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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立身(一) 赵恪告白被 ...

  •   梨花巷坐落于京城内城,地理位置极佳,马车至翰林院不过两刻路程,进宫亦仅需三刻。这个宅子本是先祖朝唳王爷赵段的府邸,赵段因谋逆罪被外放后,宅子空了出来,后来被赵恪分给封决云作为封府。巷中沿路遍植古梨树,皆是数百年的老树,每至仲春,千树梨花竞相盛放,落英漫覆长街,素白如云。梨花巷之名,便由此而来。

      封决云身体痊愈,这日依旧穿上官服回到翰林院。拜访了翰林院掌院学士季淮后,又来到了谭映蓉值房。谭映蓉见封决云面色红润,身体无碍,道:“奉仪,你痊愈了,我也放心了。”

      封决云拱手,道:“劳烦谭老师挂念,学生一病就是半年,耽误了翰林院公务,给老师添麻烦了。”

      “奉仪,多虑了。公务嘛,永远都做不完。”谭映蓉道,“你们这一科多灾多难的,那沈砚之也蛮可惜的。年轻人,涉世未深,一步踏错,便回不了头了。”

      封决云道:“沈兄有错在先,可那些人……”

      谭映蓉连忙打断了她,道:“奉仪,不可说!如若你不嫌弃,还认我这个老师,我和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许多错误,总有人要认,往往就选那个最合适的去认。这是效益最大化的办法,历朝历代,没有不这样做的。奉仪,你要吸取教训。”

      封决云边听谭映蓉说话,边思考,很快她就明白,这一套“规则”是如此深入人心,或许这是被筛选下来的,最好的处理办法。可是那些倒霉的人,就应该自认倒霉吗?

      “可沈砚之毕竟是新科榜眼,背负如此大罪自缢而亡,一身污名让他的父亲在家乡也再难抬头,难道这一切,应该如此吗?”封决云道。

      谭映蓉笑笑,道:“难道就你明白,沈砚之罪不致此吗?获罪外放,本符合律法,是他的自缢行为将污名坐实。我们这些人虽然老了,可眼睛还未昏聩,明理之人,心中自有一杆秤,看待沈砚之,也会分得清表里。”

      封决云听此,才拱手道:“多谢谭老师指点,为学生解惑。”

      谭映蓉见她上道,便多嘴了几句,继续道:“你年少登科,很多事情会慢慢了解的。很多东西,和书本上的不一样,有时候还是反着来的。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其中奥妙,你如若能够把握,便可以平步青云,如若不愿意去把握,那么翰林院也许就是你最终的归宿。”

      封决云试探着问道:“谭老师,那王相是怎么样的人?”

      谭映蓉道:“我猜到你想问这个。王相虽然为人和蔼,但是无声处有惊雷。你记住,他能在那个位置,便应该在那个位置。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封决云寒暄了几句,便回到了自己史馆的值房。

      范立早知她今日要来,待封决云进来后,将自己精心挑选的小礼品拿给了她。封决云接过锦盒,开心地问道:“范兄,你真是客气了。”范立道:“奉仪,你大病初愈,我很是挂心你,一点儿小礼品聊表心意。”

      “是什么?”封决云问道。

      “一块徽墨,你不要嫌弃。”

      封决云打开锦盒,发现里面是一块精美的墨条,上书:九玄三极墨。封决云道:“此墨有价无市,范兄费心了。”

      范立道:“咱们封大人,如今也看物价了?”

      “这……”封决云自然不会说自己独自立府后,特地研究了京城物价等事宜,只是道:“偶然听闻,偶然。”

      “你用的东西向来金贵,寻常物件怕入不了你的眼,还请你不要嫌弃。”范立故意道。

      封决云自然不上钩,道:“哎,范兄,我这病了大半年,再大的家底也掏空了,哪里讲究得了那么多。”

      范立继续进攻,道:“你就是每日用琼花露洗澡,千年人参当饭吃,也掏不空那个家底吧。就算你想要天上星、海中月,他也会想办法给你弄来。”封决云察觉到了范立异常的情绪,便道:“传生,你这样说,让我无地自容了。”

      “封大人,今后我也不敢和你走得太近了。”范立道。

      话已至此,封决云已然明白,范立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思考了一会,说道:“范兄,此处不宜谈论私事,今晚咱们三元楼一起吃个便饭,如何?”

      范立点了点头。

      夜色渐沉,封决云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了范立。

      范立喝口茶压了压,道:“我猜错了。”

      封决云露出个惊讶又疑惑的表情,道:“范兄以为?”

      “我还以为你是陛下身边的妃子。”范立道。

      “我与陛下清清白白,绝无私情。还请范兄相信我与陛下的品行。”封决云严肃地道。

      范立道:“我自然相信你。既然你解释了,我也放心了。如果你自小便跟着陛下,又是妃子,如今高中状元,入了翰林。陛下自然无人敢指责,只是你,在朝中怕是再难做官立身。”

      “多谢范兄提醒,我明白其中利害。”

      “我们国子监同窗自然知道你的真才实学,状元含金量。可如若是不知道的人呢,他们会怎么想?”范立说道。

      封决云看着范立,神色淡然地说道:“范兄,兹事体大,还请你看在咱们同窗一场的份上,替我保密。”

      “这是自然,我不是那号人。我范立,向来不爱管那些闲事。只是你,奉仪,你是个善人,我希望,你可以保护好自己。”范立道。

      “我已搬出启元宫,今后就住梨花香封府。从此,我就是板上钉钉的封决云,不会再有人疑惑了。”封决云道。

      “嗯。你自己把握好就行。”

      “此事,只有你与商序知道内情,我没有家人,只有陛下。如今又有了你们这些好友,希望今后,咱们都不会因此事被波及。”

      二人叙旧一会儿后,离开厢房准备离去。经过一厢房时,突然耳畔传来婉转哀怨的琵琶声,伴随着厢房内男子的欢声笑语和酒杯碰撞声,甚是刺人心肺。

      范立道:“此声幽怨,不忍卒听,那些蠹虫,竟还能享乐!”

      “如此境界,定是于念在里间。”封决云道。

      范立道:“于姑娘日日接待这些蠹虫,也是遭罪。”

      封决云想起当日在三元楼的亭下,那位抱着琵琶的哀伤女子,当时自己曾许诺高中以后,必定来替她赎身,可自己食言至今——三元楼头牌的脱籍银需要多少不论,官妓脱籍还需要两名清白良民做保人,递交呈文后,由主管教坊审核通过才行。

      封决云没有搭话,与范立下楼后,各自告别。封决云和春沁上了马车,道:“你去打听一下,于念何时可以结束,待她结束后,请于姐姐到马车一叙。”

      春沁应答下来,返回了三元楼。天彻底黑透,马车内羊角纱灯已点燃,于念终于带着帷帽进入了车厢内。

      封决云道:“于姐姐,戴着那东西干嘛,摘了吧。”

      略显牵强的声音在于念嘴边响起,道:“三元楼人多眼杂,我一风尘女子,进状元郎车内,若被人瞧见,你怕不是要惹非议。”

      非议非议非议,这个词如魔咒一般萦绕在封决云耳畔。近日,不论是谁,都讲非议二字,封决云那点固执劲头又上来了。

      “非议?我也不多这一项了!”

      于念摘下帷帽,摇摇头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又不是不知。”

      封决云见于念抹着厚厚的粉依旧掩饰不住疲态,眼底的乌黑从白粉中透出,更显僵凝之感。

      封决云道:“于姐姐,如今我已高中、入了翰林。我没有忘记当初的话,明日我便来三元楼,问问你的脱籍银是多少,剩下的手续,我会帮你走。”

      于念摇摇头,气短无力地道:“如今,我已不做那幻想。我只求你,替我自由吧。”

      “于姐姐,你别这样想,我们都不可以放弃。”

      于念靠在马车上,满脸疲惫,只是道:“这半年,我下身经血淋漓不绝,有时还会出现大出血的情况。常常心慌,稍微动一动便满身冷汗。小腹坠痛难忍,怕不是崩漏之症。”

      封决云见她孱弱脱力的模样,便道:“可请太医看过?”

      “教坊医工不过敷衍了事。此病最忌劳顿忧戚,可我身处三元楼,忧戚劳顿,哪一日能够躲开。” 于念声音轻缓,带着认命的倦怠。

      封决云道:“于姐姐,你再坚持一下,等脱了那奴籍,便可以好好养病。”

      “如果真能脱离奴籍,我便回到于黔去……再也不踏进京城半步。”

      “你等我好消息,相信我。”

      于念面色沉重地说道:“此事不比其他人那般容易,王相每月都会来三元楼听曲,每每必点名让我前去。他定不会让我离开。”

      “王锡燚,又是他。怎么我每次要办点事情,都是他挡在前头!”封决云厉声道。

      于念看了眼封决云,道:“静语,你还不知?他能在朝野中如此,还不是当今皇帝默许?”

      “就我所知,陛下也不喜王相。”

      “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的,有没有用才是那皇帝考量的事情。哪朝哪代不是如此?皇帝要用他们,怎么着都没事。不用,随便找个罪便打发了。”于念提及此,情绪才变得有些激动。

      封决云想起历史上那些被抄家的权臣,抄家时罪名确实是“侵吞国库”“僭越规制”“广蓄田宅”——但那些东西,他们在得势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皇帝们难道不知道吗?无非是还有用罢了。

      可是封决云不能将这些套在赵恪身上,她对赵恪向来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的客观、理性。所以她经常替赵恪解释一切行为,美化一切行为。

      而事实,仔细一想便是那么清晰——是赵恪不倒王锡燚。他需要王锡燚来稳住朝堂、替新帝立威。所以王锡燚贪不贪,结不结党,根本不是赵恪现在要考虑的事。

      封决云难再开口说一定可以替于念脱离奴籍,只是淡淡说道:“于姐姐,不论如何,你等我消息好吗?你先保护好自己。”

      安抚好于念后,封决云满腹心事地踏上回府的路程。近日发生之事,够她好好思量一番的了。不论如何目前首要事情是帮助于念。至于她与陛下的秘密,如今只有范立和商序知晓。封决云虽然信任范立与商序的品行,但又觉得自己给自己的头顶悬了两把刀。

      不一会便到了封府,封决云下了马车,思索着走入门内,府内烛火已经点燃,隐约见厅堂珠帘内有人坐着,封决云款步上前,丫鬟掀开珠帘——赵恪正坐在厅堂椅子上读书,那椅子还未来得及加软垫,陛下竟然端坐如常。见封决云走近,赵恪并未抬头,淡淡地说了句:

      “回来了?”

      “这么晚了,陛下怎么还出宫?”封决云又惊又喜道。

      “朕等你许久。”赵恪不悦。

      “臣与同僚在三元楼用膳,便耽误了。”封决云坐在了赵恪身边,春芳给她端上一杯茶。

      赵恪道:“大病初愈,便在外游荡晚归,也不怕又吹了寒风,虽已开春,但是温度并未转暖多少。”

      “只是今日复归视事,所以事情多了些。陛下,更深露重,您该回宫了。”

      赵恪放下书,喝了口茶,茶已经凉透,道:“这茶不行,明日朕让人给你送新茶。”

      “陛下,我已经独自立府,便让云儿自己处理这些琐事吧。”

      赵恪没有接话,摆着脸。

      “陛下,是有事找臣吗?”封决云见他如此,便转了话题。“倒也没事,只是近日,你搬离启元宫,朕……瞧见你的画还未带走,给你送来。”赵恪示意董公公将画递给封决云。

      封决云接过画,心中满是忧愁,只道:“此画已赠予陛下,陛下可……”赵恪不等他说完,语气肯定地说道:“你已搬离,此画便不宜挂在启元宫内。”

      原来如此,封决云觉得心中更添沉闷,勉强开口道:“陛下想还给臣,臣收回便是。”封决云将画放在桌上,赵恪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回宫了。”

      封决云等人起身,恭送陛下离开后,封决云看着桌上的画,思绪万千,她将骨别子上的飘带解开,缓缓打开了那幅画,画中人浅笑倩兮,犹自一副无忧意气。画旁,是自己落下的款:

      遥赠眉目,告君毋念。一别京畿,烟雨于黔。

      幸得君引,辗转沉吟。惟愿君安,静待归期。

      封决云看着这字,突然目光一顿——陛下在这些字后添了字,上面写着:

      朕也很思念云儿。

      画上这些字是那么相似,因为她的书法乃是陛下所教。街巷的梨花在夜色中飞入屋内,封决云拿起画跑了出去。

      “陛下,等等我。”

      赵恪正坐在锦轿中,忽然听得董公公说封决云追了上来,便连忙喊停轿。赵恪套上风披风,下了轿,封决云带着一身梨花花瓣,喘着气,向赵恪走近。

      “陛下……臣有事告知。可否等会再回宫。”封决云道。

      “自然可以。”赵恪将披风帽子戴上,掩住大半张脸,屏退左右,与封决云一起漫步在古树参天、梨花飘落的巷子中。夜色深沉,无人会发现他们。赵恪手中拿着灯笼,暖光照着满地的梨花,映着二人同行的脚步。

      “臣已看见那些字。”封决云沉声道。

      赵恪稍显局促,道:“你知晓便好。”

      “臣自小蒙陛下养育至今,臣感激不尽……臣生当衔环,死当结草以报陛下。”封决云红了眼眶。赵恪见她如此,道:“朕不是要那些。”

      封决云整理好情绪,继续道:“臣愿为陛下做一切事情,只是那件事,臣没办法做到。”

      赵恪没有说话,脸隐在风帽中没有任何表情。

      封决云低着头,道:“臣对陛下,只有君臣之恩,没有男女之情。”

      赵恪止住了脚步,灯笼依旧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晃荡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立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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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经打开!】 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故事,希望我可以将他们的精彩人生写出来。此书大约50-60万字,估计可以在今年更新完毕,不会弃坑,因为我很爱这些角色,放心追吧。 我的新文,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 《千古意难平修复系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