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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漕运替死鬼(一) 风啸馆雏形 ...
内侍套了马车,封决云依旧从后门悄悄上了车。
从宫内出发后,马车只从外城驶出,行人稀少,不一会便到了约好的地方。此时,正值六月底初夏,百草丰茂,暑气渐升,鸣蝉稀疏,一行人在一棵大树下铺上氍毹,丫鬟小厮们摆好吃食,琳琅满目摆了一地:冰水酪、茯苓糕、玫瑰酥、蜜渍金橘、虎眼糖、枣泥山药糕、桂花云片糕、松子酥、芝麻薄饼、桃酥、芙蓉糕、水蜜桃、李子、莲蓬、鲜藕、新鲜杨梅、井水浸过的龙井、顾渚紫笋,锡壶还盛着凉茶。
刘芙渠看着封决云丫鬟手中的锦盒中还有未化的残冰,便惊道:“我说状元郎,你们家太奢华了些吧?竟然还有这么些冰镇的稀罕物。”
春沁见状,解释道:“各位大人,我家后院有一小冰鉴。天气渐热,奴婢觉得给大人们带些冰爽的食物,吃着更舒服呢。”
刘芙渠道:“好丫头!真伶俐。”
封决云道:“纪棠,你的任职令下来了吗?”
“下是下来了,只是……那结果,不是很理想。”刘芙渠看着封决云,难堪地低下了头。
范立道:“不论派往何处,只要肯干,就还有回京的机会,更何况还有你传生哥哥在呢,有事尽快传书来。”
“青州。”刘芙渠终于说出了口。
青州乃临近西域一荒凉之地,灾害频发,人民多目不识丁,又临近西凉,此处乃交界处,青州官员常年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到青州任职,可想而知,要吃的苦是江南富庶之地的好几倍。
“起码你们还有官可做,不像我,败在了考场。”闻人泰终于说了句话,语气满是遗憾与不满,这几个月以来,他整整瘦了两圈,面颊深陷,颧骨高高地突了出来。
封决云拿了块芙蓉糕,递给闻人泰,道:“下次一定高中。”
闻人泰看着芙蓉糕,双眼通红,道:“他们都不相信我,只有你,奉仪,只有你说,我下次一定高中。”
沈砚之听闻到八卦的信息,便问道:“他们?他们是谁?”
闻人泰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芙蓉糕,道:“我爹去世后,我与母亲寄居在伯父家。我本就是依托闻人家祖上功勋荫补入国子监,这次没有考中,算是辜负了祖上功勋,也不怪他们骂我。就连我自己,每次看见门口牌匾上“闻人诗礼“四个字,也觉得抬不起头。我们闻家,到我这一代,算是完了。”
封决云听闻此言,感慨万千,不禁又想起于黔那些书生——那些在酒楼靠记账为生、那些扬言科考只为一生学问有所安置、那些被逼无奈铤而走险作弊的考生……
封决云突然灵光一闪,她看着这群人,这样好的阳光,道:“诸位,我突然有一个主意。”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道。
“今日整理文书档案,我见许多学子写过的文书,文采斐然,其中不乏有好思想、好句子。但是如今都放在翰林院架中积灰,我们自己平时写的文书、诗句也是,常常写完便放着了。我想,不如咱们定期一聚,分享自己近日整理所得也好、自己撰写也罢,或是有朋友好友写的文章,都可以拿来分享,大家做文人之交,岂不是很好?”
封决云越说越兴奋,思考了会,又补充道:“咱们这个聚会,不局限于门第、身份、官位、背景,只要缴纳一篇文章,如果这篇文章合格了,入了咱们的眼,便可以参加。这般,尽管有些人落第、有些人不得志,也有个抒发的场所。正所谓,士人如风,风过山野,其声自远。有了这个平台,天下士人的风声便可以传得更远。”
“好!”刘芙渠连连拍手称赞。
“我也觉得好。”闻人泰点了点头。
沈砚之却兴趣平平,道:“平日里公务繁忙,还要与朝中大臣多走动,多通融关系,哪有时间做这些事情啊?”
范立道:“这事,我觉得也不错。既可以把平日看的书拿出来交流,也可以多交朋友。”
封决云道:“齐子,你参加吗?”
商齐子一直心不在焉,他们所痴迷的学问,于她而言,并没有多少吸引力,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们要聚,便聚,这不过找个名头来聚。我没什么意见。”
封决云道:“齐子,你今日怎么这般沉默?”范立瞧了一眼商齐子,调侃道:“她这是害相思呢!”
“相思?!”众人异口同声道。商齐子连忙捂住了范立的嘴,道:“没有没有,只是早上吃的油腻,肚子有些难受而已。”
封决云知道这其中有事,当下人多也不好过问,只是帮忙转了话题。大家一起商量着今后的聚会该如何举办,又是设定“主题日”,又是商量着每次聚会每个人凑多少银子。突然,一位衣服破烂,浑身臭气的老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公子小姐们,我已经两三日没吃一口饭了,能否施舍老汉我一块糕点……”
众人见此,忙将几块糕点塞到老汉手中,那老汉拿着糕点就啃了起来,又接过了春沁递的茶水,吃得狼吞虎咽。封决云见他头上戴的巾帽不俗,难道是从哪里遭了难逃到京郊的?难道哪里发水灾了,怎么没听陛下提起?今日翰林院也没有接收过类似的文书啊,封决云见他吃得差不多了便问道:“这位大伯从哪里来?又为何前往京城?”
那老汉见他们年轻,穿着普通便服,便肆无忌惮地骂道:“狗娘养的!那些漕官!淹死了好多人!还好我水性好,这才逃了出来。”
封决云警觉了起来,继续问道:“淹死了好多人?”
“漕船翻了!押船的兵丁、漕夫淹死了起码二百多人!漕粮全沉了!”
“近日夏汛,漕船如何会准许通行?”范立道。
那老汉见他们问得如此专业,又打量了他们几人,穿戴不算显贵,但是气质却个个不凡。这老汉本是死里逃生,如今不敢进城,只在城外徘徊了三四日,打听消息。万一他们是官府的,抓了自己可如何是好?
那老汉含糊道:“多谢公子小姐们施舍,老汉我衣不蔽体、臭味熏天,就不打搅了。”
说罢,那老汉便要走。
“等等!”
封决云见那老汉神色慌张,定是有所顾忌,便灵机一动,道:“老爷留步,近日,我家中也有人跑船去了,听闻你说有船翻了,不知道是否是我家人的船,可否告知一二。”
老汉听闻,便心生恻隐,道:“你家人是哪个船帮的?”
封决云想起在翰林院所看往日漕运文书,只道:“我家人哪里混的上什么漕帮,不过去年我爹爹实在找不着活干,家里邻居凑了八两银子,托关系给弄到漕船上跑船去了。他前几日来信说快到了,可这都过了七八日,音讯全无。”
老汉又问道:“你爹跑的漕运哪段河道?”
封决云猜测着老汉脚程和在郊外时间,推算出事发地点,只道:“沅州到寿州河段。”
老汉道:“那就是了!”
沈砚之听此言,身躯微微一震,右腿在无人察觉间后退了一步。
那老汉继续道:“你爹估摸着是一般的水手。哎,如果你爹在那几条船上,就完了!这些年赚的钱、积攒的物件儿,全完了!全随着那些破船沉入不见天日的河底了!”
封决云道:“我爹爹至今未归家,怕不是……”
老汉道:“他们封锁着消息呢,恐怕你爹尸骨早已被抛尸荒野了。”封啸卿听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道:“这么多人命,他们怎么敢?”
“有啥不敢?漕官在当地可算是只手遮天,这次倒卖的漕粮……”老汉自知失言,即刻闭了嘴。众人听闻“盗卖漕粮”四个字,便知此事估计要掀起腥风血雨了。那老汉害怕地转身就要走,此时响起封决云冰冷的声音:
“江伯,控制住他。”
江伯脚步轻点,众人视线还未来得及转过,他早已飞出,一只手抓住老汉的肩膀,将其按在了地上。那老汉吓了一跳,一边挣扎一边撕心裂肺地喊道:“你们到底是谁?!”
范立见江伯身手了得,越发疑惑了起来,怎么平日间跟在封决云身边的一个普通小厮也有这般身手?突然又想起封决云的种种奇怪行为,似乎是突然猜到了什么,惊吓地撇了眼封决云。
今日本是同窗郊游,封决云腰间并未挂翰林院牙牌,本想摸牙牌,却落了空。春沁却贴心地收着,递给了封决云。“好丫头!”封决云叹道。
接过牙牌,封决云蹲下身子,将牙牌递给老汉观看。那老汉看了,道:“你一翰林修撰,有什么权力压人?”
封决云耐心道:“此事关朝廷,事关陛下,我不得不这么做。请问您怎么称呼?”
老汉道:“封大人,这是要私设公堂吗?!”那老汉见状吓得语无伦次,又突然哭泣求饶,“大人们,放过小的吧,好不容易逃出来,跋山涉水、忍着饥饿回到京城。我家就在南城根下,现在只有一墙之隔,我却不能进家门……如果被他们发现我还活着……就会像那些人一样,被……被杀掉。”
封决云继续问道:“他们?你指的是漕官?”
“嗯,如果他们发现我还活着……肯定不会放过我的。”老汉摊在地上,流下了热泪,在满是泥污的脸上划出几条白痕。
众人见此,都有些动容。
范立走到封决云身边,道:“此事我们做不了主,还是将他交予大理寺。别到时候落下个私设公堂的罪名,那些御史的厉害,你不是不知道。就算你背后有……”
封决云听此,心中如起惊雷——范立已经知道自己身份了?
封决云内心变得犹豫了起来,此事复杂,但是如果将这老汉交给大理寺,昔日毛竹在大理寺被毒哑的事情,迟疑了起来。这起事件,是极其恶劣的漕运大案,如果证人出现意外,难道又要像上次那般做无谓的牺牲吗?
此时,沈砚之突然说道:“奉仪,赶紧放了他!你身为翰林修撰,无权拘押百姓,今日之举乃是越权,若是你再继续如此,我便要上奏弹劾你了。”
封决云不理解为何沈砚之突然性情大变,但此地绝非问话之地,继续扣着老汉只会给自己扣上越权的罪名。
封决云道:“江伯,先松开他。”
继而,又对那老汉柔声道:“我没有要私下审你的意思,刚才出手拦你,其实是为了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有一处僻静宅院,可以供你藏身,不必饿着肚子躲追捕。你来去全然自由,何时想走,无人拦你。我只是想护你周全,等到我入宫禀明陛下,再由陛下裁夺此案。”
老汉怔怔望着她,泪水还挂在满是泥污的脸颊上,痴痴道:“你是说,要让陛下来裁夺?”
“当然。”
老汉笑道:“在下早已听闻,当今圣上体恤万民,是一个仁慈之主,我相信圣上,会还我……不,还那些漕民,一个公道,小的愿意跟封大人走。”
一旁沈砚之闻言,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语气冷硬:“奉仪,你私藏证人,便是授御史台以柄!还是交由大理寺处置,最为稳妥!”
封决云看着沈砚之激动的样子,越发疑惑,分毫不让地争道:“我不曾将他扣押,是他自愿,为何沈兄一直口口声声说我私藏证人,私立公堂?此事干系数百条漕民性命,先前已有证人殒于非命,我不敢再赌大理寺之内,有无旁人耳目。”
沈砚之望着封决云,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难辨的神色。
范立道:“昔日,宪宗打算元宵办大型灯会,命翰林写赏灯诗词。翰林编修、与两位翰林检讨觉得天下旱灾、百姓困苦,皇帝不该沉于享乐,直接上书劝谏。结果三人全被贬到偏远县城当知县。虽有后世美名 “翰林三谏”,但越权言事的代价,你愿意承担吗?还是说,你有把握,陛下不会对你怎么样?”
封决云冷静了下来——她一向与陛下亲近,习惯性地什么事情都要告知陛下……可却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官位与职责吗?封决云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惭愧,道:“传生,你点醒了我。此事,还需走正规程序。免得落人口实。”
众人将老汉——在路上已交代其实是漕军名叫宋澄带回城内,封决云托人找到董公公,告诉他自己有事禀告皇上,还请皇上召见。此举实为多此一举,因为她每日都要回启元宫,但是为避免落人口实,只能如此。
又为避免被参结党的罪名,此次只能封决云一人上报。范立、沈砚之留在宫外,充当人证后盾。
赵恪在御书房与封决云大眼瞪小眼。
赵恪:“云儿。”
封决云:“陛下。”
“其实此事,朕已知道。”赵恪冷静地说道,“只是没想到如此巧,竟然让你们在郊游时碰到这么重要的证人。”
封决云:“难道,陛下早已派北落司在调查此案?”
“那倒没有。只是今年春季漕运,上报的漂没漕粮数量过于庞大。虽说今春干旱,河道多淤,也不至于漂失数万石之巨。”赵恪说着找来奏折,递给封决云,“你看看。”
封决云打开奏折,见上书全是“夜间浪高”“互相撞杵”等漂没缘由。
“陛下派北落司调查得到什么线索?”封决云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
“此番漕运,想必是亏空巨大。否则他们也不会毁船灭迹。”赵恪站了起来,走到封决云身边,将她身上的小叶子拍走,“身上粘了叶子也不知道。”
封决云见此,道:“想必是靠在郊外树上粘的。此事重大,陛下想怎么处理?”
“是该给他们一个教训了!”赵恪厉声道,“十五艘粮船、二百六十八位漕民,他们想翻就翻,想杀就杀?当我莱国律法,是摆着看样子的吗?”
封决云道:“陛下,可否让臣去查?”
赵恪并没有立刻应允,而是细心劝道:“云儿,你乃是翰林院修撰,修书讲读方是你的本职。河道漕运,属于户部与漕运衙门权责。朕若是明旨派你前去,满朝必有争议。这样,此事我会亲查,你辅助我,可好?”
“好。”封决云可以和陛下一起查案,当然快乐的不行。
赵恪:“那宋澄先行关押,无朕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他的家人,先一同保护起来。”
江伯:“是。”
第二日早朝,赵恪下达谕旨:
此案干系天下命脉、国库钱粮根基,关乎吏治清明、民生安稳。朕心甚忧、决意亲自督办、彻查此案。
着令:
一、户部即刻封存本年度春漕全部账册、文卷、往来单据,尽数调取历年漕运漂没定额、钱粮核销底档,逐条比对、逐项核验,彻查本次漕粮出入、损耗虚报、钱粮流向疑点。
二、都察院即刻遴选品行刚正、办案干练之巡漕御史一员,即刻启程赶赴源州至寿州漕运河段。实地勘验河道水情、水文地貌,逐段排查沉船踪迹,遍访沿河百姓、乡绅、驿吏、漕役,广寻人证、搜罗实证。
三、漕运衙门即刻停止本次漂没损耗一切自行核销、报备、归档事宜,所有涉案案卷、损耗报备文书、钱粮账目尽数封存上锁,严禁私自篡改、补录、销毁,一应事务暂缓处置,等候朕亲核御史勘报实情之后,再行定夺。
四、命封决云专职协助朕彻查此案、总理全程查务。
但凡有徇私舞弊、通风报信、包庇涉案人员、消极怠工敷衍查案者,一经查实,朕绝不姑息,从重严惩、连坐追责。朝野上下,当知敬畏、严守法度。钦此。
王锡燚听旨后,面色凝重,他思维一转,立刻便想出了脱身之策。
此时,翰林院,封决云等正在查漕运相关文书,突然有小厮进来,喊道:
“沈大人,有人找您。”
大案又来了
我的板凳已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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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漕运替死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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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经打开!】 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故事,希望我可以将他们的精彩人生写出来。此书大约50-60万字,估计可以在今年更新完毕,不会弃坑,因为我很爱这些角色,放心追吧。 我的新文,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 《千古意难平修复系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