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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漕运替死鬼(二) 榜眼无眼, ...

  •   沈砚之瞧着值房对面坐着的同乡,神思复杂。这位同乡是陇西有名的漕商,名叫丁毅,早些年在京城混出了名,主要是负责漕运上的各项物料专供。在沈砚之高中后,登门拜访,送了好些贵重物件儿,解了他初上任缺钱的燃眉之急。沈砚之见他穿着宽口大袖的妆花锦直裰,神色中腻着常年陪笑的谄媚之态,不觉来了气。

      沈砚之厉声道:“丁老板,那漕运到底怎么回事?!有漕军逃出来,已经闹到圣上那边去了!”

      那丁毅却笑着道:“沈大人,上次托人送你的家乡油酥餤,吃着可还行?”

      “不要再来这一套!如今你们闯出这般大祸,可如何收场?”沈砚之站了起来,继续道:“我可没功夫再陪你们玩这些把戏了,还请丁老板念在是同乡的份上,不要再来叨扰。我一生清名可不能被你们带坏了!”

      丁毅扶着沈砚之,道:“这有什么的,沈大人无需担心。漕运出事年年有,最后不都平息了下来。再说,这世上,哪有不犯错的人、不出意外的事情?”

      “这次不一样。”沈砚之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当今状元告御状、皇帝亲查,没那么好糊弄!”

      丁毅神色精明,先将沈砚之扶着坐下,又道:“那又如何?”

      沈砚之没想到他会如此嚣张,骂道:“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你一条小命不值钱,死了没多大关系!难道我们这些人也要跟着你倒霉?上次你求我改的文书,真真是害惨我了!万一陛下查下来,非降罪不可!”

      “夏季河水泛滥,按理来说,确实不该让漕船通行。可沈大人写的文书也并非完全无理,汛期本常规封航,可通过船舶减载、换浅底漕船、分批缓行、启闭水闸控水等技术手段临时通航。历代漕运遇汛期,皆有应急通航先例。陛下如若查到,也并无降罪于沈大人的理由。”

      沈砚之被这句话说服,缓和了语气,道:“虽说如此,但此次毕竟是决策失误的错,陛下要追究,也能算到我头上。”

      “通航政令是经过王相发下的,再追究也追不到您的头上!放心吧,沈大人。咱们是同乡,我还会骗你不成?再说,您也是出于避免漕运延误的担忧,才酌情建议通行。”

      沈砚之渐渐放下心来,道:“丁老板,我都忘了问,此行所谓何事?怎么不去我府上,跑到翰林院来了?”

      那丁毅呵呵笑了两声,道:“我才听到消息,说圣上要彻查此案。这不儿怕您担心,特地前来给您稳稳心神。”

      “你有心了。”沈砚之道。

      丁毅知道沈砚之在京城处处需要打点银两,而翰林又是清贵之所,俸禄有限。便拿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论语》,递给了他。沈砚之翻开一看,书页中夹着不少银票。沈砚之本能地推开,道:“不可。”

      丁毅道:“夏季炎热,翰林政务繁忙,这是小的一点儿‘冰敬’。此次漕运事件害您担心一场。这点心意,给沈大人买些吃食,压压惊。”

      沈砚之只能收下。

      而另一边,御书房内,赵恪正在看各部送上来的文书,封决云则坐在御桌旁一同看着。两个人挨得很近,赵恪闻着封决云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翻着文书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他转头瞧了瞧封决云,见她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右襟处挂着一块祥云压襟佩。

      “陛下,怎么了?”封决云不解地问道。

      “云儿,身上何物散发出奇香?”赵恪问道。

      封决云听此,笑着调侃道:“陛下你看文书要专心,你案件不想想钗裙?”

      赵恪听了,道:“好啊,你现在是用着典故来骂朕。可那漕运案好破,可云儿身上的奇香来源却猜不到。”封决云听此,想着今日也没有带什么香囊,寝殿内虽有熏香,但也不是这个香味。只道:“陛下,我也不知香味从何而来。”

      赵恪笑笑没有再说话,他翻着文书,转开了话题,道:“漕运是南粮北送的关键,漕帮各大帮派十几万人,都指望着漕运吃饭,其中关系错综复杂,难以彻底清除腐败。或者这样说,只要有漕运存在,贪腐就不可能消失。不过是案件大小、事态严重程度的区别。”

      封决云自从到翰林院任职以来,也能够体验到一个国家运转过程中的不易,其中不乏藏污纳垢的事情,各大官员俸禄有限,而需要的花费则是好几倍。拿一个五品大员来讲,俸米不过二百石,折色银子约三十两。但是一个五品官员的府衙,一年花费最基本都在六十两以上。

      这中间巨大的差额,要从哪里获取呢……收受孝敬银子、私营商铺、霸占田产……

      这些事情,千年以来,并没有任何改变。

      更有甚者“千金一宴,百妾一堂。声色犬马,日日笙歌”,这些现象,都属于权利滋蔓的附属品。一旦越线,便会越陷越深,再也无法自拔。封决云看过太多类似案件的文书,大同小异而已。

      封决云道:“陛下,人心难测。如若纵容这样的事情放肆下去,我大莱国,迟早被他们蛀空!臣前几日整理翰林院文书,竟然才知道先帝朝有一贪污官吏,在京城占据一千多间房屋,在老家有三千多间房子,抄家的时候,金银珠宝竟算不得什么了。近日又听闻,京师一些官员在三元楼兴起吃什么‘活炙鹅’和’活割羊‘,其中残酷,不忍细听。吏治如此,难道就没办法根治了吗?”

      赵恪道:“先帝虽不常教导我,但是一日在国子监,先帝课后召见我们三个孩子。也像这般,先帝坐在御桌上,我们站在下面,先帝问什么样的大臣最好用?太子说自己人最好用,恒王说忠臣最好用,我没有回答。父皇说……无瑕疵的臣子最可怕,有把柄的官员最好用。”

      “陛下……”

      “对于这个‘把柄’的把握,是断定一个帝王水平的标准。”赵恪觉得他们谈论得太过遥远,不禁劝道,“莫要担心,朕自有把握。”

      封决云听此,又道:“如此,便会生出王锡燚这般蠹虫。”

      赵恪道:“先帝过于仁慈,许多事情放任其发展,到如今,便成了大害。”

      封决云道:“臣相信陛下……会及时修剪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桠。”

      “走,先去会会那从寿州逃出来的老汉。”赵恪拉着封决云的手往诏狱走去。封决云突然放开了赵恪的手,道:“陛下,如今云儿已是朝廷官员,此番前去诏狱,不宜拉着臣。”

      “哦,对!”赵恪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头,道,“习惯了。”

      封决云笑道:“陛下,真真是。”

      二人对视一笑后,往诏狱走去。诏狱由北落司管辖,赵恪直接掌控,完全绕开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等部署,被关押的大多是赵恪钦定的要犯。那宋澄这辈子都没有妄想过可以见到天子,一双手颤抖着,在见到坐于堂上的赵恪后,即刻跪拜再三,道:“草民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谢皇上!”宋澄突然大哭了起来,道,“请皇上降罪,草民有罪。”

      “宋澄,陛下在此,陈述实情即可。陛下会替你做主的。”封决云见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提醒道。

      宋澄道:“皇上在上。草民本是漕船上一普通漕军,漕船行至沅州到寿州河段时,连日大雨,且伴有大风,此等情况,本应该停船靠岸。可……上头已下达命令,今晚继续运行。水手们都是老将,虽有风浪,又是夜行,一开始本平安无事。可突然漕官朱昂偷偷将我带到船底,让我将船底凿穿……我这才明白冒着风雨行船,其实是想销毁证据,不想船没事,他们便想出凿穿船底,沉船的法子。”

      赵恪问道:“你怎么知道是销毁证据。”

      宋澄道:“此次漕运,官府归档虽然上报的是四千五百石,但实际是五千七百石。往日,这一千二百石的差额,便是漕官们提前变卖、默认私吞的赃粮。但是此回漕运,那漕官朱昂嗜赌成性,在沅州一夜之间输掉四百两,还欠了赌坊一千两白银!而本次可卖的一千二百石漕粮只能换六百两银子,这六百两还要往上孝敬,其实到朱昂手中不过百两……为了补上赌博的窟窿,朱昂竟然让小的将其余漕粮尽快在沅州低价变卖掉。”

      说着说着,那宋澄深深磕了头,继续道:“小的一直替那些漕官变卖漕粮……所以知道些。在沅州又变卖漕粮两千石,最后只能以沙充粮,此次亏空实在巨大,整趟漕运,小的一直惶恐不安。本已听朱昂说已经与那寿州的漕运府司打好招呼,可以顺利过寿州粮关,可不知为什么突然传来消息,寿州那边不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听闻有京城暗卫在查什么……”

      封决云道:“难怪你不敢进京,亦不敢告官,原来你是帮凶。”

      那宋澄听此,哭道:“皇上,我实在……我不做这些事情,我的工作哪里还能保得住?小的一家老小全靠漕运养活,我这是没办法啊,皇上降罪,我也认……只是这次漕官实在太黑心,死了那么多弟兄,我……也很痛苦啊。”

      封决云道:“所以,那朱昂惧怕朝廷巡查追责,所以冒着风浪行船就是为了造成翻船和漕粮漂没的假象,好躲过一劫。”

      宋澄点头道:“是的。每趟漕运都有规定的漂没数额。如果是翻船造成的漕粮损失,那朱昂便可以洗脱罪名。”

      封决云道:“漕粮买家是谁?”

      宋澄道:“是那漕商丁毅,我们一般联系他卖漕粮。”

      赵恪道:“来人,将那丁毅抓来!”

      北落司的人很快就将那丁毅带到了诏狱。丁毅老奸巨猾,但是没有想到此事真的会如此严重,见到皇上的那一刻,他不自觉地腿软跪下,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恪没有喊他起来,而是冷声道:“丁毅,你可认罪?”

      丁毅磕了个响头,道:“草民本分经商,供给漕运衙门的货物从未出过问题,不知陛下所言何罪?”

      赵恪道:“还敢狡辩?你眼中还有没有朕?”

      站立两旁的北落卫卒即刻将丁毅按压在地上。

      “先打他二十板子。”赵恪道。

      那丁毅见皇上要打自己,连忙道:“陛下,草民……实在不知所犯何罪,还请陛下给我辩解的机会。”那赵恪见他还在装傻,即刻挥手,北落卫卒将丁毅架在长凳上,一板子下去,打得丁毅嚎叫求饶:“陛下,我认了,我认了,饶过我吧。”

      赵恪并不理会,北落卫卒继续打着,三五板子下去,那丁毅的屁股已经血肉模糊,衣料粘着血肉,甚至粘连到了木板上面。北落司的人,日常训练有素,个个都是从军队中挑选出来的精华中的精华,他们绝对忠诚于陛下。因为与赵恪走的近,能够从眼神中判断出赵恪的意思,所以,他们打丁毅打得格外用力,平常皂吏十板子估计才有北落司一板子的威力。

      二十板子终于打完了,瞧那股间的样子,估计丁毅已经废了。

      “你可认罪。”

      丁毅的头被北落司的人抓起,他垂眸看着赵恪,道:“奴才……认罪。此次寿州河段,漕官朱昂确实以他的名义,卖给我三千多石漕粮。可我也是被逼无奈,做着漕运的生意,如果不买那些贪官的漕粮……我这生意可怎么做啊。陛下!!饶我一条性命吧。”

      赵恪缓缓说道:“京城中,你孝敬的那些人,都有谁?”

      丁毅摇了摇头,道:“陛下,此案事发,奴才今后也没脸见人了。只是那些人,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说的。”

      赵恪冷冷地说道:“朕会成全你。”

      北落卫卒将丁毅压下后,赵恪道:“去查!丁毅这些年,到底勾结漕衙购销盗卖了多少漕粮、涉及多少漕官。给你们三日时间,将那个漕官朱昂押送京城。”

      北落司众人:“是!”

      漕运案子的审核告一段落,赵恪与封决云回到启元宫。

      “陛下,那丁毅宁死也不愿意供出背后的人员,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中?”封决云道。

      赵恪叹了口气,道:“陇西商人,在京城有自己的团体。如果此番丁毅供出背后的官员,那其他陇西商人的信誉就会被他毁于一旦,今后也就不用在京城干了。如果不供出那些人,他的家人还有望得到商帮的善待。”

      封决云也叹了口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至今,对这句话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封决云虽然有灭门之祸,但是对于世间最难堪之事——贫穷,却知之甚少。就连赵恪,也不能切身体会什么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恐惧。但是此番庭审,那些人痛苦、绝望、挣扎的情感却不假,依旧可以牵动着少年的心思,依旧可以影响他们的思考。

      赵恪见她如此,便道:“今日公务已结束,不要再想那些事情了。好好休息休息,和那些丫鬟一起玩耍玩耍。”

      封决云却道:“臣现在,只想和陛下待在一块……”

      “好。”赵恪摸了摸她的头,道,“朕要去御书房看奏折,你就待在我身旁好吗?”

      “嗯。”

      二人来到御书房,大门紧闭,屋内熏着老山檀香,香气萦绕在灯光下,更添一分禅意。赵恪坐在御桌前,拿着奏折阅览。封决云搬来她自己常坐的锦凳,坐在赵恪旁,一只手架在桌上撑着头,一只手拉着赵恪的衣角。

      “这般大了,还撒娇。”赵恪见封决云一直在玩自己的衣角,便说道。

      “陛下……臣觉得,在翰林院不如在六部。”封决云抱怨道。

      “为何这样讲?”

      “六部接触的都是实打实的政务,面对的都是真实的人。臣觉得,这是最锻炼人、也是最能做事的地方。”

      “状元点翰林,本是旧例。翰林院便是朝廷的储才之地,入馆修书、历练学识,日后大多可身居宰辅。至于六部当中的官吏,循部内资历升迁,眼界受限,往上能走的路途反倒狭窄许多。”赵恪解释道。

      “非翰林不当宰辅,臣明白。待臣升到翰林院学士,臣想外放任官几年……”

      “外任?!”赵恪突然转过头来,又道:“不许外任。”

      “陛下,难道要臣一辈子困于京城,不了解地方庶务吗?”封决放开了赵恪的衣角,微微不悦。

      此时,董公公突然端来两杯今夏刚收的雨前龙井。赵恪见此,便道:“先尝尝今年头茬的龙井。”

      封决云见此,就知道陛下又要蒙混过去了,罢了,现在谈那些确实还早。封决端起茶杯,茶香幽然似兰,尝了口——确实沁鲜甘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漕运替死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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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经打开!】 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故事,希望我可以将他们的精彩人生写出来。此书大约50-60万字,估计可以在今年更新完毕,不会弃坑,因为我很爱这些角色,放心追吧。 我的新文,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 《千古意难平修复系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