26、第二十五章 遇险 入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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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三月，秋深霜降，西北戈壁笼罩浑浊土黄，天际压得极低。
基地临时下达专项任务：野外设备校准与极值数据复测——这是年度关键工况备案数据，必须抢在寒潮风沙彻底封场前完成采集，逾期便要顺延整个越冬周期，极大地延误项目进度。
原本他们这些新入职的菜鸟还不够格，但一向潜心研究的小队肖文远自从收了徒，对带新人这种事竟也表现出浓烈兴趣，因而申请带队，也能在实践中好好教导这批好苗子。
然而抵达作业点位后，现实痛击了肖工的教育理想。
除了季星河，从技术组员到后勤记录，每一个省心的，他又不是习惯骂人的，只能扁着嘴自己重干一遍。
唯二没怎么被肖工嫌弃的穆萨屈膝蹲下，指节按压土质试探密实度。
“肖工，表层干沙松动，下层土质尚可，目前安全。但西风云底起黄，最多四十分钟，起暴风。”
肖文远抬眼望了眼昏沉的天际，简短下令：“压缩流程，精准作业，抢半小时窗口期！所有人不离作业区，严禁单独走远。”
众人应声散开，设备架设、线路接驳、点位校准、基线复核，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季星河半跪，俯身贴近设备屏幕，利落地调试参数。
季星尧绕作业区外围巡检一圈，逐一固定设备支架、拉紧防风绳、排查地面隐患。
“设备锚固完毕，支架稳固，物资就位。”
前二十分钟作业顺利，数据批量稳定录入，眼看任务将近收尾。
可毫无预兆，远处荒原猛地卷起一道横贯天地的黄沙浪墙！风势骤然嘶吼炸响，天地瞬间昏黄暗沉，日光被黄沙彻底遮蔽。
七级暴风裹挟粗砺砾石横扫而来，打在金属设备上噼啪炸响，耳膜震得发闷，近处沙粒漫天乱舞，能见度瞬间不足三米！
“收设备！紧急避险！”肖文远厉喝。
第一波危机骤然降临——狂风扯松了边角未完全固定的测试线缆，金属线体被甩得乱抽，一旦缠绕设备、缠住人员，极易带倒精密仪器、划伤队员。
季星尧反应极快，大步上前俯身压牢设备主体，手臂发力死死按住晃动的支架，高声回喊：“设备稳住！先断电源收线！”
穆萨看了他一眼，瞬时移步至逆风位，身形稳稳扎在风沙里，抬手压住翻飞的图纸台账，快速扫视地面。
“西侧沙土流动过快，坡面正在卸土，土质松了！往后撤！”
所有人立刻有序后撤，可第二重凶险接踵而至。
方才作业的平缓坡体底下，暗层沙土早已被劲风掏空，地表看似完好，实则已然悬空。一名负责辅助记录的新人撤退时撤退不及，脚下土层骤然塌陷！
“小心！”季星河出声提醒，却还是迟了。
只听轰然一声闷响，土坡整片陷落开裂。那名新人半个身子直接坠进坑洞，腰身以下被急速流动的流沙死死箍住，越挣扎陷得越深，细碎碎石顺着坑壁不断滚落、砸击坑底。
风沙封堵了大半呼救声，只剩微弱的挣扎声响，整个人随时会被流沙彻底掩埋，或是遭遇二次塌坑！
肖文远大步冲至坑边，俯身观察情势。
“别乱动！流沙承压极差，越动塌得越快！”
他伸手想拽，可坑边土层持续松动，脚下沙砾不断滑落，根本无法近身，贸然上前还会连带自己坠入坑中，只能急得团团转。
坑洞边缘裂纹还在不断蔓延，第二波塌陷迫在眉睫！
当了这么多年工程师，最对不起的还是他一双妻儿，肖文远深深看了眼季星河，想到后继有人，也不算遗憾，于是视死如归闭眼，准备行动。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
季星河转身，一把扣住后方稳固的钢架设备，手臂绷紧发力，牢牢锁死身形，重心压至最低，整个人贴着松动沙面匍匐前移。
动作稳准狠，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他滑至坑沿最临界位置，风沙刮得他眉眼发紧，他探身伸手，精准攥住遇险同事的上臂衣物，指节死死扣紧，青筋瞬间绷起。
“屏住气，放松身体，别蹬腿！”
“轰——！”
话音未落，坑壁大面积二次塌陷！
大量碎石、流沙轰然滚落砸下，有棱角的大石块顺着风沙斜砸而下，重重磕在季星河右侧肩背。
钝击穿透皮肉，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脊背猛地一僵，冷汗浸透后背，喉间猛地涌上腥甜。
季星河身形剧烈一晃，沙面持续下滑，他半个肩膀悬空临界，随时可能被拖拽坠坑！
“稳住！”肖文远见状立刻指挥施救，“放安全绳！固定支点！”
季星尧迅速扯出备用安全绳索，单手快速扣锁、固定锚点。
穆萨立即踏稳逆风稳固点位，凭借对戈壁土质的熟悉，徒手快速扒开坑边松动浮沙，清理塌陷碎石，稳住即将彻底崩裂的坑壁。
风啸沙狂，天地昏沉，救援还在继续。
季星河悬在临界危线之上，强忍肩背剧痛，手臂持续发力，一点点将被困同事向上拖拽、平移。钝痛反复撕扯筋骨，每一次发力都牵扯伤口，他却始终脊背挺直，冷峻理智。
抬头时，他眼底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季星尧只觉心惊，好似对视着无底深渊。
生死一线也不过须臾，满身风沙裹挟众人，终于，被困者肩头脱出沙坑，上半身成功脱离险境。所有研究员合力猛地拽，彻底将人拖离塌陷坑洞，带至安全平地。
“季星河！”
险情彻底解除，季星河抬眼去看季星尧，苍白的脸上，嘴唇翕动，惯常的笑容加载慢了半拍。
他突然脱力，膝盖一软，半跪在黄沙之中。
透过被碎石划破的衣料，能看到那可怖伤口混着黄沙黏在肌肤上。
季星尧用力抱住他，不住发抖，仿佛要跟那野生的伤口融为一体。
听到了。
他说，“原来哥救人，是这种感觉么。”
返程的越野车厢里，吓坏了的同事不断跟季星河道谢。季星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风度，愈发让他不好意思。
穆萨看着他侧脸，评价道：“你刚才很稳，换别人，未必敢赌。”
“你叫季星河？季星尧是你哥？你们长得不像。”
肖文远满心自责和欣慰，闻言又哭笑不得，拍拍穆萨脑门儿，“哪有你这么聊天的！别介意，这娃说话就这水平。”
说完，继续把宗门长老看天才弟子的眼神，粘在季星河身上。
他半生驻守戈壁，见惯了新人的浮躁怯懦，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就有这般沉骨、这般血性、这般临危不乱的定力。
“星尧反应也很快，才刚来就能跟穆萨配合这么默契。”
季星尧始终埋着头沉默，对于权威大佬的赞许充耳不闻，还是季星河帮他社会化地圆了两句。
与其他人不同，只有他是这个人的哥，如果季星河没了，旁人或感动或唏嘘，但只有他失去的是唯一的亲人。
季星尧顿时感到难以呼吸了，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双手紧紧攥着大腿裤子，看不到的皮肉已经被攥得青紫。
后知后觉的恐惧自骨髓一点点渗出，要将他彻底吞噬。
方才之所以能快速行动，是因为他强迫自己不要将遇险的人当作季星河。
否则，他可能就动不了了，甚至还中了邪似的，有种想一起跳下去的本能。
没人注意到，季星河轻拍他发抖的手，一根根掰开他自我折磨的手指。
回到基地，第一时间赶往职工医院。
碎石嵌进皮肉、肩背软组织重度挫伤，伤口处理时刺痛难忍，别人都替他疼，季星河却全程沉默，不躲不避，配合治疗的淡定模样，好似机器人被换着修理零件，只有一双桃花眼，始终平和地看着季星尧。
肖文远猜想这小孩还挺有意思，长得帅有包袱，怕女同事看着他疼得呲牙咧嘴没面子，于是作为师父体贴地替他清人：“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让星河先治疗，其他人跟我回去写报告！”
医生做完清创又嘱咐了几句，季星尧虽然记住了但还是缠着人多问了几遍。
季星河发现他哥不太对劲。
半夜他只翻了个身，季星尧就立即从旁边低矮的行军床惊醒。即使黑暗里看不到，季星河也能感受到那双全神在自己身上的、如临大敌的眼睛。
“哥，你还没睡吗？”
“睡了，醒了一下。”
季星河无奈按开床头灯。
季星尧红红的眼底不太适应突然而来的光亮。
“哥，医生说我已经没事了。”
“嗯，我知道。”
“我觉得偶尔一次的小概率事件不应该严重影响我们对事物固有的认知方式，至少权重要降。情绪具有很大的能量，尤其是恐惧焦虑遗憾这类，本身可以作为进步经验，但如果不能积极主动地化解，放任其长时间演化成阻碍前行的执念，不也是得不偿失的画地为牢吗？”
季星尧呆滞的脑袋被灌输了一顿说教，气愤冷哼，“行啊，那我落水那次，你几天没阖眼又是怎么回事？跟老三一样爱数星星？”
“……”季星河哑然，从没想过他竟然知道。
“真以为我是心疼那几个钱才提前出院的？我是怕你他妈的猝死！”
季星尧骂完又立马打了下自己不详的嘴巴，起身来到窗前，从颈间拿出被捂的温热的戒指，避开伤口，戴在他脖子上。
“哥……”
“闭嘴！”
季星尧皱眉抱怨，“妈生前就是陪你更多……但谁让你不让人省心，以后还是让妈看着你点，省得净做些傻事！”
冰冷玉石纵使被世俗捧得价值连城，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有特定价值的麻烦工具，但现在不一样了，带着他哥的体温。
“哥，你送我了？”
季星尧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别扭，但也莫名说不出来，于是点点头。
“我会一直戴着，让它陪我下葬。”
本来还正常聊着，季星尧听到后半句直接蹿火，一巴掌捂住他的嘴。
“呸呸呸！嘴上无意，神明莫记，娃儿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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