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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戏痴(一) 为商序圆梦 ...

  •   卯时,封决云乘上马车前往国子监。马车内,封决云将昨晚临习的字帖从书箧内拿出,检查了一遍才落款。

      江伯坐于车外,转身拉开车帷幔,递给封决云一把紫檀折扇:“小姐,这是陛下让我交予你的折扇。如今白日暑气攀升,陛下挂念您在学堂苦读,特意嘱咐您留意乘凉,谨防中暑。”

      封决云一边打开折扇,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陛下怎么起的那么早?我起身时,陛下已不在殿内。”

      “早晨有封急递,陛下早早便去往御书房处理了。 ”

      “江伯,还是你细心。日日照顾陛下,一言一行,从未出错。你打小就跟着陛下了吗?”

      “陛下对属下……有再造之恩。”

      封决云惊讶地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江伯道:“小姐有兴趣,下次讲与小姐听。快到国子监了,请小姐安心念书,考取一个好功名!”

      封决云和春沁都笑了起来,封决云答道:“定尽全力,不负江伯所望。”

      江伯也笑了起来。

      没一会便到了国子监门口,封决云拿着书箧和食盒照旧入国子监读书。江伯目送封决云走远后,正要使唤车夫离开,突然,值守的门吏抬手拦下了马车。

      “这位差役稍等,凡外府接送人等,一律要在门簿上登记姓名、所属衙门,此是国子监定例。我瞧着这门簿上如何没有你家马车信息?”

      江伯神色如常,并未推辞,缓缓答道:

      “江朔……”

      此时,又一位年老门吏跑了过来,连忙鞠躬道歉:“抱歉抱歉!他刚来!不懂事!”说罢,又转身对同事说道,“此马车不用登记。”

      二人接连道歉后,江伯与春沁前往休憩厢房。

      封决云来到学堂,见商齐子眼睛红红的,便轻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商齐子:“昨日被我爹撞见我在唱戏,发了好大的火。”

      “怎么被发现的?”

      “我登台了。”

      “你登台唱戏?!”

      商齐子只是点点头,封决云见眼前这个女孩,十七八岁,正是最妩媚动人的时候。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一动一静都风韵十足。

      封决云继续问道:“在哪里被你爹看见的?”

      “清徵台。”商齐子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爹正好在那边请客人赏戏。”

      “清徵台?齐子,你好厉害!清徵台可是整个京城最好的戏园子!”

      商齐子眼泪还未干,嘴角却笑了开来,“是啊……我终于登台了……”说罢,眼泪扑哧扑哧掉得更多了,“但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这时,书法教习走进课堂,让大家将书法作业交上,封决云拿起商齐子的卷子,和自己的作业一起交了上去。

      回到座位,封决云掏出锦帕将商齐子眼泪擦干,商齐子突然“咦”了声,接过帕子,展开看了看,说道:“此乃香罗帕,用的是织金绫。奉仪,你虽来自外地,但你用的东西可都不一般。”

      封决云见商齐子职业病发作,也不接这话,只是询问唱戏之事:“齐子,你真的喜欢唱戏吗?”

      “怎么不喜欢,像生命那样喜欢。”

      “像生命?”

      “我活着,如若不能唱戏,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们一起帮你去说服你爹,如何?”

      商齐子睁大了眼睛。

      书法教习的声音响起:“诸生,书法成绩已批阅完毕,封决云获得甲上,为最佳。”

      课堂有人暗自惊呼:“门门第一,这位封同仁,到底是何方神圣?”

      又有人起哄道:“是文曲星来的吧!为什么偏偏和我一届~啊~”

      封决云在掌声中上台拿作业,给老师鞠躬行礼后,坐回座位。商齐子对于经史策论不甚感兴趣,更别提书法了。但她极其聪明,过目不忘,稍加练习,也很成样子。所以她的书法作业也有乙上。

      商齐子拿回作业,便轻声询问封决云:“你打算如何帮我?”

      封决云正要回答,闻人泰突然拿着书法作业走了过来:“封同学,可否借你的墨迹一看?”

      商齐子无奈叹了口气,说道:“哎呀,写好自己的字就行了嘛,没必要天天来比较。”

      封决云:“子谦,你的书法获得甲等,已经很好了。”

      闻人泰:“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不是甲上,差距在哪里?”

      商齐子听完,不愿再理会,拿起桌上的《梧桐雨》话本歪着身子读了起来。

      封决云将自己的书法作业递给他,闻人泰看完惊呼了一声:“哦,我明白了,是气韵。封同学的书法,气韵、笔法俱佳。”

      “谬赞了,称我奉仪便好,同窗之间,不必过于客气。”

      闻人泰:“奉仪,是哪里上来的贡生?”

      “于黔府。”

      “于黔府……果然人杰地灵。”

      这时,范立走了过来,调侃道:“一群京城学子,考不过一个地方上来的,大家颜面扫地呀。人奉仪是通过恩监进的国子监,关系可不一般!”范立抢过闻人泰手中的书法作业,瞧了瞧。

      “噫,此书风似乎在哪里见过……”

      商齐子埋怨的声音响起:“各位同仁,能不能先管一管我的生死?”

      封决云:“齐子,今日散学,就去你府上。”

      范立即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劝道:“为得她学戏那事吧?哎,齐子,不是我说你,私底下唱唱无伤大雅,但是如果登台,意义可大不一样了!”

      封决云:“没什么不一样!传生,你去不去?”

      范立犹豫了一会,瞧了瞧两个柔弱女生,又放不下心,只能答应:“好吧,陪你们去一趟。”又转头问闻人泰,“你去吗?”

      闻人泰:“此事我就不参与了。眼看就要秋闱了,今夜还要勤加练习书法。”

      范立:“行。”

      散学后,封决云找到江伯,告知他们今晚去商齐子家用晚膳,江伯吃了一惊,道:“小姐,你自小没有在外用过膳,今日怎么这么突然?学堂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学堂没什么事情,只是商齐子父亲不许她唱戏,我与传生去他家看看情况,如若有机会,便替齐子说几句好话。”

      江伯突然放下心来,劝道:“商小姐之事,老奴略有耳闻。金纬阁商家虽是皇商,但其家主商烨最重门风礼教,此事恐非几位同窗登门说情便能化解。小姐若执意前往……恐难有结果。”

      “江伯,齐子视唱戏如生命。若连尝试都不做,我于心何安?况且,范立也去,他父亲是太常寺少卿,或有转圜余地。”

      江伯奉赵恪的命令,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封决云。如果自己跟着进商家,太不像话,像是组团找事儿的。眼下又劝不动封决云,便道:“小姐,你们三人去吧,我与春沁在商家门口等待。”

      三辆马车热热闹闹穿过闹市,停在商家府门前,封决云、范立、商齐子一起进入屋内。江伯走进商家外侧胡同内,从腰侧拿出一张令牌,上有一个大大的“朔”字,随即吹响哨笛,立刻有一个穿着暗赭黄劲袍、头印落星徽的人出现。

      江伯:“北落司将军令,藏身进入商家,保护封决云。”

      “得令。”

      江伯传令后,若无其事地走上马车,等候封决云出来。而另一边,封决云三人已进入内堂,商齐子的父亲见有客,立即热情地招呼了上来。

      范立微微拱手:“商伯父您好,我是商齐子的同学,范立。”

      商烨:“范公子,久仰久仰。令尊身体可还好?听闻令尊替圣上破解大案,真是神通。”

      商烨与范立寒暄完,见到了一张新鲜脸庞,他混迹京城权贵圈层,竟然还有他没见过的公子、小姐?见此女子气质脱俗,便问道:“这位小姐是?”

      封决云:“商伯父您好,我叫封决云。”

      商烨:“是京城哪个封家府上的小姐?”

      听闻此语,封决云突然有些恍惚——京城哪个封家?……不知封继儒家您可认得……

      封决云收回了神思,答道:“我是地方上的,估计商伯父认不得。”

      声音平静如水。

      商齐子:“哎呀,爹!你这个扒族谱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商烨:“好好好,你们同学先聚聚,我去瞧瞧晚膳好了没,你们上学一天想必也饿了。”

      说罢,商烨便走开了。商齐子带着封决云、范立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屋内架着好几个衣架,衣架上分别整齐地摆着几套精致戏服,放着头套。书架上全是各朝各代、各大家的话本、唱词本子,倒是收集得齐全。

      封决云:“你爹爹还是宠爱你的,这些行头可值不少钱!”

      商齐子茫然地看着这些行头,感叹道:“以唱戏为爱好可以,进戏班学戏可以,买昂贵戏服可以……但是登台演出……不可以。”

      范立:“齐子,乐观些。没有人可以一生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不等商齐子回答,封决云便说道:“那样……还活着做什么。”

      范立叹了口气,觉得他们二人已然没救了。这时,一个丫头走了进来,传唤大家用膳,商齐子招呼二人往餐厅走去。商家是皇商,拥有京城最大的绸缎行、首饰行。商家晚宴自然不凡,菜品琳琅满目摆了一桌。

      商烨:“范公子、封小姐,招待不周。你们不要拘束,合胃口便多吃上几筷。今早刚送入一批新鲜茭白,肉质脆嫩。你们终日荤食油腻,多吃些时鲜,于身子也有裨益。”

      范立:“伯父客气了。”

      封决云:“伯父,不瞒您说,今日我与范立前来,是为了齐子登台唱戏一事。不知此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商烨:“书上说,三岁不改父志,是为孝悌。诸位日夜攻读经史,想必,比我这个文盲要懂得其中深意。”

      封决云:“伯父这样说,让我们无地自容了。”

      范立:“伯父,儿孙自有儿孙际遇。如今戏伶早已不比往日卑贱,齐子本就无心钻研科举仕途,倒不如遂了她的心愿。”

      烨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态度却很强硬:“诸位,不必再劝,让齐子进国子监费了好一番功夫,没想到她竟然不顾商家颜面,瞒着父母登台露脸……”

      一番争论下来,封决云、范立已力竭。封决云明白了,单凭道义说辞根本无法撼动这位固执的父亲。夜色渐沉,二人只得作罢。各自告别,登上各家马车,踏上回宫的路途。

      封决云与范立走后,商烨坐厅堂主位,商齐子坐于堂下,丫鬟小香端来一杯茶,递给了商烨,商齐子见父亲面色和悦,便起身说道:“爹,女儿还有功课要温习,先行告退了。”

      “不急。我看你也没有将心思用在考取功名上。”商烨语气出奇的平静,说完这句话端起了茶碗,深深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小香,叫几个府丁来,去小姐房间,将那些唱戏的行当,全部拿出来烧掉。”

      商齐子听闻此语,吓得脸色骤变,眼泪俱下,连忙跪在堂下:“爹!女儿知错了!求爹不要烧掉那些东西。”

      商烨没有理会商齐子的恳求,继续说道:“齐子,养你这么大,竟然联合外人来逼迫我?!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花了那么多钱送你进国子监!你都读了些什么?!”

      商齐子顿觉五雷轰顶一般,呆在原地。

      商烨:“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呆在府内,哪里也不许去!好好反省反省,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会变成这样!”

      商烨带着小厮们走进房间,将一切和戏曲有关的东西全部拿走,堆放在庭院内,小厮打开火折子,递给了商烨。商齐子蹲坐在地上,看着父亲点燃了戏服,火光映天,精美绝伦的戏服、头套在大火中渐渐变黑,直到烧得模糊不清,最后变成了一堆死灰,几颗零星的珠宝散落在灰堆中。

      商齐子看着这一切,突然抹掉了泪水,站起身,摆动着身姿,唱了起来:

      烈火能焚台上锦,高墙难缚少年志。

      商烨震惊地看着商齐子,心疼又无奈,只得让丫鬟将商齐子锁在了屋内。

      “这几日,只允许送饭食,对外只宣称小姐病了,一概不见外客。”

      “是。”

      另外一边,封决云随江伯回到宫中,赵恪还在御书房内与大臣商议政事。封决云问道:“春芳,陛下用晚膳了吗?”

      “下朝后,陛下就一直在御书房内,并未用膳,只是用了些糕点。”

      封决云听罢,皱起了眉,说道:“怎么不多劝几句,陛下这样,会饿坏身体的。”

      春芳面露难色:“陛下指令,奴婢也不敢违抗。陛下向来听小姐的话,不妨等陛下回寝殿,小姐多说说?”

      封决云听闻,疑惑地想,陛下向来有主见,如何会听自己的话?

      封决云:“知道了,去备晚膳吧。”封决云回到馆内,换了身衣裳,将明日的功课写完,赵恪终于揉着头,从御书房回来了。封决云迎了上去,温柔地问道:“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赵恪:“今日,怎么去同学家用晚膳?”

      封决云:“我与范立一起去帮商齐子说服她爹,让她登台唱戏。”

      赵恪微微不乐地说道:“胡闹……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是朕,也没有这个权力。”

      “可我不是官,我只是商齐子的好友!”

      赵恪发现封决云狡辩水平随着年龄稳步上升,并且那股固执劲头越来越明显。如此性格下去,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一味硬碰硬,可不占好处,不免又苦口婆心地劝了几句。

      可没说几句,封决云似乎情绪越来越高昂,声音放大了起来:“难道陛下忍心看到一个可以为热爱事业付出生命的人,就这样放弃终身所爱吗?”

      “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一定要商烨妥协!”

      “你没有这个权力。”

      “你有。”

      “我的权力,不能帮你做这些事情。”

      “北落司可以。”

      “北落司更不可能帮你做这些事情!”

      封决云情绪失控,赵恪并没有制止,而是任由她发了脾气。封决云向来稳重,但每每遇到“无力”之事,便会稍显急躁——尽管这个急躁从来只是在赵恪身边才会发作。

      赵恪:“春芳,你们随我离开,让她好好在寝殿反省反省。”

      赵恪与侍从离开摇光馆。封决云立刻关上了门,将自己锁在房间内,没有电灯,任由黑暗包裹自己。“如果连自己的朋友都帮助不了,更何况帮助天下人?日日学习经史文章,到头来,却发现连朋友都救不了……”想起商齐子对戏曲的痴狂,想起商烨在晚膳时笑着说出那些残忍的话语,封决云越想越否定自己。

      赵恪自早晨起忙于政务,就没有见到封决云,晚间她也没有回宫用膳,这已经让赵恪感到很不适,更何况刚回来便使小性子!

      赵恪来到书斋,喊来江伯:“商家有几口人?”

      江伯道:“商烨与发妻只有商序一女,五房妾室育有二子一女,但都尚且年幼。”

      赵恪眸色渐沉,道:“难怪他不惜财力,送商齐子入国子监读书。寻常商贾只求联姻攀附官家,商烨野心不止于此——他是想寻各方门路,谋求让商齐子参与科考、博取进士功名,真正做到商、官结合。”

      江伯骤然醒悟:“若是商齐子登科为官,商氏皇商便有自家朝中支柱,财权相融,后患无穷。”

      “正是。朕若是公开出手拦阻,商烨反倒能四处散播说辞,控诉朝廷阻塞进贤之路。可倘若商齐子一心向往梨园,自愿投身伶人行当,科考仕进之路,便自行断绝。”赵恪淡淡颔首,“这倒省事…… 不如,遂了商齐子的心愿,让她进梨园。”

      江伯:“这容易……”

      赵恪与江伯商议结束后,走到摇光馆,敲响了门。封决云尚未点灯,听见有人敲门,知是陛下,便摸黑去点灯,不想绊倒椅子摔倒在地,头磕在了桌角。赵恪听到有人摔倒的声音,立刻踹门大步跨了进去。

      “云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戏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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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经打开!】 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故事,希望我可以将他们的精彩人生写出来。此书大约50-60万字,估计可以在今年更新完毕,不会弃坑,因为我很爱这些角色,放心追吧。 我的新文,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 《千古意难平修复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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