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雨》炸天土豆泥

11、奶糖 这个城

　　这个城市的一切对季朝海都是全新的，全新的地方，全新的人。

　　父亲和别人结婚了，是一个和他一样高大的女人，他们好像见不到季朝海一样过着自己的日子。

　　自顾自的上班下班，自顾自的吵架打架。

　　季朝海在这个城市里和好像一只打转的蚂蚁，他没有一个能容身的地方。

　　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他不想去上学，也不想回去。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上灰扑扑的星星。他知道，只有这个地方才是不花钱就可以让自己过夜的。

　　然后他就遇到了谢卓。

　　那时的谢卓路过公园，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小孩。

　　他费劲地拎着箱子穿过颠的不行的地，走到小孩的面前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季朝海知道有人贩子这个职业，他在听乡下隔壁家大人吓唬小孩子的时候听过，人贩子只要把手拍在小孩的身上，小孩就会跟着他走了。

　　他看了看谢卓，问他：“你是拍花子的吗？”

　　谢卓觉得好笑，他指着自己：“你看我像拍花子的吗？”

　　季朝海点头：“你像。”

　　谢卓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你还不赶紧跑，等会我给你绑走，胳膊腿都卸下来扔市场里要饭去。”

　　季朝海想了一下这个画面，顿时打了个冷战，听着就疼，可他实在是不想回那个地方了。

　　他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端端正正地坐好和谢卓商量：“可以不卸我胳膊腿不，我可以装我爸妈都得大病了帮你要钱，或者你先打晕我再卸吧。”

　　谢卓终于正色了，他弯腰和季朝海平视：“宁愿去要饭也不想回家？”

　　季朝海点点头，等了等又小声问：“你们要饭有团伙不，听说那样挣的多。”

　　谢卓摇摇头，从两边衣服兜里掏了掏，拿出两块糖：“真不巧，我没什么丐帮团伙，吃完糖赶紧回去吧，等翅膀硬了再出来要饭。”

　　季朝海又低下头，心里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失落。

　　谢卓看他不接，把糖放在椅子另一边，抬手按了按季朝海的头后，又拎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

　　一直鞋踩过野草的声音消失，季朝海埋起来的头才又抬起来。

　　他盯着谢卓离开的地方看了很久，那边只有黑漆漆的树影，还有几个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人的背影。他没觉得害怕，只觉得孤独。

　　太阳落下去了，天却没暗，屋内呈现出一种朦朦胧胧的亮堂。

　　季朝海把两颗糖放在掌心，侧头看着身边的谢卓：“我当时就觉得，这两个糖肯定特别甜。”

　　“我以为你没记住。”谢卓哑然。

　　他看季朝海一直没提，以为是小孩子忘性大，他也就懒得拿出前几年的事翻来覆去的说。

　　但眼前的季朝海和当时的他渐渐重合，谢卓长舒一口气，露出一点笑：“每次都能让我遇到，你就该是我家的人。”

　　季朝海轻轻点头，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其实不是的，他三年里往外跑了不下十次，只有谢卓愿意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谢卓的手搭在季朝海的椅背上，目光越过他抬头看了眼外面灰蓝色的天，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逃学真没逃错。谢卓从他手里拿起来一个，在半空晃了晃：“你想尝尝吗。”

　　季朝海犹豫，他现在倒是不需要这两颗糖留作念想了，但毕竟这是谢卓给他的第一个东西，他还是想留着的。他握紧了剩下那颗，问：“吃这俩吗？”

　　谢卓轻哼了一下，把糖塞回他手心：“这么多年早就过期了，平时我和你说的食品安全你注意了没？吃小食品之前要看生产日期。”

　　季朝海赶紧把糖放回盒子里盖住：“就这一回没看。”

　　没过期的糖季朝海很快就吃到了。

　　周六凌晨，谢卓是被热醒的。

　　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毛巾被早就被踹到不知道哪去了，床边的电风扇被挪到了床脚，开着低档缓慢的转着。

　　他转过头看罪魁祸首，季朝海安安分分的躺在床边，只有一只手伸过来抓着他的衣角。自己四仰八叉的占了大半个床。

　　谢卓刚想爬起来把风扇开大一点，他一动，拉着他的季朝海也动了一下，手上拉的更紧了。

　　谢卓无奈的躺回来，把手臂盖在眼睛上一动不动，试图心静自然凉。

　　但很显然没什么用，身下的凉席被捂热后紧紧贴在身上，像一个火炉把热量又反哺回来。

　　他终于忍不住，轻轻拨动季朝海的手打算给他扒拉开。

　　他刚用上一点力，身边小孩忽然翻了个身，像小狗一样手脚并用的爬到床尾，把风扇开到最大挡位，然后爬回来“咚”一声抓着谢卓衣服接着睡。连手抓的地方都没变。

　　谢卓目瞪口呆，季朝海全程连眼睛都没睁开，他有超能力吧！

　　几个念头一闪而逝，凉快下来的谢卓很快又睡着了。

　　这个回笼觉睡的格外的香，起来之后他只感觉身心舒畅。

　　天阴阴的，但看着又不像要下雨，他拍了拍身边睁着眼睛躺着的季朝海：“走啊，带你去买糖吃。”

　　季朝海“喔”了声，利索的翻身下床。

　　今天早饭他煮了两碗昨天晚上包的小馄饨，滚烫的清汤着浇在紫菜和葱花上，晶莹饱满的馄饨在水里浮浮沉沉，最后被季朝海端上餐桌。

　　谢卓洗漱完出来就闻到了一股香味，他快步走过去接过季朝海的拿过来的筷子，随口问了一句：“你又放葱花了？”

　　季朝海拿醋的手顿了一下才说：“顺手放了，不多。”

　　谢卓点点头，拿着筷子把其中一碗浮在表面的葱花都拨到另一个碗里，然后把这碗推到对面：“你不爱吃就都别放了呗，我又不是非吃不可。”

　　季朝海不爱吃葱花，这还是他前几天做炒饭的时候发现的。

　　当时这小孩把大块的葱花都挑到一起，皱着眉一口闷，然后才开始吃剩下的饭。

　　刚开始谢卓还以为他喜欢才提前吃，结果发现他每次吃到切碎没被挑出来的葱花都要皱一下眉头。

　　一碗饭让他吃的苦大仇深。

　　吃完之后谢卓还特意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葱花，结果这人一脸卖乖的说自己什么都不挑。

　　净扯淡，谢卓敲了敲他的脑袋。

　　从那之后，他做饭没怎么再放过葱花了，结果季朝海自己倒是照放不误。

　　“其实没事的，我就放了不点。”季朝海走进来，看着他的动作抿了抿唇。

　　谢卓无意和他纠结葱花多不多，把碗推过去就开始吃自己的。

　　吃饱喝足，谢卓领着季朝海出门。

　　今天温度特别舒服，他难得有兴致在外面多转转：“小海，咱俩等会去公园呗。”

　　季朝海坐在加了软垫的后座上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才意识到他看不见：“好。”

　　“行。”谢卓似乎很兴奋，蹬车蹬的更快了。

　　正好赶上下坡，带起的风刮的季朝海呼吸一滞，他赶紧抓住谢卓的衣服。

　　谢卓回头看了眼他，嘴里嘟囔：“一点冒险精神都没有，小屁孩。”

　　季朝海不想当冒险家，所以谢卓被迫降低了车速。但直到他隔着柜台，盯着谢卓把钱递进去的时候依旧心有余悸。

　　三年前没吃到的大白兔重新回到他手上，味道比他想的更好吃一点。

　　就是天热，糖半化不化的有点粘牙。

　　谢卓看他鼓着腮帮子嚼糖的样子，顿时笑出来：“你别让它给你噎死了，喝点水呗。”

　　季朝海摇摇头，继续费劲的嚼。来之不易的大白兔奶糖，他更想让甜味留久一点。

　　谢卓吓唬他：“你要是吃完糖不漱口，等有蛀牙了我就让医生拿钻头给你的坏牙钻掉。”

　　季朝海脑子里忽然闪过装修时，打钉子的钻头在墙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嗡鸣声。他惊恐的一下就把糖吞了下去，接过谢卓递过来的水一下灌了好几口。

　　谢卓满意的看着他，小孩不听话，他可有的是招治。

　　两个人往外走，刚出门谢卓就被阳光刺了一下，他眯着眼往上看，哪有半点阴天的样子。

　　刚待了两秒谢卓就被晒的跳脚。

　　公园计划泡汤，两个人灰溜溜的往店里去。

　　关于开业日期，谢母请人算了一个好日子，虽然谢卓并不是很信这些。但这种事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季朝海只是一周没来，店里东西明显多了不少，保质期长的不怕坏的玩具日用品都已经被摆上架。剩下的零食和烟酒的位置也已经留好，一个小超市俨然初具雏形。

　　他绕着店里走了一圈，眼里全是兴奋。他之前只觉得这个店大架子多，当亲眼看到这些架子都被商品摆满后他诡异的升起了一丝满足感。

　　“小海，过来。”谢卓隔着两个架子喊他。等他跑过去之后，怀里被满满登登塞了一堆玩具，变形金刚铁皮坦克fc机轨道火车套装。

　　“你先替我试试哪个好玩，要是带学校的话小心别被老师没收了。”

　　他抱着这些玩具呆愣的站在原地。

　　脑中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好贵!

　　第二个念头是,如果真带到学校去，那些同学的狂热眼神可能就不是一时半会能平息的了。

　　其实他对于谢卓开超市，一直隐隐有些担忧。四周的小卖店不少，哪怕谢卓的店大一点，东西多一点也不一定能抢到多少生意。

　　但这一切都在看见这些玩具的时候烟消云散。

　　他在学校待这几天，宋浩一直在他身边念叨，耳濡目染也知道什么变形金刚啦什么遥控小车啦都很贵，甚至想买也买不到。

　　结果谢卓随随便便就扔给他一堆，甚至还有些东西他不认识，但一看包装就价值不菲。

　　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是很感兴趣，有些费力的摆回架子上：“不用了哥，我平时还来店里呢，想玩的时候再拿吧。”

　　谢卓看出来他不喜欢，嘴里嘟囔着什么，拿起边上的芭比娃娃套装：“那这个？”

　　季朝海沉默的和他对视,眼神有些哀怨。

　　谢卓咳了两下忍住笑意，绕回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毛绒小熊：“我让别人带的，就这一个。”

　　他有预感，这个东西季朝海肯定喜欢。

　　果然，小孩往前挪了两步，犹犹豫豫的把玩具抱在怀里，趁他不注意还用脸蹭了蹭。

　　谢卓点点头，果然不能按小男孩的喜好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