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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语成谶 我困于江雾 ...

  •   封决云连续四五天高烧不退,像这般病得爬不起床的情况,还是她九岁那年出过,只不过那次发冷,这次发热。那时候她余毒未消,连续半年不能行走,她每每在院中,和那只老腊梅,一同等赵恪下朝。晚间的时候,赵恪便抱着她,靠在暖炉旁的椅子上,给她讲解《左传》。

      那都是六年前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自从封决云因为漕运案病倒,赵恪每日下朝后便往摇光馆走,太医说是暑气攻心,引发的高热,但赵恪知道她是情绪郁闷所致。

      赵恪坐在封决云床头,看着她小脸绯红、神智昏沉的样子,道:“沈砚之的遗体已经送回涉县,吏部官员我也处罚了。”

      封决云知道陛下这几日也没睡好,见他眼底的黑圈,心疼不已,艰难地伸手摸了摸赵恪的脸,赵恪将脸凑近,直直看着她。封决云看着赵恪的眼睛,微翘的睫毛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一缩一放间,倒映出的是封决云的脸。

      “吏部也算是按规矩办事,不过钻了空子……”

      “倾轧同侪,此罪足够惩戒得了。”

      “陛下……”

      “怎么了?想吃点什么吗?我让他们去做。”

      封决云正觉得口苦、嘴巴发麻,便说道:“水晶莲子汤。”赵恪忙喊春沁吩咐御膳房去做了来。

      “陛下可有给我告假?”

      “已告假一月。”

      “史官只剩下范立一人,得累坏他了。”

      “恩。”

      “陛下……”

      “怎么了?”

      生病的人总是话很密,问东问西,赵恪也耐心地坐在床头给她解闷。见那点心迟迟没做好,赵恪便说道:“近日读地方志,看到一则志怪故事,讲给你解解闷。”

      “臣洗耳恭听。”

      赵恪摆出一副说书人模样,缓缓说道:“传言有一坞西州的士子,多年在外游学,迟迟不得归乡。这一年终于买舟南下,乘船沿水路回家。一日夜里,船停泊在江岸边,江上起了大雾,四周白茫茫一片,远近船只全都熄了灯火。”

      “这种时候,那鬼是不是要出来了?”封决云道。

      赵恪笑着继续道:“夜半时分,他卧在舱中尚未熟睡,忽听见!隔壁空着的客舱,传来故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竟是他年少时最好的同窗,几年前,这位同窗赴京赶考,半路落水,早已亡故!”

      封决云道:“他同窗变成了鬼,好可怜呐。”

      赵恪摸了摸她的头,继续讲道:“听那同窗的声音一如从前,悄悄看去,见他正在灯下读书,轻轻吟诵诗文,偶尔还会咳嗽两声,和在世的时候一模一样。士子浑身发冷,不敢出声,悄悄贴在隔板上细细观察。突然,只听见那同窗独自叹息道,‘当年若不执意赴考,安守家中,何至于葬身江水’。”

      封决云听到此句,不觉触景生情,留下泪来。赵恪见她听故事还更加伤心了,便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泪水,说道:“怎么还哭了?”

      封决云呜咽道:“赶考不易、备考更不易,葬身寒水、本已是大哀。江雾茫茫间,亡魂竟还在灯下读书……”

      赵恪道:“做鬼也无聊啊。云儿,听朕讲完嘛。那士子听到这些鬼动静,便鼓起勇气轻声唤了一声故人的字。那鬼的诵读之声骤然停下。良久,传来一声幽幽的应答,‘君已归乡,可喜可贺。我困在此江雾之中,不得归去矣’。等到天快亮,江雾渐渐散去,隔壁舱房便彻底寂静。天亮之后,士子去看,那间客舱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后来,船家告诉他,这片江面,正是当年那位书生落水殒命之处。这世间的事情,真是万般巧合皆是因果之论呐。云儿,你觉得呢?”

      封决云听此,只是喃喃了句:“我困于江雾,不得归去矣……”

      赵恪道:“不许瞎想,只是一个志怪故事罢了。科举百态,书生百态,皆是一种状态,有失意之状态,便会有风光之状态。”

      “陛下圣明。”封决云话音刚落,春沁便端着水晶莲子汤进了寝殿。这莲子汤本是用珍珠粉做成的莲子模样,粉内包裹鲜嫩小莲子,一个个莲子浮在清汤中,特别有夏季的感觉。

      “这怕不是那落水的书生变的吧!”赵恪见了水晶莲子汤笑道。

      封决云这才联想到那志怪故事,确实很像一个个落水的人儿,便也笑了起来。赵恪见她心情爽快些,也放下心来。

      调理了半个月,封决云的病情才渐渐好转,虽告假,但有重要的公务,还是会去翰林院处理。这日听闻沈砚之棺椁已到涉县,大家同僚一场,自然产生了是否前去吊唁的争论。

      大部分人都觉得首先涉县路远,来回得两三日路程,会耽误公务。第二,那沈砚之是被贬出京,如果翰林院大批人前去吊唁,容易引起朝野非议,所以理当避嫌。

      私底下,只有几个人在场的时候,范立对封决云说道:“第三,沈砚之家族世代耕读,非大族、无官势。祖上几辈都是乡间秀才、教书先生,府县寒门,没有朝堂根基。”

      封决云哼了声,道:“翰林院虽大部分不前去吊唁,但是赙仪不能少。”

      范立:“大道之行,不徇私情。君子存心,终怀悲悯。你我和沈砚之毕竟是同科同甲,此次漕运案件,他确实急躁了些,又爱排场。但是几个月相处下来,你也了解他,本心不坏,如果我们都不去,就显得凉薄了些。”

      封决云道:“你我二人,以同科身份前去。只私下吊唁,不写祭文、不作墓志铭,合情合理。”

      封决云身体刚刚好些,赵恪听闻她要去涉县,自然不放心,道:“涉县也有两日行程,一路颠簸,你身体才好一些,如此劳心费力,不好。既要尽同科情谊,多寄些赙仪便罢。”

      封决云:“陛下,臣此番出京,一可以去吊唁,二可以散散心。臣病了快半月,也需要出去透透气呀。”

      “那行,多些人跟着去,我才放心。”赵恪道。

      “没问题,只要陛下同意,怎么样都行。”封决云身体好些,又开始耍赖起来。

      赵恪用折扇点了点她的头,道:“如果回来被我发现病情加重,拿你是问!”

      封决云与范立,两辆马车一同驶往涉县,不过两日,二人已到涉县,找了间客栈安顿了下来。一路走来,封决云都觉得心中忐忑,或许是她害怕面对沈砚之父母的眼睛吧——恐怕是两双无助又绝望的眼睛。

      在官驿休息一晚,第二日,二人换上素衣常服,便来到了沈家。这是沈砚之涉县老家祖宅,一座三进的青砖宅邸,梁枋雕花尚在,器物陈设依旧华美。门口高挂“榜眼及第”牌匾,只不过如今这牌匾上,挂着素白纱幔,门楣下的户对上挂着两盏素纱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们下了马车,将名帖交由门人,马上便有护丧引着他们进入灵堂,沈砚之的灵柩停在厅堂西侧,柩前设香案、摆灵位,上书:故翰林院编修沈公讳砚之灵位,家眷女子在灵柩边跪倒一片,压抑着啜泣。

      封决云本来一路只有伤感,如今见了沈砚之的灵柩,眼泪决堤而下。旁边的范立见她如此,便道:“奉仪,千万不可哭泣啊。”封决云将眼泪擦了,跪在灵前的蒲草拜垫上,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

      封决云暗自道:“沈兄,奉仪看你来了。下辈子,不要再做那‘落水’的书生了,只做一个快乐的人,便好。我带了你爱吃的三元楼饭菜,你喜欢便尝尝吧。”

      她回身示意春沁将食盒递与沈家护丧管事,低声嘱托:“盒中是三元楼几样吃食,乃是沈兄昔日所爱。烦请设于灵侧小几,聊表故人一点心意。”

      二人上完香,沈父自后面的帷纱帐中走出。沈砚之的父亲一身素缟,双目浮肿,强撑着哀痛,对着二人躬身答拜。

      封决云行礼,道:“沈伯父,还望节哀自重。”

      范立道:“沈伯父,今后若有需要我们尽力的地方,还请不要客气。”

      沈父语声沙哑,道:“小儿薄福,自小没了娘,本以为高中榜眼,终于熬出头,可以过上安生日子了!谁想他一旦罹祸,竟这般看不开,抛下老父一个人走了。老夫如今也没什么盼头了,只希望尽早去和孩儿团聚……”不过寥寥数语,老人便已泪落沾衣,道:“劳烦二位贤侄远道前来吊唁,老朽感激不尽。”

      封决云见沈父哭得满脸泪水,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悲痛,安慰几番后,便借口有事要离开。不想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太阳雨,金黄色的太阳悬在天空,雨水伴着阳光洒下,大滴大滴的雨水激起一地尘埃,雨啪啦啪啦地落在屋檐上,又快速汇聚在一起,顺着屋檐流下。

      沈父见此雨,悲痛更甚,喃喃道:“我儿啊……”

      封决云的眼泪也随着雨水一起落下——沈兄,是你想说什么吗?突然,封决云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她看着这金灿灿的雨水,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封决云和沈父告辞,拉着范立回到了马车上,一点儿也不顾雨水将她的衣裳打湿。二人回到马车上,春沁忙给她擦衣服,道:“小姐!你刚刚大病初愈,怎么能淋雨?!万一再生病,陛下……”

      春沁自知失言,与封决云大眼瞪着小眼,范立在一旁呆若木鸡。

      ——万一生病,陛下??!!

      封决云见范立呆傻的样子,连忙说道:“万一再生病,陛下不准我告假可怎么办?”

      范立几乎确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但是引而不发,只是道:“奉仪,你拉我进马车,是想到什么了吗?”封决云眼神充满了力量,直愣愣看着范立,道:“如果你被贬官,你会自杀吗?”

      “家中尚有老父母……”范立说出这句话,即刻明白了封决云的意思,惊喜地说道:“沈砚之不是自杀的!!”

      “之前我们都以为他是羞于还乡,任何人被扣上贪污受贿的罪名都不好受。可是,他家中尚有老父,他难道没有考虑过自己走后,老父该如何在涉县生活?但凡想到这一点,我觉得沈兄就不会自杀。”封决云道。

      “沈砚之是在京郊客栈自杀的,如果他决定返乡,那为什么还要去客栈呢?”范立疑惑道。

      “难道是有人找他?但是谋杀的话,为什么要选在客栈?岂不是惹人注目。当时,是何人给你报的沈砚之自缢?”封决云道。

      “自然是沈砚之家下人。听说沈砚之用完膳上楼后,将自己锁在屋内,仆人担心他想不开,戳开窗户偷看,发现沈砚之已经自缢于梁了。”

      范立道:“这简单,咱们去那客栈看看,便可以得到一些蛛丝马迹。”

      二人返程,第三日,便来到了沈砚之自缢的客栈。

      店小二见二人马车头用的素云头青带,连忙上前招待了起来:“呦,二位大人,有什么吩咐?”

      范立道:“店家,我们是来询问事情的。”

      “小的明白了,是问那榜眼自缢的事情吧?”

      封决云道:“店家,不知是否有人来客栈找过他?”

      “没有,那位大人看着生龙活虎的,真看不出来会自缢。用膳的时候还和店主吵架呢!”小二道。

      “吵架?是为何?”

      “那位大人觉得小店的饭菜价格太高,不愿意付钱,争着要我们给他折价,你们说这……小店向来这个价儿啊。”

      范立道:“可否去他自缢的房间看看?”

      “当然可以。”店小二带着他们来到二楼客房,这是最里间的客房,房间内已经打扫干净,看不出一点儿线索。

      封决云道:“隔壁住的何人?”

      店小二突然道:“隔壁的客人是一个卖艺的瞎子!倒是住在这儿一个多月了。”瞎子一般耳朵比常人灵敏些,或许他会听到什么。封决云等人敲响了隔壁客房的门,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卖艺人,拄着拐杖,眼皮模糊一片,与脸连成了一体。

      春沁上前,在那瞎子手中塞了些碎银。

      卖艺人感受到了重量,忙道:“各位客官找我有何事?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封决云道:“老伯,您还记得七月十六日午间,您在哪里吗?”

      “你们是想问那榜眼自缢时,我是否听到了什么是吧?”卖艺人道。

      “是的,您还记得吗?”

      “哎,小的眼睛早年瞎了,得亏老天爷保佑,生了对灵敏的耳朵,那日我正躺在床上午睡,隔壁的大人大声关门,将我惊醒。没一会,他屋内便响起四只脚走路的声音……而且那些踏步的声音还很急躁。”

      “那就是说,沈砚之自缢的时候,屋里还有其他人。”

      “是的,再过了一会,只剩下两个脚步声。再后来,就一点儿脚步声都没有了。”

      封决云得到这个消息,真是万分惊喜,她道:“多谢老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那卖艺人道:“这位小姐客气了,小的只是个卖艺的,尽我所知罢了。”

      封决云与范立继续寻找线索,转悠了一日下来,只有卖艺人所言这一个信息罢了。天色渐晚,二人分别,各自回府。封决云想着那老伯所说的四个脚步声,不觉已回到启元殿。

      赵恪见封决云回来,高兴地迎了上去,却不想人家正在思索案件,根本没注意到他。

      封决云就这样撞进了赵恪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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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经打开!】 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故事,希望我可以将他们的精彩人生写出来。此书大约50-60万字,估计可以在今年更新完毕,不会弃坑,因为我很爱这些角色,放心追吧。 我的新文,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 《千古意难平修复系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