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科考（二） 奉仪落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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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五日，乡试开考。
天还未亮，封决云房内的灯已然亮起。春沁早已提前备妥笔墨砚台、干粮寝褥、灯烛与炭火，一应物件收拾得整整齐齐。
封决云吩咐道：“记得将那支‘天章’笔带上。”
春沁从昨日起就表露出担忧的情绪，甚于封决云，声音满是不安，道：“那支笔已经装在笔袋中了。只是，小姐你自小没有独自生活过，从前在府内是静川贴身伺候，入宫后我和春芳妹妹一刻也没离开过小姐，吃穿用度，起居出行，无微不至。这破考试，还需要待在闭塞的小房间内整整三天不能离开？为什么不让陛下免了乡试？小姐进去要受苦了，如何还能写得试卷？”
封决云安慰道：“无妨，我能应付。给我准备好干粮和水就行。”
春沁：“小姐向来不听劝！可遇到问题，一定要托考场监差捎信寻我。”
“知道啦。”
二人走出闺房，江伯已经套好车在外等候。封决云先是来到厅堂告别伯公，封瑜见她已经准备好，道：“决云丫头，莫要紧张。在里面安心写完，三日后，我与他们在贡院外等你。”
封决云：“伯公莫要挂心，您行走不便，到时候由江伯在外等候就行。”
封瑜拍拍封决云肩膀，道：“不论做什么事情，先保证自己开心，答应伯公好吗？”
“知道的，伯公，那我便去贡院了。”
封决云上了马车，江伯说道：“小姐，贡院那边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会有杂役给你烧水、热干粮、看管灯火，你安心答题即可。”
封决云道：“好的，但也不可太过特殊。”
江伯道：“小姐放心吧，于黔府内的达官子弟还有带自家奴仆的呢。咱们没有将春沁带上，已经很不特殊了。”
封决云笑道：“多谢江伯。”
没一会，马车便到了贡院门口。
贡院大门迎来了三年一次的开启，封决云独自带着物品，接受检查。搜查官们让封决云将头发散开、鞋袜脱下、被褥拆开，仔细搜查夹带。又核对了担保人信息，这才将号舍号牌拿给封决云。
突然，贡院门口，几声激烈的狗叫声吸引了学子们的目光——远处几只野狗冲上来抢走了一位考生的馒头，馒头中夹带的微型竹片散落一地，巡场官兵见状立刻控制住了该考生。
考生见自己舞弊被发现，浑身麻痹，崩溃地伏地号泣，又不断叩首，额头渗出血渍，他边哭边看着众人，说道：
“各位同仁，王生我并非有意作弊。这些年，我五次赴秋闱，耕读二十七载！家中田亩为供我读书，都卖了。妻儿每日采野菜度日，父母已然垂垂老矣，家中却无粟奉养。世家子弟关关打点，寒门士子却寸步难行，我没有银钱贿赂考官，没有显赫家族托举，万不得已才将竹简藏在馒头中。今野狗毁我前程！功名永绝！一家老小再无生路！寒窗半生，竟落此下场，非我贪慕虚荣，实是活不下去了！”
贡院门口观者众多，大家听闻此语，莫不恻然落泪，尤其是同届考生，谁人不知备考艰辛……却也只能叹气而已。考试即将开始，大家渐渐散开，封决云见那名叫王生的考生被带走，于是转身进入贡院，按照编号进入了狭长的号舍区。
号舍是一间窄小隔间，只一条木板当桌子，下层一条木板坐卧，墙角一个简陋小粪桶。
封决云将笔墨纸砚摆好，坐在木板上试了试，发现异常咯人，便将锦被铺在了木板上。收拾好号舍后，开考时间到了，考官将试卷发下，封决云快速过了一遍题目——乡试倒是不难，封决云细细答题，琢磨着如何比平时答得更加卓越。
天渐渐黑了，有小厮过来，悄悄说道：“封小姐，油灯替您点亮了。如有其他需要，吩咐即可。”
封决云只点点头，继续答题。八月盛夏，天气闷热、蚊虫也多，封决云只觉得浑身粘腻，不时还被蚊虫叮咬，瘙痒难耐。只得一一克服，耐下性子答题。
从未受过这般苦的封决云，这两晚睡得极其不安稳，不是被蚊虫咬醒，就是被臭味熏醒，第二晚更是被隔壁号舍的咳嗽惊醒，便再也不能睡着了。
“老天爷，经义策论我不在话下。可这科考条件也太艰难了些。”
封决云抬头看着月光洒落在一个个小小的号舍，突然发现竟然还有半夜点燃油灯思索的学子。她这才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对于许多寒门来说，科考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拼尽全力才对得起这个“希望”啊。
在不断克服困难、忍耐不适中，八月初五这场考试终于结束了。接下来的八月初十第二场，考诏、诰、表、判、论、策文体，八月十五第三场，考的五道策论，对于封决云来说，全不在话下。
持续半个月的考试结束，封决云瘦了一大圈，让春沁担心得不行。春沁用药膏给封决云被蚊虫咬烂的手涂抹着，说道：“小姐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陛下看到，肯定要罚我俸禄了！”
封决云开玩笑说道：“你的俸禄那么高，罚一些也无碍。”
春沁：“小姐，又拿我开玩笑了。”
江伯敲响了房门，道：“小姐，陛下来书。”春沁开门拿了信递给封决云，封决云缓缓展开信，上面写着：
恭喜乡试结束。离放榜还有一段时间，听闻你身体消瘦，莫要赶着回京，待在于黔好好休养，放榜后再徐徐回来。九月天气渐凉，记得添衣加食，莫要再让朕担心。你的画作已挂在启元宫，可回来观看。
封决云吓一跳，道：“陛下将我的画挂在启元宫！”
春沁突然得意道：“奴婢说了陛下会喜欢吧！”
封决云点了点春沁的头，道：“坏丫头！”
九月十五日，贡院鸣炮三声，一众官员整肃衣冠，列队护送彩亭，鼓乐开路、兵士护卫，从贡院正门出发，一路去往衙门外墙，差役将三丈多长的大黄纸龙虎榜固定在高墙之上。
桂榜终于发放。
大批士子、仆从、看热闹百姓一拥上前，顺着名单搜寻姓名。封决云站在远处，由小厮前去看榜。封决云穿着素色纱罗披风，见树梢树叶已黄，随着晨风飘落，一阵秋风拂过，微冷，封决云不禁拢了拢披风。
小厮看完榜，一脸沉重地走到封决云跟前，一字一句道：“小姐，奴才眼拙，似乎没瞧见您的名字。”
封决云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这是个从未设想过的答案。她转念回想自己考试时是否存在失误，但仔细思量，答题严谨、抄录干净，按理不会有问题。
一旁的江伯道：“小姐莫要担心，我前去看看。”江伯看完回来后，脸色凝重，道：“确实无小姐姓名。”
封决云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但还是亲自走近观看，抬头扫过榜单——确实——正榜副榜皆无其名。
并且，封决云特地查看后发现，那孟哲也没中，名字仅在副榜之上。
榜首解元名叫：虞淵。
封决云回到封府，告知伯公自己已经落榜。封瑜叹了口气，又平和地对封决云说道：“尽快告知陛下即可。”
封决云早冷静了下来，道：“伯公的意思是这榜有问题？”
封瑜：“无论如何，肯定要复查。”
封决云明白了伯公的意思，思考了一会，道：“不用上书陛下，我会自己查清楚。如若技不如人，我自会认输。大不了明年再考一次！”
封瑜笑笑，道：“如若明年再不中呢？”
封决云愣住了，僵硬地答道：“再考。”
“再不中呢？”
封决云顿觉不能呼吸，一股巨大的绝望感笼罩在他的心头。是的，如若今年、明年、后年、大后年都中不了呢？自己这满腹热血、一腔为国的抱负又该何处使？越想越觉得窒息，封决云拿起身旁的水大口喝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那日月渡水阁楼中，苏老那番“老生科考一生，并不为一官半职，只为所学有处言说而已”的话。当时只做旁观者之叹，如今才切实明白，何为绝望、何为绝望之后的豁达。
谁人不想中举……无非是命运是否如愿而已。
封决云缓缓说道：“我已想好，我今年十三岁，我可以科考至二十，如若还不中，则可寄情山水，留书于世。亦可经营商铺，多做善事，亦是为国为民。”
封瑜呵呵笑道：“真不愧为我封家后人，伯公为你感到骄傲。只是人各有命，有些人的命充满了曲折和无奈，但你的命早已注定。”
封决云疑惑道：“伯公如何知道我的命运？”
“看来陛下，对你尚且有所保留。只教你何为理想，只教你如何处事，这一切都是明面上的东西，而暗流之下……”封瑜突然缄口，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又道：“决云，按照你的想法来就行。”
封决云想起在启元宫与赵恪相处的日日夜夜，想起与陛下一起看奏折、一起策对，想起在国子监时，自己门门甲上的成绩。
“我要上诉！”封决云越发坚定起来，“我相信自己，更相信陛下所教。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江伯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块冰凉的银鱼令牌，低声回话：“小姐，陛下临行前交付在下这块御前鱼符。凭着它，整个于黔府的大小衙门、贡院值守兵士，无人敢拦阻您查办此案。”
封决云轻轻摇头，目光沉静：“此事，我要自己一步一步查。”
桂榜发出第二日，封决云一人来到于黔布政使司仪门，将自己的生员牒递给了皂隶，道：“乡试落卷，按例来领取墨卷。”
那皂隶接过生员牒，漫不经心地瞧了瞧，道：“随我来。”封决云跟着那皂隶进入府内，随口聊道：“这位府爷，小辈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不知来这取墨卷的人多吗？”
“不多！考不考得上，自己心里还没数吗？如果是不确定自己实力的，来取墨卷，到头来发现确实是实力不济，不又是一层打击？还不如认命！”
封决云想起在号舍内九日受的折磨，想起那些落第的考生，又道：“如若不中，又要熬三年。”
那皂隶不屑道：“三年？那算短的，正常来讲，熬个十几二十年不为过。”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收掌所，皂隶将封决云的生员牒递给吏目，道：“司爷，这位考生来取墨卷。”
“等着。”吏目接过生员牒，看着生员牒上的名字，突然止住了话头，“哎，不巧了。这位考生的卷子，正好送往府学磨勘了，暂时不在库中。”
封决云听闻此语，便追问道：“请问司爷，府学磨勘需要几日送回？我届时来取。”
司爷不耐烦道：“来回脚程，加上磨勘时间，怎么也得八九日。”
封决云神情一顿，道：“秋闱复查期限只有十日！等墨卷送回，我如何复查？”
司爷道：“我说这位小姐，你冲我们抱怨也没用，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
见此事行不通，封决云只得告辞离开，还没走出大门，就听到司爷大声骂道：“还是个读书人！连个‘递茶钱’也没有！害我们白忙活一遭！”
封决云不愿多聊，只得回到封府。
封瑜见封决云一脸凝重地回来，道：“他们为难你了吧。”封决云疲惫的很，不禁用手扶住门墙借力。人在疲惫的状况下，很难保持优雅，她算是明白这句话了。她是自己走去走回的，这一趟比她自己想象的累得多。封府离布政府司还不算远，如果是地方上的学子呢，这样一来一回又会是何等艰辛——更何况还拿不到想要的东西。
封瑜依旧搀扶着封决云，道：“伯公，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他们借口是什么？”
“说是我的墨卷送去府学磨勘了……要八九日才能送回。”
“我没有参加过秋闱，你也是第一次参加，这其中的门道咱们都不了解，还得找人带带，才能不走弯路。”
封决云确实觉得自己过于执拗，复查日期只有十天，如果错过，到时候如何给陛下交待——毕竟，他可是对自己很有信心的，她不想让陛下失望。
当然，最重要的，“做学问”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她不想在这上面被否定。
“伯公，我明日去请教请教府学衙门。给我五日时间，如果这五日我自己复查不了，到时候只能动用鱼符了。”
封瑜见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小丫头，性格却如此有主见，只得说道：“你考虑周全便好。”
封决云回想起自己离开布政司时，那位司爷的话，便问道：“伯公，那司爷说什么，‘递茶钱’是什么东西？”
封瑜哈哈笑了起来，老人家身型不稳，笑得颤颤巍巍，封决云只得迷惑地扶着他。封瑜笑道：“傻孩子，你果真是不经世事的，你那丫鬟，也是个不经世事的！两个人，没一个想到要打点人家的吗？我还以为这基本的东西你们应该知道，所以没有提醒你。”
封决云道：“平日里，都是我们给别人赏钱，还真的没有打点过别人！哎，此番获益匪浅，这些东西真的是看多少书，都学不来的。”
封瑜看着她，叹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又不能不懂，往后，你自然就会了。”
封决云撑着腰回到闺房，春沁立马放下刺绣，扶住了封决云：“小姐！你这是何苦呢！陛下一句话的事情，你却要跑断腿。还不让我和江伯跟着，马车也不要。没见过哪个世家小姐这样的。”
封决云脱掉鞋子、外衣，就躺在了床上，道：“明日，还得去。”
春沁道：“明日，让江伯带上陛下的鱼符，咱们大杀四方！”
“坏丫头！哪里学来的词，尽不学好。”
“戏本上不都那么说么？嘿！看我大杀四方！！”
封决云冷冷地说道：“没有谁可以大杀四方，连陛下也做不到。”
春沁见封决云突然沉重了起来，便将自己今日绣的纹样拿给封决云欣赏，又端来热水给她泡脚，没一会封决云竟然睡着了。春沁擦干了她的脚，发现脚上竟然起了好多水泡，春沁心疼地皱起了眉，又拿来药膏为她轻轻抹上。将封决云被子盖好后，春沁关门走了出去。
春沁擦着泪水，对着江伯埋怨道：“明日不能再让小姐一人走路出门。这哪里还是一个小姐的样子，一定是科举落榜，对她打击太大了，她才会如此反常。”
江伯：“小姐命令，我有何办法？她脾气来的时候，连陛下的话都不听，何况你我……哎，我看不如先让她如愿去办，我已命北落司暗中跟着，不会有任何问题。”
春沁：“陛下那边怎么说？”
江伯：“已传书陛下，很快就有回信了。”
“如若再这样下去，不如先回京，陛下自会做主，我才不管什么科举呢。在这儿，尽让人受气！在京城，我们哪里受过这等气！”
“小姐自有主意，咱们就静待其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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