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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戏痴(二) 山君造势, ...

  •   赵恪进门,借着内院映进来的灯光,将她扶起,封决云的额头不断冒着血,赵恪的手上沾满了黏滑的血液,看着这些暗光中的血,他感觉浑身僵硬。

      “时珩……我有办法了。”封决云说着便晕了过去,赵恪一愣,怎么突然喊起自己小字,这是脑子摔坏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叫人。

      春芳、春沁立刻走了进来,将大殿内的灯光全部点上,赵恪将封决云抱上床,拿着帕子按压住封决云额头,血瞬间浸满了锦帕。

      封决云眉头紧皱,眼泪从紧闭的双眼中落下,赵恪声音微颤:“忍一忍,你头磕破了。”

      静川喊来太医,赵恪另取一枚锦帕,将封决云下半张脸遮住,只留下了眼睛和额头。太医还以为是皇帝后宫妃子,谨慎地处理了伤口,包扎好,赵恪这才放心下来,回到寝殿将沾血的衣裳换下。

      内侍正要将锦帕丢掉,躺在浴桶内的赵恪声音响起:“不要丢,拿来给朕。”内侍将两方锦帕递给赵恪。

      赵恪将带血的月白玉罗锦帕展开,此帕绣有暗龙纹,封决云的血正巧将这条龙显现出来,血色浸满在月白锦帕上,扎眼的很。赵恪将帕子递给内侍,吩咐道:“放好。”

      赵恪换上寝衣来到摇光馆,见封决云已经醒来,便吩咐春芳端来一个凳子,坐在封决云床边。

      “朕很羡慕你,可以为了朋友不顾一切。”

      “我也可以为了陛下……不顾一切。”

      赵恪看着额头里三层外三层包扎着绷带的封决云坚定地说要为了自己不顾一切,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和担忧。

      “伤成这样,还想着保护他人。”

      “陛下,难道没有想要保护的人吗?”

      “我想保护的人……昔日,没有保护好,如今,正在眼前。”

      封决云躺在床上,额头隐隐作痛,恍惚间似乎回到九岁那年。那年,她身中剧毒,痛如刀割。赵恪也是像如今这样,坐在床头,对她说,将来可任自己自由生活,还说……存下来的府银都留给自己……如今,可不敢作数了。

      封决云回想起这些事情,不免笑出了声音。

      赵恪疑惑地问道:“怎么,不相信朕说的话?”

      “没有,只是想起些旧事。”

      “小小年纪,哪有什么旧事!”

      “陛下,方才,我想到法子帮助商齐子了!”

      赵恪见夜已深,不愿封决云多思虑,便说道:“你额头伤成这样,明日不用去国子监了。商家的事情,朕会有办法。”

      封决云却不依,说道:“怎可缺课。”

      赵恪:“你想顶着这样的额头去国子监?”

      封决云:“明日,有要事要去与传生商议。”

      赵恪立刻不开心了,说道:“哦?去商议你想的好法子?先说与我听听。”

      封决云见赵恪摆了脸色,便说道:“《战国策》中,触龙说赵太后篇,曾言,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天下,还没有见过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商烨不是不爱齐子,只是在以他认为的方式去爱,那如果,将他以为不好的‘方式’变成好的呢?”

      赵恪看着封决云眉飞色舞的样子,微微一笑:“天下习俗,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更改的。唱戏这个行当,千年来都属于下九流,你还想扭转社会风气?”

      封决云紧紧盯着赵恪,问道:“敢问陛下,戏曲为何是下九流?为的不就是谄媚、卖弄风姿,不为文人所取?任何行当,总有头部、中部、尾部。如若,我们将戏曲头部风气扭转呢?如若,商齐子是整个莱国最顶尖的一批戏子呢?还有人敢说她下九流吗?如若,商齐子从艺,比当官,获益更大呢?商烨会不同意吗?”

      赵恪顿感不安,道:“你想如何逆转?”

      封决云依旧盯着赵恪,见他穿着暗黄色寝衣、披散着头发,漆黑的眼珠锋利无比——果然是‘鹰眼’。封决云不禁有些分神,看呆了这双眼睛。

      “怎么了?”

      封决云回过神,说道:“陛下,为天下立范,若是……”

      赵恪立刻明白了封决云的意思,打断了她:“我说过,我绝不参合此事。”

      封决云:“那行,我自己想办法。”

      赵恪摸了摸封决云的额头,又变回往日温柔的样子,说道:“快休息吧,这几日不必去学堂,就随我在御书房看看奏折。商家的事,后日再说。”

      封决云只得答应下来。

      国子监。

      范立照旧穿的花枝招展来到国子监上学,一坐下便开始欣赏自家中带来的玉扳指。心中暗自道:“细密油润,好物件!不浪费我这么多银子。”突然想起封决云腰间常挂一玄玉。

      “等奉仪来,送与她好了。”可等上课后,也不见封决云前来——商齐子也未来。

      范立这才想起昨日他们三人在商家“闹笑话”。不免疑惑起来:“商齐子被商烨关在家里反省情有可原,可奉仪为何不来?”

      经义课后,范立走上讲台,询问老师才得知封决云生病了。

      “呀,怕不是昨日吓着了?”

      范立知道封决云住在梨花巷,便趁着午膳时间来到了梨花巷封府。这府门、门狮没惹一点儿尘埃,新的可怕。

      “府门也如此精细脱俗!不愧是奉仪!”

      范立让小厮敲响了府门,好一会,才有一小厮急匆匆跑来开门:“相公,请问何事?”

      范立:“在下范立,听说你家小姐病了?我来探望一下。”

      小厮立即答道:“多谢范公子关心,我家小姐已经闭门谢客了。明日小姐会去学堂,届时便能见到了。”

      范立:“麻烦通传一声,说是范立求见。”

      小厮语气肯定地回道:“小姐已吩咐,不见任何人。”

      范立连吃闭门羹,只好悻悻离开,这时见封府隔壁一妇人带着孩子出门,便指着封府问道:“不知封府昨日出了何事?”

      妇人疑惑道:“从未见过这家人,只见早晚马车进出,更别说知道昨日出何事了。”

      “多谢。”

      范立暗自道:奉仪不喜社交,又初来京城,邻居不通,也不奇怪。压下思绪后,便回到国子监去了。

      三日后,封决云、商齐子都出现在了国子监。

      商齐子看着封决云满脸震惊,关心道:“奉仪,你这头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的。”

      范立:“老天!你真的受伤了!大前日,我本想去你家看望,不曾想吃了你的闭门羹!”

      封决云已得知范立来梨花巷找过自己,便回道:“不好意思,范兄,额头受伤,实在难以见客。便吩咐小厮不论何人,一概不见,并不知你来了,如若知道是你,肯定相见。”

      范立笑了起来,说道:“哪有你这样的下令的!以后做了官,皇上来了也不见吗?哈哈。”

      封决云也笑了起来:“范兄,下不为例。今日来国子监是有要事与诸位商议。”

      范立:“何事?”

      封决云看着商齐子,严肃地问道:“齐子,我有一个办法,做最后一搏,你愿意吗?”

      商齐子苦笑了一声,觉得奉仪真是可爱至极,又不免觉得心酸,他们为自己竟然做到了这个份上,便说道:“奉仪、传生,我很感谢你们。只是,我已向父亲保证,不再踏入梨园。那些行当,全烧了。”

      “烧了?是你父亲烧的吧?”封决云咄咄逼问道,“你就这样妥协吗?这就是你所谓的视戏曲为生命?”

      商齐子:“父母之命,实在难违。等秋闱结束,父亲知道我不是科考的料,便会放弃这条路了。”

      范立:“齐子,正所谓,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如先听听奉仪的法子?”

      商齐子突然掉下眼泪,将这几日委屈憋闷全部宣泄了出来,说道:“如果能够继续唱戏,做什么我都愿意。”

      ……

      元熙元年六月初,京城最繁华的梨园清徵台即将推出年度重磅新戏《雍和序》。

      此剧撷取《礼记》要义,经清徵台戏班撰写,交由太常寺少卿夏知修撰润色,太常寺核定颁下,命清徵台承演,并会捧出一个新角。意欲借戏曲通俗之便,向市井百姓宣扬官方礼教纲常。

      消息传开,京中百官、世家勋贵无不盼望得一张清徵台的官座戏帖。苏班主府前车马络绎不绝:有各家府中管家前来预定座次;也有外地戏班、散伶多方托请,只求能在这出官推大戏之中谋得一个配角;更有世家将府中蓄养的家伶举荐过来,盼借这场盛事博取名声。

      好戏开场当日,封决云特地选了件喜庆的朱红交领中衣,下身搭配米黄暗花长裤,裙脚镶有鲜红碎宝石镶边。腰间仅束素帛黑带,外罩石青交领宽袖褙子,肩头搭一袭素白绣花枝披帛。发髻高挽,簪细碎珠钿。

      封决云看着铜镜中的衣裳,说道:“足够撑场面了!”

      赵恪看着封决云一身华裳,飘飘袅袅的样子,心情大好,说道:“朕也去瞧瞧。”

      “陛下怎能进出梨园?”

      “朕只在楼上官座,隐去身份。”

      封决云:“陛下,我与国子监诸生定的楼下廊座,不能与你一同赏戏了。”

      “不打扰你。静川,给我拿一套常服。”

      封决云看着赵恪穿上月白色交领广袖便衫,长发未戴冠冕,墨发以丝带半束,几缕碎发垂落襟前——好一副清冷疏淡的文人气。

      “快出发吧,不然赶不上开场了。”

      封决云还是担心,说道:“陛下可要注意安全。”

      赵恪笑笑:“你担心我?”

      封决云自知失言,便找补道:“我也会注意安全的。”

      赵恪:“知道就好,出发吧。”

      清徵台白日多演世俗的传奇大戏,吸引百姓;入夜之后,主戏楼散场,听徵院才开始演出高雅戏本,此时多为官员来听戏。

      封决云一到清徵台,便听到丝竹低回之声,他正要走进戏院,恰好碰到了范立,二人打招呼后一同进入。赵恪坐在御车内,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清徵台班门口,掀开帘子,正好看见封决云与范立同进戏院,微微皱眉。

      董公公指使车夫从侧门的另一条僻静车马侧道通过,这条通道专供不愿露行迹的达官显贵出入,下马车后,可以直达二楼官座。

      封啸一路进来,稍加观察,发现听徵院座无虚席,看样子戏班宣传的效果不错。连院外也站满了人,希望能够隔着砖墙,一听雅乐。戏班内吵闹非常,还有卖瓜果零嘴的小哥不断穿梭人群。

      范立与封决云坐在一楼廊座,见她与平日脱俗装扮不同,今日打扮隆重,金银宝石齐全,身披丝帛,似神仙一般好看。范立拿出那日得到的玉扳指,递给了封决云。

      范立:“奉仪,上次你生病没来学堂,这是我在融和坊购得,送给你把玩。”

      封决云接过扳指,说道:“传生,你有心了。散戏后,可要多作几篇戏评赞扬咱们的角儿!”

      范立见她一副未开窍的样子,只是笑笑。

      这一切,都被坐在楼上官座的赵恪尽收眼底,他用折扇轻轻敲着左手,眼神直直盯着封决云,嘀咕道:“难怪不想我来,原来想要私会情郎。”

      赵恪将静川招呼过来,吩咐道:“把你小姐喊来。”

      “是”

      乔装一番的静川没有穿宫装,而是一副平民丫鬟的装扮,从侧面挤着人群下楼,费了好大一番劲,终于挤到了封决云旁边,封决云见静川过来,还以为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情,神情疑惑,静川趴在她耳边说道:“公子喊你上楼。”

      封决云立刻站起身,与周围同窗说:“抱歉各位,我出去一趟。”

      刘芙渠:“奉仪,发生什么事情了?”

      封决云:“一点儿家事,等会便回来。”

      封决云随着静川又挤出人群,上了二楼。范立见封决云往二楼走去,疑惑地说道:“二楼是官座,怕不是碰到熟人喊她呢。”

      封决云着急地上了二楼,见到赵恪正在品尝清徵台的特色糕点——折枝玫瑰糕。

      封决云安下心来,询问道:“陛下,寻我何事?”

      赵恪微微不悦,只说道:“坐。”

      封决云愣愣地坐下——这儿视角确实好。

      不一会,好戏开场,清徵台苏班主走上台,说道:“此戏乃太常寺大戏,能承演,是我清徵台的荣幸!今日多谢各位大人赏脸,今夜消费的吃食全部免费。”苏班主此言刚落,一楼就爆发出欢呼声,苏班主点点头继续说道,“本次大戏由一位天资聪颖的小姐担任角儿,今晚是这位小姐正式登台演出,希望大家看得开心!看得快乐!”

      苏班主下台后,红色帷幕缓缓拉开,商齐子缓缓走上台,满头翠蓝蝶式头面蜿蜒缠绕,莹白珍珠星罗密布;额间一颗血色主石灼灼发亮,红蓝珠翠、柔色绢花环绕发髻。一抹绯红拉长眼梢,瞳色浅红,艳而含愁。

      商齐子唱功了得,一亮嗓便赢得了满堂彩。

      “哪来的角儿?长得真有那味!”

      “这身衣裳不凡,看样子苏班主花了大价钱啊!”

      “这是新捧上来的角儿?看着蛮新鲜!”

      封决云本来是坐着,自从商齐子出场后,便站起来,走到二楼栏杆处观赏,赵恪此包间两侧都有雕花屏风隔着,所以无人注意到她。封决云想要下楼与同窗一同行动,便又走到赵恪身边,问道:“陛下,喊我来所为何事?若是没事,我……”

      “拿出来。”

      “什么?”

      “别人送你的东西。”

      封决云微微一愣,并不知道赵恪何意,突然想起范立给过自己一个玩物,便拿出玉扳指,问道:“陛下说的是这个吗?”

      赵恪接过玉扳指,丢给内侍,说道:“去吧。”

      封决云一头雾水,难道陛下看中了扳指?为何不早说?但依旧行礼告退,道:“陛下,那我先下楼了。”

      封决云挤着人群下楼,好一番功夫又回到了同窗之间。突然,闻人泰眉飞色舞地轻声对封决云说道:

      “听说,皇上来了!就在二楼官座!!”

      封决云摆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道:“真的吗?”

      刘芙渠显得有些不安,道:“咱们这次闹大了。”

      范立:“今日三品以上的官员也来了好几个,如果陛下真的来了,我估摸着,咱们算是成功了!”

      封决云:“散戏后,国子监内,愿意参与的同窗,可以作诗、写文章、戏评、竹枝词,不论题材,只要称颂商齐子的才情便可。我不信商烨不为所动。”

      闻人泰:“我从未见过陛下,你们说,我去打声招呼如何?”

      范立敲了敲他的头,严肃地说道:“闻子谦你疯了!如若陛下真的来了,也是微服私访,你前去打扰,不要命了。”

      封决云:“今后取得功名,还怕见不着陛下?”

      闻人泰恍然道:“取不取得上功名,还是未知数呢。”

      刘芙渠:“子谦兄成绩向来名列前茅,一定可以的。”

      范立:“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你们注意到商烨可否到场?”

      封决云:“他没来!”

      范立:“就算没来,如果戏过半场,应该也知道了,等散戏后,需要和商齐子交代一番,回去万万不能硬刚。等造势后,再逼迫商烨妥协。”

      封决云:“在理。”

      一曲终了,商齐缓步上前躬身谢幕。整座清徵台叫好之声连绵不绝,座中王公仕宦纷纷将珍宝礼品抛向台中央,件件物件错落落在脚边。漫天彩绸随风轻扬,商序置身万般称颂之中,眼底神采飞扬,真可谓“春风得意是少年”。

      赵恪看到这样一副景象,也会心笑了,对身旁的董公公说道:“告诉江伯,依计行事。”随后起身离开了二楼。

      一众国子监同学见帷幕落下,纷纷走向戏房向商齐子道喜。商齐子见到同学们,落了眼泪,说道:“我死而无憾了。”

      封决云:“别这么说,我们一定可以成功的。”

      一顿寒暄后,众人终于各自上马车,打道回府。散场后人群众多,江伯带着封决云从侧道行走,范立正有事要询问封决云,便让小厮追上封决云的马车,不想走着走着,车夫疑惑地说道:

      “公子,封小姐的马车,似乎是往宫里的方向去了。”

      “宫里?她不是住在梨花巷吗?”

      “没错,他们停在了紫宸门口,咱们还上前吗?”

      范立掀开帘子,疑惑地看着封决云的马车进了紫宸门,缓缓说道:

      “不必了。回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戏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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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经打开!】 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故事,希望我可以将他们的精彩人生写出来。此书大约50-60万字,估计可以在今年更新完毕,不会弃坑,因为我很爱这些角色,放心追吧。 我的新文,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 《千古意难平修复系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