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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立身(二) 小情侣各自 ...

  •   “我怎么能这样对待陛下……他那么满心欢喜地来找我,我怎么能说那些话……口口声声说要报答陛下,却又做着伤害他的事情!”封决云坐在卧房内,手中拿着画卷,看着熊熊燃烧的炭火,眼泪已经连成了线。

      封决云看着画上赵恪提笔写的那几个字,痛哭出声:“云儿,也无时无刻不思念陛下……可这种思念,只会害了陛下。陛下不是想要效仿汉武帝,建立千古功名吗?怎么能为了我……放弃呢。”

      封决云第一次清晰地见到赵恪,是在封家的院子中。那会赵恪还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他母妃因为连接外党,干预朝政而获罪于先帝,使得先帝连带着不喜欢赵恪。赵恪入翰林院读书后,受到封决云的父亲封继儒赏识,那日仲春,封继儒端坐桃花树下,赵恪坐一旁虚心请教。

      赵恪突然转开治学话题,问封继儒最崇尚的帝王是哪位。封继儒稍显惊讶,转而问赵恪,他熟读史书,觉得哪位帝王最佳。封继儒当然也在试探赵恪对皇位是何心思。

      赵恪回答道:汉武。

      封继儒评价汉武帝,说他功绩无可置疑,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可生性残暴、惯用酷吏,史书评价其穷兵黩武。

      赵恪听到封继儒的评价,立刻便辩解道:汉武并非天性残暴,乃是大业在前,不得已而为之。酷吏亦非全貌,不过是权衡之术——良臣守本,酷吏肃纲,二者相辅相成。汉武功绩在于千秋,不在一时。敢以一身骂名换取万世功业……乃真帝王也。

      封继儒这才明白赵恪的野心,赵恪想要那个皇位。也正是从这儿开始,封继儒支持赵恪夺位,站了队。那时恰逢阳春三月,桃之夭夭,落英缤纷。封决云坐于院旁阶前,看着侃侃而谈,带着些谦卑姿态却大谈汉武功绩的赵恪,眼神不知为何,深深落在他的身上就挪不开了。

      正当封决云盯着赵恪时,赵恪走了过来,将他手中的《汉书》递给了她。

      “封小姐,可读过《汉书》吗?”

      “《汉书》乃四史之首,怎能不读。”

      “哦?封小姐最喜欢哪个帝王?”

      “自然是殿下所言‘真帝王’也。”

      封决云回忆着第一次见到赵恪的情形,眼泪已干涸在脸颊。在一旁伺候的春沁见此,用温水浸了毛巾,递给封决云道:“小姐,你刚刚在外吹了冷风,现在又如此伤感,小心旧病复发,陛下会难过的。”

      春沁用热毛巾替封决云擦了脸,又端来热水替她泡脚。

      “春沁,我太对不起陛下了。”封决云道。

      “陛下怎么会计较那些,小姐多虑了。”春沁道。

      “希望陛下不要怪我。”

      “小姐,明日不是还约了大家一起聚会吗?商家小姐、闻家公子那些人都已接了名帖。小姐再不休息,明日要顶着两眼乌青见人吗?”春沁劝道。

      封决云听此,只好躺在床上,拉下了床帘。

      第二日,封决云让春芳等人早早备下诸般吃食,大案间摆着松子酥、云片糕数样茶点,碟中盛着些春日鲜果,点缀其间。一旁温着酒,另置清茶数壶,又配了卤豆干、熏笋几样咸食解腻。院内搁好投壶矢与笺纸笔墨,等待众人赴会。

      午膳后,各位大人的马车陆续到达。

      商齐子带着徐孝先一起到来,道:“奉仪,我将师兄带来了,你不介意吧?”

      “哪里会介意,人多些才好玩呢。”封决云连忙将他们请了进去。

      徐孝先道:“状元郎,你这宴会我能参加,真是祖坟冒烟了。哈哈。”

      封决云道:“哪里的话,徐先生的戏堪称京城一绝,您能来我府上凑这个热闹,才是我的荣幸。”

      不一会,翰林院的范立,国子监的闻人泰,今科二甲进士、工部主事李蟠都已经到齐。今日这个聚会本来就是小范围的,所以只有六人而已。

      范立一见到李蟠便调侃道:“哎呀,李兄,国子监咱们还厮混在一起,怎么如今你入了工部,这么难邀请的?”

      李蟠白了范立一眼,道:“传生,如今你也是翰林院清贵之臣,怎么还这般不着调!”

      一旁的商齐子道:“李蟠,你殿试提前蒸三十六个馒头,用麻袋扛进紫宸殿那事儿,我至今还记得呢!”

      范立补充道:“同场考生皆带精致笔墨书卷,唯有他席地铺开麻袋,写两行便啃馒头,糠渣落满卷纸,拖到全场最后一个交卷,险些延误时辰。得亏咱们陛下惜才,才没有将你打出去!”

      “我那叫不拘小节!你们懂什么!”李蟠又看着商齐子道,“你呀!真正是一鸣惊人!一纸《辞任疏》竟弃去了进士身份,去唱那玩意!”那徐孝先听此,脸色顿时变了。商齐子见状,摸了摸徐孝先的手,道:“李兄,咱开玩笑要有个度啊。”

      李蟠自知失言,便道:“齐子,不好意思,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一时嘴快……还请商小姐饶恕!”

      众人都笑了起来,那徐孝先才跟着勉强笑了笑。

      众人品尝着美食,叙着旧,又在封府四处转了转。时辰到后,封决云将众人聚齐,道:“诸位,此次聚会本着文人交流学问之意举办,当初设想的时候,刘芙渠和沈砚之还在场,如今刘芙渠外任、沈砚之离世,让我以茶代酒,先敬他们一杯。”

      众人举杯庆祝。

      “聚会的意义,在于让大家公务之余还有地方切磋学问。”封决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拿起给众人看,继续道,“本次聚会讨论的议题是:文以载道”还是“著文自娱”。大家自由言论,不要拘束。”

      众人拿起笔开始写自己的想法。商齐子吃着点心,也不着急写,她打算等会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而陪同她一起前来的徐孝先似乎也有自己的思考。

      一炷香过后,众人都写完了,全部将卷子交给春芳,众人有的坐于桌前,有的立在一旁,有的拿着箭矢投壶,都在等待春芳念各位的想法。

      春芳展开第一张卷子,念道:“工部主事李蟠李大人。冯梦龙辑《喻世明言》,其书序言曰,诵《孝经》《论语》,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醒世恒言》序曰,明者,取其可以导愚也。通者,取其可以适俗也。恒则习之而不厌,传之而可久。我以为,文章之雅俗,不在辞藻之工拙,而在读者之得失。如果能够‘导愚适俗’,那么文章通俗些有何不可?能使贩夫走卒闻之而改容,则胜于高头讲章十倍矣。“

      听春芳念完,李蟠拿起一块云片糕吃了起来。

      范立笑道:“李兄,你这不叫俗,你这是'以俗为用'。不算正儿八经的议论!“

      李蟠吃着云片糕,含糊道:“有用便好,管它俗不俗。你们翰林院写的东西不俗,但每次看得头疼,你们就不适合我们工部。“

      范立道:“得,你这上升到个人,我认输。”

      春芳展开第二张,念道:“翰林院编修范立。“

      “我自己念吧。”范立把那张纸接过来,念道:

      “白居易《与元九书》云: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又云: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士人读书,志在兼济、行在独善。若文章一味藏之名山,自娱于小阁,则盛世之病、黎民之苦,谁人言之?天下待言者多矣,我不言,后世亦将有人言。然今时之责,正在今人之肩。”

      他念完没有坐下,补了一句:“这篇,就是写给那些坐在朝堂上、但心已经不在朝堂上的人看的。”

      商齐子嗑着瓜子,道:“传生,你那最后一句,是说给谁听的?”

      范立笑了笑,不答。闻人泰先开了口,声音不大:“给不敢说话的人看的。”

      “那就得让他们敢说。”范立接了句。

      春芳展开第三张,道:“闻公子卷。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云: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文章之道,不在雅俗之判,而在本末之辨。文之有本,则俗亦近道。文之无本,则雅亦浮辞。我以为,与其争雅俗于皮相,不如问义理于根本。”

      商齐子看着他,认真地说了一句:“闻子谦,你这话放在国子监那会儿,先生得给你甲等。“

      闻人泰笑道:“我一落第举人,不敢当。”

      商齐子道:“子谦你就是太认真、太谦虚了!到我了是吧?我没写,我直接说吧。《礼记·乐记》云:大乐必易,大礼必简。若戏中无真,雅亦欺人;戏中有真,俗亦动人。我弃进士而事戏文,非厌雅也,亦求真耳。在戏台上唱的,也是‘借假修真’。”

      徐孝先没有动笔,道:“齐子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窗外梨花又落了一阵。春芳看了看封决云,封决云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道:“闻人兄方才说的‘文之有本’是最要紧的,通俗或高雅与否,都在于‘体’的区别而已。你们各有所执,各有所用。此次聚会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带着自己写的文章来一同探讨。如果能够影响到一个人、两个人,或者是更多人,那么我们的辛苦便有了意义。“

      第一次文聚就这样结束了。

      客人散去后,封决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为什么她还是觉得不高兴呢?独自立了府、聚会也办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

      此时启元殿。

      “陛下,封府的聚会散了。”北落司副首领舒朗禀告道。

      赵恪背对着舒朗,面无表情地说了声:“知道了。”

      舒朗退下后,赵恪独自一人坐在帘后,打开了手中的画——和昨日送还给封决云的那张画一模一样,是他找人早早临摹好的,画中只有封决云人像,其余画面未落一字一章。

      赵恪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画,轻声道:“是你招惹朕在先,为什么如今……又要抛下朕。”

      赵恪在翰林院念书时,没少受到太子赵颚的欺负。一日,被赵颚无端罚抄书后,赵恪觉得在人前被罚已是耻辱,待大家都散学后,他一人在学堂内抄书,思量起来,更觉得受辱十倍。

      那日,封决云正同父亲封继儒在翰林院旁听,见到此景,便走到赵恪身边,道:“殿下,小女读《留侯论》记得一句:古之豪杰,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颇为感动,与殿下共勉。”

      赵恪一惊,接道:“大勇者之所以隐忍,只因胸中所怀甚大,志向甚远……”

      赵恪忽觉一种平生未有过的知己相逢之感,那时他不过十三岁,而封决云不过七岁而已。

      董公公悄悄进入殿内,打断了赵恪的回忆。董公公端上来一杯茶,道:“陛下,您盯着这幅画很久了,莫要看坏了眼睛。”赵恪也不理那茶,只是道:“董公公,一女子如若拒绝效仿杨贵妃,是否意味着,她不想当妃子?”

      董公公道:“奴才未曾成家,不敢断言。陛下,是思念封小姐了吧?”

      赵恪回忆道:“那年朕平定西域,第一战因轻信异族,受到重创,又因太子从中使诈,军中短缺粮草,寸步难行,虽下令屯田,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云儿那时尚在京中王府内,她听闻朕军败,又通过各种途径打听到西域粮草短缺。她竟然毅然决然卖掉了王府内的家当,给朕凑够了粮草送来西域……甚至连朕送她的‘天章’笔也当了,真是可谓倾其所有。等朕战胜归京后,发现王府中可以卖的东西全被他们卖光了,可见那年云儿过得有多么局促和害怕。朕见到云儿时,她穿着粗布衣裳,只带着银钗……”

      赵恪继续道:“朕因战功封了宁王,先帝流水的赏赐下来后,朕便带着云儿去京城最好的翠珠楼购置首饰。她看中了一支紫磨金双鸾衔东珠步摇,老板娘夸赞她好眼力,那步摇是镇店之宝,是昔日唐玄宗赐杨贵妃的同款。朕让她买下,她却说突然觉得不好了,然后选了其他的款式。”

      此时,殿内的太平有象自鸣钟“当——当——当”地响了起来,惊起了檐下一只灰雀。

      董公公道:“奴才觉得是陛下多虑了,封小姐或许只是觉得那杨贵妃结局不好,便不想要那步摇罢了。陛下给她买的其他步摇,不是照常收了吗?”

      “其他步摇没有被赋予‘妃子’之名,所以她才会收下。云儿,从头至尾,就没有喜欢过朕。”赵恪道。

      董公公道:“陛下,封小姐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她对你说过她喜欢朕?”

      “那倒没有。”

      “那就是不喜欢。”赵恪肯定道。

      董公公不知如何安慰,又尝试着说道:“可封小姐平日间所行所言,无一不像陛下。”

      “像朕?无非那些是朕教她的罢了。现在,她正在摆脱和朕有关的一切。”

      “奴才觉得,封小姐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陛下还请给封小姐一点儿时间。”董公公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耗尽。

      赵恪听到此话,觉得有点儿道理,喝了茶,道:“传下去,明日罢朝。一应急务,俱送入御书房。”

      “遵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立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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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经打开!】 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故事,希望我可以将他们的精彩人生写出来。此书大约50-60万字,估计可以在今年更新完毕,不会弃坑,因为我很爱这些角色,放心追吧。 我的新文,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 《千古意难平修复系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