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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漕运替死鬼(三) 榜眼自缢, ...
不过两日,北落司便将那朱昂捉拿归案。朱昂还穿着寝衣,头发散乱,浑身发软地被北落卫卒架着下跪,那人腿软也跪不住,北落卫卒一放手,朱昂便滑落在地。
封决云突然觉得有什么闪了闪,原来是北落卫卒额前的鎏金北落星徽——好刺眼的标志。
朱昂声线发抖,道:“罪臣朱昂,参见陛下。”
赵恪道:“此次寿州漕运案,你是主谋,亦是罪魁。北落司已查明,你在漕运衙门二十多年,竟私自贩卖漕粮七万石!此次漕运祸事,害死两百一十三名漕丁。那些漕丁的家人都盼着他们回家,如今葬身异国他乡,他们都是和你一起渡过大风大浪的属下,你怎么下得去手?”
朱昂想起那日运河上的惨状,许多漕丁因为被翻倒的大船压住,没一点生还机会,只能活生生憋死在引以为傲的水中,有些人在船快倾倒时,跳下船,但风大雨大,还没游几下就被浪拍晕了。有些幸运儿游上岸,但是岸上,朱昂早已带着人将他们再次打落进水中……
朱昂不觉已泪流满面,失声道:“我没办法,我实在没办法……我欠了赌坊太多钱,他们追着我要债,他们还到我家搬东西抵押,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赵恪道:“自己欠下的债,你就让那些无辜的漕丁陪葬吗?”
朱昂道:“我本无意害他们,只是听闻寿州出现意外情况,上头叫我不要靠岸,原地销毁漕粮……我只能灭口。”
赵恪冷笑道:“此番罪孽,杀你一人,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整条漕运线,漕帮几万人!就我贪了吗?就我一个人拿漕粮换钱了吗?那丁毅,一年要收几万石漕粮,是我一个人卖的吗?!”朱昂听此,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强撑着支起身体,用意识对抗着早已虚软的身体,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姿态,继续道,“臣,根本没有拿到那么多钱,大部头早已送往京城……陛下,会查那些高官吗?”
赵恪道:“休要狡辩,你的罪状早已查明。今日,我也效仿一次汉武帝,移你三族吧?如何,算不算陛下对你的恩典。”
那朱昂越发抖动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掉,道:“杀吧!杀光我全家!陛下……你好狠,那些巨贪你不抓,为这些银子要移我三族……”
赵恪道:“私卖漕粮的银子,都送给了哪些人?如果你招供,便可以免你三族性命。”
朱昂哭泣着道:“老天啊,这是什么选择。一要杀妻害子,一要出卖恩师。”
赵恪道:“恩师?户部员外郎罗云霓。”
朱昂自知失言,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
赵恪拿出一份文书,丢在了地上。朱昂瞧见,分明是自己这些年所书账册!朱昂颤抖着摸着账册,绝望地说道:“陛下,你杀得完吗?你杀得完吗……”说完,朱昂口吐白沫,手脚抽搐了起来,估计是犯了疯病。
封决云道:“找个太医帮他看看,丢进诏狱,免得冲撞陛下。”
北洛卫卒应道:“是!”
封决云转身对陛下拱手,道:“陛下,我瞧着这朱昂似已疯癫,但是账册涉及官员较多,还请陛下裁夺。”
赵恪道:“这些蠹虫……先革去罗云霓户部员外郎之职,打入诏狱。交由三法司会审,追缴全部赃银,秋后论斩。其余账册涉案官员,全部由三法司会审,结果给朕便好。”
北洛卫卒应道:“是!”
封决云又道:“陛下,此次漕运遇大风浪,却依旧得令通行。这个令一般都由王锡燚下发,我们翰林院还有存档。”
赵恪思量了一会,道:“传王锡燚到御书房来。”
御书房内,赵恪端坐御案之后,封决云于右下侧侍坐,充作侍书,笔录问话。王锡燚垂手立于堂下。
王锡燚:“陛下,此次漕运到寿州河段时,确有风雨。臣特地向翰林院沈砚之查勘了文书,他给臣的建议是通过船舶减载、换浅底漕船、分批缓行、启闭水闸控水等技术手段临时通航,便可以避免耽误漕运期限。臣信了他的话,这才下令漕船通行。那沈砚之为何如此着急让漕船在大风大浪中运行?臣知道,那沈砚之与漕商丁本是同乡,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封决云听到沈砚之的名字,忽然想起这段时间里,凡是提到漕运沉没案件的时候,他表现出来的动作似乎都不太自然。可是封决云了解他——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去冒险。
赵恪道:“沈砚之是今科榜眼,在翰林院有责任向各部做出文书建议。汛期常规封航,但通过技术手段临时通航,虽颇为急切,但也合理。”
王锡燚辩解道:“汛期最保险的难道不是直接封航吗?为什么要冒险采取技术手段冒着风雨运漕粮?臣为文书所蒙蔽,失察之罪虽有,但还请陛下彻查沈砚之。”
赵恪摸了摸手中的扇子,对北落卫卒道:“去查查。”
沈砚之穿着官服,被带到了诏狱。
沈砚之上次见到皇上,还是殿试的时候。那时候只遥遥见到一个身着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的男子,坐在龙椅之上,好不威仪。后来得了榜眼,在翰林院做事,本来有一次轮到自己做“起居郎”,可要去王相府中赴茶宴,也没去成。第二次真切地看到陛下,就是此刻。
而他这次,是被当成犯人押来的,沈砚之眨着眼睛,眼泪瞬间糊住了眼睫。沈砚之:“臣沈砚之,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封决云昨日已见沈砚之的勘详,沈砚之与丁毅确实是同乡,并且交往密切,其中收受贿赂、改写文书等事丁毅已承认,并且一口咬定丁毅是借着漕运文书讨好王锡燚,供词已画押。封决云顿觉呼吸困难,用手捂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赵恪见她如此,柔声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那原本趴在地上的沈砚之猛地抬起头来,看了眼皇上又看了眼封决云,思量了一会,说道:“早已听闻,当今圣上待今科状元封决云不一般,今日见到,确实如此。”
封决云道:“沈大人,如有隐情,可细细禀陈,陛下会替你做主的。”
赵恪道:“沈砚之,作为新科榜眼,本应该效忠于朕,好好在翰林院做事。而你却心浮气躁,耐不住寂寞,费尽心思靠近王锡燚,引火烧身。”
沈砚之道:“我虽与那丁毅有来往,可确实无违法行为。他也确实给了我不少银子,但那都是同乡之间的接济,并算不上贿赂。至于漕运文书,确实是我写,可不是我下发的啊。陛下,还请还我清白。”
“清白?如今事发,你便无清白可言。收受贿赂、篡改漕运法令、结党营私,哪个罪名是清白的?”赵恪问道。
那沈砚之听此,顿觉无可辩解,本来收受一些“冰敬”银子、高中后收一些礼品,便是各位官员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如今赵恪将这些事情拿上台面来训斥,他还有什么话可讲?
赵恪继续道:“那张王锡燚茶会的请帖,是丁毅帮你弄来的吧?”
沈砚之听此,立马震惊地看向封决云,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出卖了我?封决云被这个眼神刺伤,她确实告诉了陛下这件事情,封决云顿觉无地自容,低下了头。
赵恪自然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便说道:“无人告知朕,你当北落司是做什么的?王相茶会,我早已知晓。《论语》上说,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沈大人高中榜眼,看来已经忘记了圣人之训。”
沈砚之更觉羞愧,磕了头道:“臣已知罪,只是,恳请陛下念在臣初犯,能从轻发落……”
赵恪道:“你身为新科榜眼,不思守身自持,私受商人贿银,攀附宰辅,暗生营私结党之心。草拟通航条陈之时,受漕商言语蛊惑,妄呈险策,误导决断!姑念你初犯,免去翰林院编修一职,贬黜外放,所得贿银,全部缴收。”
沈砚之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呆滞,又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逐渐变得可怖起来,他边笑边道:“陛下!我也是您的臣子。封决云只是叹了口气,您便如此关心,可为什么陛下对我,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呢?十载寒窗,考取功名!难道就此前功尽弃!陛下……”
沈砚之早已泪流满面,他本是家乡陇西涉县的骄傲,如今贬官,叫他有何面目再见涉县同乡!赵恪起身离开,封决云没有即刻起身,她看着沈砚之,神色复杂。同为读书人,知道考取功名不易,如今外放……
封决云蹲下身,轻声道:“沈兄,你榜眼功名尚在,如今被罢免翰林院编修职位也无妨,去地方历练几年,好好改正,今后还有机会调回京城。”
“封大人,我只问你一句话”沈砚之看着她,苦笑了起来,继续道,“你到底有没有告诉陛下,我去王相府中赴宴一事?”
封决云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一字一句道:“我……我确实提过。”
沈砚之推开封决云,道:“你竟然……做这种事情。你把我害惨了!你高中状元,怎么连这么点事情也不懂,同僚之间的言语,怎么能让皇上知道?!”
北落司卫卒见沈砚之推倒了封决云,即刻上前控制住了沈砚之,将他架住。那沈砚之见此,疑惑道:“你和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北落司……”
沈砚之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又道:“都不重要了,和我都没关系了。”
北落卫卒将沈砚之移交吏部,待吏部下达正式文书后,他便可以收拾行装,离京赴任。
此番寿州漕运沉船一案,经三法司依朱昂账册、抄家丁毅后的账册一同彻查,前后惩处涉案官吏共二十余人。朱昂、丁毅定为本案主犯,秋后处斩,罗云霓革职下狱,追缴全部赃银。其余分赃共谋者六人革去官职、斩监候。知情不报者九人,全部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一众底层被裹挟的漕吏从轻发落,或调离漕运岗位,或罚俸。当朝宰相王锡燚有通航文书之嫌,账本之上并无受贿实证,暂未降罪。
一场大案过后,户部、漕运衙门大批官员遭清洗,朝堂内外人心惶惶。
这日,封决云依旧回到翰林院当差,史馆内,只有她和范立二人,加上一些杂役书吏,比之前冷清不少。
范立道:“吏部文书下来了,沈砚之被外放回他的家乡涉县,做县学教谕……”
封决云惊讶出声,道:“本朝有籍贯回避制度,怎么能外放回乡?这些人……太过分了!我要上告陛下。”
范立道:“奉仪,你现在处于风口浪尖,多少人盯着你呢。可千万别再折腾了。”
“可他们外放沈兄归乡任职,这……”封决云在漕运案中,一次次被刷新了政治底线,轻声道,“大家同朝为官,读的都是圣贤之书,为什么要置对方于此地步呢。”
范立叹了一声,道:“明日沈兄便要归乡了,听说他在京城的房子是租的,今后怕是也不会回京了,同僚一场,咱们去送送他吧?”
封决云道:“那是自然,明日在郊外我们给沈兄践行。”
京城郊外。
不久前,他们一伙人还意气风发地在郊外一起聚餐,没想到短短半月余,沈砚之便罢官归乡了。七月中旬,烈日当头,几人站在树荫下,没有一丝风吹来。
封决云自知愧对沈砚之,拿出一包银子递给了他,道:“沈兄,同僚一场,这是我的这几个月的俸银,还请笑纳。归乡途中,安下心来。”
沈砚之没有推辞,默然接过银两,一言不发。范立见他们气氛尴尬,便道:“沈兄,我就不给你银两了,你也知我平时花钱大手大脚,也不存银子。人生在世,聚少离多,再亲近的人,也终有一别。大家都高兴些,莫要伤感。”
沈砚之穿着布衣,看了一眼封决云和范立,道:“后会有期了。”便转身上了马车。
天气炎热,封决云背后全部汗湿,额头也出了不少汗。与范立告别后,便回启元宫内,本想去洗个澡,却不想被陛下喊住。
封决云心中隐隐觉得不安,道:“陛下,出什么事情了。”
赵恪道:“跟我到御书房来。”
赵恪闻到她身上有草木和阳光的味道,便道:“那沈砚之已经离去?”封决云点点头,赵恪又道:“吏部这次也处理了人,估计是将气撒在了沈砚之身上。一个个为官的,心性如此狭隘,真叫人语塞。”
封决云道:“希望沈兄在家乡好好改正,在县学,也可以做出一番事业。”
赵恪道:“一时失意便难自振作,这般心性,也难以在官场立足。”
封决云没有接话,二人来到御书房内,赵恪将一堆奏折放在封决云面前,封决云一一打开,竟然全是弹劾自己的:
“翰林院编修封决云,借漕运细案,肆意放大事端,罗织朝臣,株连过广。无端搅动南北漕运人心,致使漕吏人人自危、漕务停滞,以私察乱朝政。”
“翰林院编修封决云心性过激、行事偏执、不知□□朝局。一案掀起满朝风雨,器量不足、难当近臣之任,请陛下贬斥闲置,以安朝堂。”
“翰林院编修封决云越权行事,不守官制,侵职擅断,逾越本分,妄参非己司职之事,私行查勘、擅断机务,有违朝廷分职之规。”
……
封决云看着这些奏疏,一字一句似乎都在敲打着自己的神经,一边翻看,一边渐渐觉得心跳发慌、太阳穴发胀,眼前一黑,倒在了赵恪怀中。
赵恪:“云儿!”
御书房内侍见此,吓了一跳,忙去喊太医。春沁将封决云外衣脱了,忙道:“应该是暑热入体,刚刚在郊外才晒了日头。”
……
封决云觉得周围吵闹得头疼,迷迷糊糊睁开眼,才感觉自己额头多了一块冰凉的帕子,但是依旧是头昏脑胀,浑身发烫。天已经黑了,见赵恪坐在床头,眼中有些急色,这才回想起自己晕倒的事情。
“陛下,我这是怎么了?”封决云问道。
“你上午晕过去了,再不醒来,是想担心死朕吗?”
封决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陛下,不要担心。我现在好多了,就是有点发晕。”
赵恪摸了摸她的脸,温柔地看着她,说道:“你呀……不过几封奏疏,朕有的是办法压下。”
封决云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微微不解,为什么他们要如此。”赵恪听闻,只觉得封决云从小就这般可爱,并非所有人都像她这般,世界上的人分很多种,有些人这样做,有些人那样做。赵恪正想给封决云疏导疏导,突然春芳走进寝殿,道:
“小姐,范大人去了梨花巷封府,并且递来一封信。”
封决云疑惑着接过信,拆开信,只见上面写着:沈砚之在京郊客栈自缢而亡。
封决云手发抖了起来,直直看着这几个字,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赵恪见她异样,便拿过信,扫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至此,封决云高热缠绵,卧病不起。
本周上班时长增加,本来还打算日二更,如今只能一更了。
好想一整天都用来写作啊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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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漕运替死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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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经打开!】 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故事,希望我可以将他们的精彩人生写出来。此书大约50-60万字,估计可以在今年更新完毕,不会弃坑,因为我很爱这些角色,放心追吧。 我的新文,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 《千古意难平修复系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