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立身（五） 废除官妓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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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熙三年夏，封决云一纸奏疏将教坊司主官蒋震参了。
其上云：
臣奏请除官妓贱籍，以广圣恩，明人事。
女乐之事，本属骄淫，伤风害政。既违令式，尤宜禁断。令御史、金吾严加勘察，犯者先罪主官。京师及各处娼乐，流荡人心，坏乱风俗，比诸俗乐不啻百倍。郊祀庙享，不可用此□□之乐；朝廷宴享，亦何取于此？诸侯用之足以丧国，大夫用之足以丧家，士庶用之足以丧身。京师为首善之地，四方观瞻，奈何设此，以为天下陷阱？文武官吏、庠序士子，多堕其中。耗费财货，磨灭廉耻，弊害无穷。
今臣欲为不能承役的官妓于念脱籍，一切手续停当，却不想那教坊司主官蒋震为拥护官员享此□□之乐而屡次驳回臣的呈文。实是以公谋私、以娼结党。
罪臣之罚，诛戮籍产已足以惩其奸。若复株连妻女，没入教坊，世世沦为乐籍，此非刑责，实为辱折。眷属本无同谋之罪，乃令子孙永蒙贱污，男不得应试，女沦于风尘，有伤仁恕。伏望圣主广莱国宽和之德，敕礼部开豁此辈乐籍，悉归民籍，使得自新。
赵恪留中不发。
封决云虽是翰林院修撰，但还没有私自参奏的权力，这个折子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季淮代为上奏的。季学士得知封决云此意后，只是道翰林本天下之清议，宜敢为人先、敢为天下先，自己可以代为此事。
朝野风声四起，在京官员听说封决云上疏废除官妓制度，人人心中恐慌，连连回想自己近日是否有挟妓玩乐、侮辱官妓的行为。大家忌惮愤恨，却又不能在朝堂公开拿这份折子发难——因为皇帝陛下留中，没有发下来让大家议。虽然明面上不能议论，但是私底下却禁不住议论。
“此折子是季大学士代为上奏，是否此事，其实是翰林院的意思？”
“季大学士虽然清高，但断不会如此鲁莽，定是那楞头状元——封决云！初生牛犊不怕虎，听闻上个月还四处找保人呢！”
“谁给她做的保？”
“户部司务厅司务闻兆，从九品！”
“如此芝麻小官，也敢挑此大梁？”
“听闻他是个给钱就办事儿的主！估计并不知此事会闹到御前！”
“你是说封决云私下贿赂京官？”
“嘘……”
于是，京城官场流言发酵，此次参奏又演变成了：新科状元封决云欲从相爷手中夺教坊头牌。
……
而另一方面，有封决云此奏折为先，原本就看不惯官员挟妓玩乐的大量言官、大臣弹劾各部官员贪腐、滥拘良家女子、乐户制度弊病、伶人干政，请求约束乐户、放宽从良、禁止官员私点官妓承应。
自然也有些官员看热闹不嫌事大，随意附和几句，将奏折当柴火，递上去拱火的。
王锡燚吃了暗亏，心知封决云替于念脱籍的整套程序挑不出法理错误，不能在制度上击倒对方，便授意亲近的御史上弹章，攻击封决云有失士人体统、交通官妓、以公徇私。
赵恪正躺在逍遥椅上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拿着封决云的奏疏欣赏。一旁的董公公见他如此高兴，便说道：“封小姐真是个好官，京城内外，人人都夸赞她敢为人先呢。”
“莽撞小儿。”赵恪脸上挂着笑道，“如此奋不顾身，幸好朕替她压下未发，不然那些朝臣还不群起而攻之。”
“陛下英明。”
“告诉江伯，让北落司暗中保护于念。”董公公应答后，便离开了寝殿。
赵恪看着寝殿内的青纱幔陷入了思索，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传话道：“陛下，御史台传来许多折子。”
“知道了。”赵恪道。
终于，此场由封决云引发的朝堂风波，迎来了决战。赵恪下旨：将弹章下发都察院，拘传相关人等到堂，彻查于念除籍一案。
都察院大堂开审。
赵恪主审，王锡燚以宰相身份列席会审。教坊卷宗、医官验状、保结文书、人证全部当堂摊开。内侍宣旨：近日官妓废籍一事闹得不可开交，朕亦不想连日批阅此类奏疏，今下发都察院，各位大胆议论，再由朕定夺。
封决云出列，从容陈述于念案件过程，逐条引用乐户条例，证明教坊司主官蒋震以公谋私、以娼结党。她知晓最初的奏疏已被赵恪留中，所以绝口不提废除整体制度之事，只是揪住于念一案。
赵恪直直看着封决云身着官袍仔细陈述案件，会心一笑，暗自高兴她已成长得如此淡然成熟。
御史陆骁北出列，道：“新科状元、翰林封决云，作为天子近臣，不为公务潜心专研，屡屡为一个三元楼头牌向衙门说情、筹措赎银、寻访保人。读书君子，应当远声色，亲近风尘乐户，有失士大夫体统。以翰林身份压迫各方，亦不合律法规矩。”
赵恪坐于台上，厉声道：“就事论事。”
陆骁北听此，只道：“官妓制度，乃是太祖朝便定的规矩，意在震慑犯罪官员，约束罪员后代，让其不再蚕食朝廷、残害百姓。祖宗之法，尚且不可废除，如今因为于念小病小灾，便随意脱籍，那京城官妓百千，又如何管束？”
封决云道：“于念不堪服役，乃是医官实地勘验出具的验状，此事无可置疑。律法文书明确规定，不能服役，便可申请脱籍，何来不符律法之说？”
“规定可以申请脱籍，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批准其脱籍，于念之病，可在三元楼医治、调养，不能承役，乃是主观之判断。如若教坊司主官连这点儿决定权都没有，那今后官员办事，如何自处？”陆骁北道。
封决云道：“陆大人，向来会偷换概念，申请脱籍的文书合情合法，教坊司主官不放人乃是畏惧那些狭妓的京官，以妓结党。其动机本就不纯，理应被参。”
……
议论不止，各持说辞，都察院合议后，赵恪下旨：
于念脱籍文书依规办结，合法有效。翰林修撰封决云，居馆阁清要之位，身为近臣，越度干预乐户私案，言行躁进、处事失当，全无大臣持重分寸，着罚俸三月，以示惩戒。官妓乐籍乃祖宗旧制、历朝成规，事关礼乐典章，非臣下可轻言废改，不得擅议更张。自今往后，严申禁令：文武百官不许挟妓赴私宴、狎乐宴游，杜绝奢靡败俗、私弊丛生，凡有违者，严加纠察论罪，肃朝堂风气，整朝野纲纪。
封决云得到满意的结果，离开都察院大堂后，王锡燚走上前，道：“封大人，老夫想问你一句。你觉得你此番所作所为，便是正义吗？如若此人不是你的旧相识，只是教坊之中一个素不相识的寻常官妓，你还会耗费如许心力，奔走周旋为她争取一纸脱籍文书吗？京城官妓颇多，封大人今后公务也无须再做，只一个个替他们脱籍便可。”
封决云看着一改往日温和态度的王锡燚，道：“如若，那官妓是你们王家女子呢？”
“你！”
面对突然暴戾的相爷，封决云顿觉语塞，不再理会，离开了都察院。
回到封府，春沁端上茶来，问道：“小姐，结果如何？”
封决云道：“我在堂下陈述，陛下坐镇主审，结果自然不错。”春沁又道：“全然不错吗？”封决云看着春沁，回想一番，道：“我——罚俸三月。”
春沁手中的茶盘顿时倾倒，哀声道：“小姐啊，为什么偏偏是罚俸！咱们如今缺的便是现银啊，真正是怕什么来什么。”
“昔日范仲淹划粥割齑，八大山人食菜根亦觉甘美。咱们也试试？”
春沁默默道：“奴婢还是去库房找些不重要的玩意当了吧。”
——
教坊司文书终于批下，于念官妓贱籍勾销，终于拿到了良民文书。
京城逸江码头，于念一身布衣，除去了那些繁琐的金钗玉环，只是用杂布简单盘了头。卸下了浓厚的白粉，脸上没有施一点粉黛，虽依旧面色苍白、身体羸弱，可一双眼睛终于不再期期艾艾。
“静语妹妹，此番归乡，今后我便不会再踏进京城一步。你在京城，要多多保重，咱们书信往来，一如往常。”
“于姐姐，归乡之后，好生活着。”
送别于念归乡后，王锡燚那一句质问，不断在封决云心中盘旋：自己拼尽全力，救得了一个于念，那千千万万困在官妓制度下的人，我救得过来吗？个人力量有限，真正的公道应当来自制度本身。制度庞大痼疾，阻力如山，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撼动的。
封决云道：“春沁，回宫。”
趁着夜色，封决云回到了启元宫，一如往常，走进了摇光馆内。赵恪从御书房内批阅奏折结束后，恰巧看见摇光馆内的灯烛被点燃，心中一暖，道：“云儿回来了？”董公公道：“是的，陛下。”
赵恪大步往摇光馆走去，推开门，见封决云正在擦她小时候用过的弓箭，春沁在一旁替她换着帕子，一如从前，这让赵恪感到十分安心。
封决云和春沁见赵恪进来，起身行礼。
“在家何须这些虚礼。”赵恪坐到封决云身边，继续道，“本次督察院会审，你还满意吧？”
不等封决云开口，春沁便说道：“陛下，罚什么都好，怎么还罚俸呀，您不知道现在小姐最缺的便是现银嘛。”
赵恪笑了起来，道：“规制如此，朕一时未考虑那么多。你们从内府拿些银子回去便是。”
封决云将擦弓箭的帕子丢开，道：“陛下，不用理会春沁。我想去万春园看看。”
“夜色已深，不宜再往园中去。”
封决云歪着脸举了举手中的弓箭，似乎在说：我有弓箭在手，何惧？
赵恪无奈，只得带着封决云一同在夜色中前往静微居。封决云拿着弓箭，趁着火把的光，一箭一箭地射着把心。赵恪端坐一旁，喝着茶，欣赏着月色与她。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封决云道。
“又不快了？”赵恪答道。
“陛下，臣……并非不快。于念脱籍，我很高兴。只是王相一句话，让我如鲠在喉。”封决云的声音在深夜的万籁俱寂中显得格外清晰，“臣之微薄之力，仅能拯救一人。而制度之弊，波及千万人。今日我侥幸胜在程序，可若程序本身不公，又当如何？臣只觉群山蔽眼，不得出路。”
“这是朕的事情。”赵恪冷冷道。
封决云听此，放下弓箭，走到赵恪身边，道：“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
赵恪道：“许多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它需要一代一代人前赴后继。而你，便是敢为人先的一代人，朕的责任，便是让你们可以说话。仅此而已。”
封决云将头靠在赵恪肩膀，道：“陛下，臣突然觉得有些累。”
“回宫歇息吧。”赵恪拉着封决云的手散步回宫。
第二日一早，封决云准备回到自己府邸，看着春沁收拾东西，灵机一动，撑着赵恪在御书房内，便跑到赵恪寝殿挑走了一个花瓶，递给春沁道：“此事本是陛下过于均衡群臣，拿他一个花瓶去卖，合理。”
春沁会心一笑，悄悄将花瓶塞进了马车。
封决云回到府中，春芳道：“小姐，今早有人叩门，放下这个就走了，说是给你的。”
封决云拿起这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粗糙的陶罐，里面没有插着名贵的花卉，而是几枝正值花期的栀子，洁白的花瓣在晨光中，散发着宁静而浓郁的香气，将盘桓心口的那股不安感驱散了许多。枝叶青翠，像是刚从枝头折下。花束中夹着一小卷素笺，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多谢封大人，为吾等无声者开口。”
封决云拿起那枚素笺，仔细瞧了瞧，字迹朴拙、甚至有些歪斜，绝非士子手笔，倒像是……寻常百姓，或是不常执笔之人所书——是那些人。
微风拂过，吹起封决云官袍一角，封决云向市井常巷望去，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立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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