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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立身(四) 于念脱奴籍 ...

  •   封决云换了一身常服,未着官袍,只带了江伯、春沁。马车至三元楼门前,封决云下了马车,抬眼望去,此楼依旧是雕梁画栋、瑰丽异常。

      封决云道:“古人常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此楼看着光鲜,其实也藏污纳垢。哎,进去吧。”封决云等上楼,谁知刚踏入二楼,便听见第二间厢房内传来一阵轻薄哄笑。

      封决云走近,那厢房门还大开着,突然封决云眉头一皱,只见厢房内于念抱着琵琶立在席侧,被席间两名官员拉着手不肯放行。

      其中一人伸手抚她腰侧,嬉笑道:“久闻三元楼于姑娘色艺双绝,陪我等再饮一杯,何必这般冷淡?”于念侧身避让,道:“大人请自重。”这一句退让,反倒惹得二人愈发肆无忌惮。另一人抬手抚她下颌,笑道:“于姑娘来三元楼这般久了,你当本官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装什么呢?”

      封决云见此踏步进入厢房内,厉声道:“诸位大人雅兴,何必为难一位乐伎。”

      厢房内的人听闻此语,瞬间转头看向门口,只见走进来一位星眸皓齿的女子。席间人厉声道:“你是谁?莫要在这多管闲事。”

      封决云道:“乐伎虽属贱籍,亦有人身权益。当众亵玩、肆意调笑,诸位大人身居朝堂,难道不知律法?”

      坐于席间最中间的人起身,走到封决云身边,道:“在下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楚骁,请问这位大人是?”

      封决云拱手,道:“在下翰林院修撰封决云。”

      那楚骁即刻露出标准的制式化的假笑,面似靴皮地道:“原来是封大人,失敬失敬,我们只是与于姑娘玩笑,并无它意。”

      封决云道:“诸位一言一行系朝廷体面,这般放浪失态,何以表率下属、何以对得起陛下授官之恩?”

      那楚骁不曾想到这状元郎如此直接、如此年少,便陪笑道:“下官……一时酒酣失度,失礼了。”

      封决云将于念带到其他包间,点了几个小菜。于念神色如灰,被撞见刚才那事,只觉得羞愧万分,低头不语,也不动筷。

      封决云见她如此,便道:“于姐姐,你再忍耐几日,如今只差一保人。不知你那边可有放心的人选?”

      于念思量了好一会,缓缓道:“鸿胪寺主簿袁方勉乃是八品官,他平日待我和善,也知晓我的身世,月月都会来看望我一遭。如若他愿意,再合适不过了。”

      封决云点点头,道:“那我便私下去拜访拜访。”

      于念道:“你只告诉他‘杜鹃啼血’,看他如何说。”

      “好。”

      鸿胪寺主簿袁方勉住在外城靠近内城城门一带,在门外租下一座一进小院,院墙低矮,屋舍简朴。家中只一老仆一侍女。等老仆进去通报后,袁方勉连忙跑到门外迎接。

      袁方勉面带微笑,拱手道:“封大人!近日怎么有空光临寒舍?请进请进。”

      那袁方勉虽然长相普通,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为人处世态度温和,是标准的一副清冷闲曹模样。封决云表明来意后,袁方勉只是笑笑,道:“封大人,你喝惯了好茶,寒舍这茶招待不周了。”

      封决云道:“茶本是解渴之用,能够润润口,便是好茶。其余的,不过旁人强加在茶叶上的罢了。”

      袁方勉道:“不愧是状元郎,见解独到。”

      “袁大人,于念姑娘托我给你带的话,不知你想好如何回复了没有?”封决云见他扯东扯西,便直接问道。

      “封大人,我实在是同情于姑娘的遭遇,我确实曾经许诺于姑娘,如若她是‘杜鹃啼血’,我必‘哀鸣’。”袁方勉表情有些难堪,似乎是因为这些私下的话被宣扬出去而产生的尴尬,“但是……她要脱籍,不是你们所想的那般简单,那些人不会让她走的。那老鸨所言两千两,不过随口一说,就算你有两千两,也无济于事。”

      “银两我已备好,只是还缺一保人,袁大人你如果真愿意‘哀鸣’,可作于念的保人。”封决云道。

      “不是保人的事情,而是不论在下作不作保,都没有用。”袁方勉面显菜色。

      “可如若不试试,于念的身体估计撑不过今年秋天。你只需作保,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做,行吗?”封决云道。

      “在下说了,不是作不作保的问题……”

      “那便是不愿意作保。”

      “不是不愿意,而是作不作保,都没意义。”

      “你是怕那些高官?”

      “不是怕……而是……就算我作保也无济于事啊,封大人。”袁方勉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

      封决云算是明白了,袁方勉根本没有勇气作保。

      “多谢款待,在下告辞了。”

      封决云离开后,和春沁抱怨道:“于姐姐看错了人,什么‘杜鹃啼血猿哀鸣’,他袁方勉连‘猿’都不如!”

      春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小姐,你骂起人来也怪厉害的。”

      封决云道:“我失态了。”春沁道:“小姐,咱们回宫去吧,去找陛下。”封决云听了此话,严肃地说道:“春沁,咱们已经独自立府了,今后不可一遇到挫折,就想着回宫让陛下解决,知道吗?”

      春沁听完,道:“啊,小姐,今后真的要独立啊。可是咱们依靠陛下靠惯了呀,奴婢想回宫去。这儿什么也没有,什么都办不成。”

      “那你回吧,我和春芳一同待在宫外。”封决云道。

      春沁只好妥协道:“那我与你们一同独立。”

      封决云摸了摸春沁的头,道:“这才是好丫头!告诉车夫,去范府。”

      本来不想将范立拖下水,如今这些人个个寻求自保,她只能祈求范立看在同窗兼同僚的情谊下,同意做保人了。

      范家祖宅院坐落于内城南薰坊,是一座四进官宅,处处透着礼乐书香的气氛。范立见封决云到访,非常高兴,拿出许多他珍藏的小玩意给她瞧,无非是一些文物古玩、市井玩具之类。

      封决云道:“传生,我此番到访,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做于念的保人,帮助她脱奴籍。”

      “没问题啊,这有何难……”范立突然止住了话头,道:“不对,你我同科一甲,又同在翰林为官。于念乃是教坊司在册官妓,我同你一起作保,那便是板上钉钉的媒合乐户、交通官妓。”

      封决云即刻明白,道:“也是,咱们联名保下于念,参我们一个‘私相结党’都是轻的。”

      “是的。”范立道。

      “可于念的身体……”封决云道。

      “人各有命,逆天改命,哪有那么简单。”范立道。

      封决云告别了范立,坐在马车内,让春沁拿出二十两银子,道:“去闻府。”

      闻人泰见封决云到访,吓了一跳,稍显局促不安,连忙将其请入内堂。封决云开门见山说明了于念的情况,并让春沁悄悄拿出二十两银子,道:“子谦,听闻你伯父是户部司务厅司务,向来是个拿钱办事的,不知道我这件事情,他愿不愿意做?”

      闻人泰笑笑,道:“这么多银子,他怎么可能不愿意呢。奉仪,你放心,我一定督促我伯父办成这事儿,到时候他签字了,我送去你府上。”

      “真是太感谢了,子谦。”封决云伸手握住了闻人泰的手。闻人泰身体一僵,更加不知所措,缓缓抽出手,结巴地说道:“奉仪……你……你太客气了,不要对我这么客气……”

      封决云笑了起来,告别了闻府,终于放心地回了家。

      回到封府,封决云坐于大堂之上,她的脸隐藏在烛火的阴暗中——只能靠这种方式办事,让她感到违背本心。她不断劝自己,最终她给自己的答案:

      用一次世俗的妥协换一条人命——可太值了。

      第二日,便得到了闻子谦带来的保人文书,并还带来些小糕点,说是京城时兴的。封决云一并谢了,闻子谦在封决云家中还不走,只是找话题叙旧,封决云实在耐不住烦躁,便找了个理由才将他打发回去。闻人泰只说下次再来拜访。

      封决云拿着两份保人文书,并医官验状,撰写了制式除籍呈文,隔日便让江伯递交给了教坊司。然后不出意外地,半个月后,她递交的文书被驳回了,理由是:于念为先朝罪臣逆属,不宜援例放良为民。

      封决云翻查了本朝成文法令,上面明确写明了“不堪供役者许放归”,并无罪眷一概排除的条文。如此看来,驳回不是法条要求,而是畏惧王锡燚等京官的态度。

      教坊司的人,哪里能分不清得罪封决云和得罪王锡燚等一众以于念取乐的京官的区别。

      相府位于京城内城之内,封决云马车行驶至相府附近,便觉得清净异常,人烟稀少,从相府外墙一路行车,终于抵达大门前。大门上书“相府”二字,三间三启大门,配着巨大的石狮,门口站着四位门丁。

      王锡燚正在家庙之中熟练地点上三根香,插入香炉,香烟缥缈升起,香炉后是层层叠叠的王氏祖先牌位:正中两块主牌分别是太和朝户部尚书、祖父王守廉、太和朝参知政事、父亲王崇简。旁侧供奉两代诰命夫人牌位,下层龛阁密密麻麻摆满旁支族人附祀木主,户部、盐铁、漕运、吏部及地方州府一众王氏亲族、受其举荐的荫官僚属尽列其上。

      王锡燚望着这些牌位,跪拜三次。

      家庙外小厮传话进来,道:“禀相公,翰林院修撰封决云求见。”

      “封决云?”王锡燚思量了一会道,“请她到花厅等候,我随后便来。”

      相府整体前府后宅,中轴设轿厅、外花厅、正堂,用于接待僚属、举办家宴;东跨院安置门客幕僚,西设园林雅集。后宅为家眷居所,不得擅入。封决云带着江伯、春沁一同来到了花厅等候。

      封决云看着花厅墙面上斑驳的日影,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封府,那时候的阳光也似这般透过花窗和树枝投射在墙上,零零碎碎的日影不由得叫人感觉悲伤。从前,父亲与王锡燚便有许多政见不合,父亲经常下朝后痛骂王锡燚表面看似和蔼可亲、万事留情面,但这种温和,往往是慢性毒药,终有一天会腐烂朝政。

      王相款步走来花厅,封决云起身拱手道:“王相。”

      王锡燚不察觉地打量了一番封决云,道:“封大人,你我平日间只在大朝会上遥遥见过。如今仔细相看,果然是风神清峻、气度不凡。”

      “王相谬赞了,晚生此番到相府拜访,是有一事求王相。”封决云道。

      “不急不急,请坐。”王锡燚道。

      “不满王相,晚生自读国子监时,便结交了那三元楼的于念姑娘,于姑娘琴艺京城一绝,亦通文采,与我相见如故。”封决云说着,王锡燚一边品尝着糕点,一边用眼神盯着她,让人觉得发毛,只能压下,继续道,“如今于念姑娘得了不宜对外人道的崩漏之症,已经不能承役。”

      王锡燚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封决云。

      “晚生已撰写了制式除籍呈文递交教坊司,可屡次被驳回……”

      不等封决云说完,王锡燚便说道:“此事,我并不知情。那于念姑娘看着好好的,不想已经病成这样了?”

      封决云见他如此态度和蔼,便继续道:“于念姑娘病的甚重,还望王相能够替于念说句话。”

      王锡燚哈哈笑了起来,道:“咱们状元郎还挺热心肠,只是此事不归我管,我亦不可越权行事。”

      “晚生知晓相爷亦同我一样,喜欢那于念的才艺,既然喜欢,为何不成全了她。难道相爷,想让她以血溅琵琶吗?”封决云道。

      听完这话,王锡燚道:“封大人言重了,此事,我不是不想替你办,只是此等小事,我以宰相身份去压那教坊司放人,难道封大人觉得这合理吗?”

      ——父亲说得对,在王相这种包容下,所有的溃烂都会滋生开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立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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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经打开!】 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故事,希望我可以将他们的精彩人生写出来。此书大约50-60万字,估计可以在今年更新完毕,不会弃坑,因为我很爱这些角色,放心追吧。 我的新文,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 《千古意难平修复系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