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科考（一） 封家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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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家的事情全部办妥后，封决云便得闲在黔府闹市逛逛。封决云与春沁二人对江南各种物件十分好奇，一路上买了不少东西，如摩睺罗、拨浪鼓、竹蜻蜓、投壶小件等。
突然，路旁一当街作画的商贩喊道：“小姐止步，我见你生得如此清丽脱俗，愿免费为你作画一幅，还请小姐如我所愿！”封决云看了看他的小摊，摊上挂着的画涵盖人物、山水、花鸟，画中人物十分精细生动。
“多谢老板，我可以付银子，怎么好让你白忙活。”封决云说罢，便示意春沁给银子。老板收到银两后，喜笑颜开，道：“今日必定让小姐满意！不负小姐倾城之貌！”
说罢，封决云坐在街边凳子上，老板聚精会神地描画着。一个时辰过去，老板终于画完，感叹道：“小姐此等容貌，加上小人此等技术，此画必将留于后世。”
封决云瞧着画中人，微微一笑，道：“多谢。”
拿到画后，三人继续游玩。不一会，来到一座酒楼前，叫做月渡水阁楼，看匾之际，被在门口揽客的小厮注意到，小厮便开始揽客，道：“本店乃于黔最大、菜品最全的酒楼，逛累了进来尝尝吧！今日有猜谜游戏哦！”
封决云听说有游戏可以玩，便带着江伯、春沁一同进入。江伯本想点个僻静厢房，不想正是秋闱之际，许多赶秋闱的学子都涌进于黔待考，酒楼厢房竟然全部满了。
封决云倒无所谓，随便挑了个中堂位置坐了下来。三人点了些江南特色菜，不一会，店小二便端着菜上桌，不想端得太多，放在桌上时，倾洒了些，店小二连忙道歉：“各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我本是晚间登记账目的，今日太忙，被喊来上菜，手生得很，真是抱歉。”
春沁道：“这碗太湖莼菜汤倾洒了，麻烦小二再做一碗来吧。”
店小二犹豫了起来，道：“我不是小二，我是账房做账的。姑娘，这碗汤撒的不多，能不能……不要重做，不然今天的工钱……”
封决云见他身形单薄，便道：“既然如此，那便将就吃吧，不换了。”
这人连忙道谢，又见封决云气质清雅，年龄尚小，从未在于黔府内见过，便问道：“姑娘可是来参加今年秋闱的秀才？”
封决云道：“我不是秀才，但确是来参加秋闱的。”
这人好奇了起来，道：“没有秀才身份，如何参加秋闱？”
春沁道：“我家姑娘是国子监监生，这次只是回原籍乡试，并不需要秀才身份。”
这位账房先生立马睁大了眼睛，道：“国子监！！天呐，我见姑娘气质不凡，果真是仙人！”
封决云他们笑了起来，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这位账房先生却越发打开了话匣子，又道：“我是秀才，我也要参加今年秋闱。”
封决云：“我方才还猜，先生有文气，应该是个学子。”
“在下孟哲！敢问姑娘大名？家住何处？”
“在下封决云，家在落虹街封府。”
孟哲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那位封家大少爷的私生女啊！”
封决云语塞。
孟哲又道：“你是如何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是封楚玉的？长这么大了，竟还能找回原家，真不容易！不过，既然在京城生活过，还读了国子监，一下又要返回原籍，落差也蛮大的。”
封决云道：“能回乡看看，也是我的心愿，何来落差。”
孟哲：“不过，你回来也好。封家少爷，哎……命苦。如今你回来了，他又出家了。”
春沁见这人懂得蛮多，便问道：“封家少爷为何出家？”
孟哲：“你们还不知道？！封家一场大火烧死了封楚玉的娘亲、妻子还有五岁的女儿！！据说是他们家下人刻意纵火！”
原来，一年冬日傍晚，后院值守的小厮偷盗库房财物，恰巧被封楚玉撞破。封楚玉怒火上头，当众公开此事并厉声斥责，从重责罚了这名下人。
小厮心里积攒怨恨。等到深夜所有人沉沉睡去，他悄悄溜到后院柴料库房，故意打翻油灯，引燃成堆的干柴。
他本意是烧毁库房典当铺存货，以此报复封楚玉、发泄怨气，没想当夜寒风猛烈，烈火飞快顺着过道蔓延，大火猝不及防吞噬了内院女眷居住的密闭暖阁。
事发之时封楚玉正陪着父亲封瑜出城商谈生意，不在府中。暖阁为抵御严寒，门窗缝隙全部封堵严实，浓烟最先灌进屋内。封楚玉的母亲、妻子、年仅五岁的亲生女儿来不及逃生，尽数葬身火海。
府里一众下人深夜熟睡，等到发觉火情，狂风已经锁死内院出入口，滚滚浓烟让人无法靠近，众人拼尽全力也没能救出三位女眷。纵火的小厮事后趁着混乱连夜逃窜，官府四处追查也没能将人捉拿归案，这场惨剧最后只能定性为一场意外失火。
一夜之间，封楚玉失去娘亲、妻子和幼女，因此看破俗世无常，放弃家中产业，辞别父亲，进山剃度出家，从此不问凡尘俗世。
封决云三人听完，只觉唏嘘，连之前想要试试的江南菜也有些难以下咽。
封决云叹道：“经此大难，方知世事无常。”
孟哲道：“这封家少爷是个实心的人，平日里做过不少善事！此次火灾，他将这件事情怪在自己头上，觉得如若不是自己当场责罚小厮，便不会有这起大火……终究还是出了家，不肯放过自己。”
封决云听闻此语，突然掉下泪来。孟哲自知多嘴，便道：“哎呀，看我，又聊上了！今日做工结束还得回家温习呢！我就不打扰各位用膳了，在下告退。”
封决云：“这位先生，就要秋闱了，白日还要做工吗？”
孟哲似乎被点到痛处，言语间有些难堪，道：“实不相瞒，家中贫寒，本以为平凡一生。却不想识了几个字、读了几本书，又考取了童生，后侥幸中了秀才，就此被架在了科举路上，不上不下，进退两难。前两次乡试落榜，家中已无力支撑，便只能白日做工，在酒楼帮忙记账，晚间回家温习。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而这阴凉却不够遮住天上这轮烈日。今年乡试，可千万不能再落第了。”
封决云听完，不禁生出一番同情，道：“孟哲兄，如若不嫌弃，我这里还有些银两，可以帮助你在乡试期间日用。”
春沁听闻，从包内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了孟哲。
孟哲吓了一跳，连忙拒绝道：“多谢封小姐好意，这实在是……太突然了。不用担心我，酒楼管一顿午饭，每月还发五百文，足够我日用了。”
封决云：“既然如此，是我冒昧了。”春沁见状，又将银两收回。
孟哲道：“如若小姐真想帮我，晚间帮我看看文章便好。”
“我才疏学浅，如何帮你看文章？”
“封小姐自谦了，国子监为士林最高学府，授业先生皆是海内名士，小姐所学，足够指导在下了。”
封决云只得答应下来。
孟哲离开，店内突然响起锣鼓声，小二喊道：“临近乡试，这段时间是于黔府三年一度的盛事。今日店内多为各县考生，遂推出‘猜灯谜’活动，由本店报题，诸位抢答！答对不仅这盏灯笼赠与你，总数答对二十题还可免单！”
店内突然响起了欢呼声，各位学子都跃跃欲试。店家先是拿出一盏八角缂丝桂灯，道：“此为四书五经典谜！谜题：观音未有世家传。”
立刻有人抢答道：“虽善无征！”
店家击锣，表示答对了。那人开心地上台将灯拿走。店家又接过小二递来的一盏走马圣贤灯，道：“这道题不简单，是一道猜字谜。谜题：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腰间挂个葫芦，便晓阴阳事理。”
在场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思索，突然一满头白发的老汉缓缓答道：“乃一‘尹’字。”
店家击锣，道：“答对咯！恭喜苏老！”
有一书生大喊道：“我说苏老！你这一把岁数，还和我们一起秋闱！我们哪里考得过你啊！”
这一老汉却不为所动，道：“老生科考一生，并不为一官半职，只为所学有处言说而已。大可不必视老夫为对手。”
封决云见此老生，对着春沁感叹道：“这才是读书人呀。”
游戏还在继续，热闹非凡。封决云只是瞧着，并未参与。午膳后，三人游玩于黔府大半日，终于回到了封府。封瑜正在账房核对账单，封决云回想起白日孟哲所言封楚玉的事情，心情越发沉重。与伯公寒暄几句后，干脆回到自己的房内。
这时春沁递来一封信，是陛下寄来的。恰好封决云烦闷，见到陛下有信，又开心了起来。连忙拆开信封：
不知在于黔起居是否安适？闲暇之时可曾沿河闲游？唐朝张志和有诗云：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此番南下，想必你已经饱览江南景色。异乡水汽湿寒，夜里切记珍重。一路风景、于黔故事，回信详细告知。
封决云收起信，打开今日在市集所购的小物件，挑选来挑选去。不是这个风格太市井，就是那个做工太粗糙。竟寻不出一件合适的礼物送给陛下。
一旁的春沁道：“小姐，今日所作画像，就很合适。”
封决云疑惑道：“我的画像？我是想送于陛下一些当地玩物。”
春沁：“陛下坐拥天下，江南小玩意，陛下怎会没有？陛下写信来，难道不是因为思念小姐吗？”
“这……有理，昔日启元宫大家都在一处，如今突然分开，陛下一定不适应了。”
春沁语塞。
封决云拿出画像，让春沁磨墨、润笔，在画上题字，写道：遥赠眉目，告君毋念。
春沁道：“小姐，我让江伯传回京城。”
这时，门外小厮突然喊道：“封小姐，府外有一叫孟哲的书生求见。”春沁将画细细卷好，说道：“那书生还真来了。”
“估计是来请教文章的。”封决云对外喊道：“让他在大堂等候，我稍后就来。”
封决云整理仪容后，便从闺房转去大堂。见那孟哲抱着一堆文章站于堂前，见封决云来了，便将自己的文章递上，深深鞠躬道：“封小姐，在下唐突了！还请赐教。”
封决云请他坐下，自己挑了几篇文章看了起来。封府丫头端上茶来，那书生突然不安了起来，忙道不用。封决云劝道：“孟兄，不必客气。请用茶，我们慢慢谈。”
速览下来，封决云发现他的文章内容扎实，可不知是不是没有接触过政务的缘故，显得有些照本宣科，泛泛而谈。他经史知识功底扎实，倒是日日用功的结果。
封决云缓缓道：“孟兄，你的文章着实下过一番苦功。可恕我直言，稍有些浮泛了。科举策论，选拔的是可以治理地方、通晓民情的人才。当初太祖摒弃诗词取士，改用策论科考，为的就是此。你觉得呢？”
孟哲道：“封小姐曾于国子监受教，眼光果然独到。只是我眼下，实在不知该从何处着手修改文章。”
“孟兄太过抬举我。” 封决云浅浅一笑，“写策论并不算难。你常年身处市井，又在酒楼做工体察百态，只需要落笔之时贴合世间民生，再糅合经书史籍当中的道理，便可脱出空洞的桎梏。”
孟哲豁然开朗，长长叹了一口气：“受小姐点拨，胜过我埋头苦读数年！若是早些听闻这番道理，我也不会接连两次乡试落榜。”
“孟兄不必看轻自己。科考本就艰难，落第本是常事。” 封决云柔声说道，“可上乘的策论，光体察民情、引据古籍尚且不够，能够顺势给出落地的策略方法，方才算是上等好文章！”
孟哲面露难色，蹙眉发问：“可我一介寒门书生，从未接触过政务，哪里知晓治理世事的对策？”
“距离秋闱尚有一段时日。你大可细读历代史书，从前人的治世往事之中汲取对策经验。”
一语点醒梦中人，孟哲猛然醒悟，躬身深深作揖：“小姐年龄虽小，但见识高远，在下由衷钦佩！此番秋闱，小姐定能高中。今后发达了，莫要忘了于黔孟哲。”
封决云拱手道：“一定。”
几番探讨下来，等孟哲离开，已是深夜。封决云回房时，漆黑的天空中开始落雨，雨声淅沥，雷声闷闷。封决云又拿出陛下写于她的信，再读一遍，叹道：“陛下待我，恩重如山……”
读着读着，封决云不禁又红了眼睛，泪水滑落，想到如若不是陛下当年救下自己，在宫内日日教导经义、耳濡目染策论，自己不会有这般眼界和学问，便不会有如今的封决云，该会多么无知。
封决云擦了眼泪，转身看向正在学习苏绣的春沁，道：“那画可已寄出？”
春沁：“夜已深，得明日才能传回京呢。怎么了，小姐。”
“拿来给我。”
春沁将画作递上，封决云打开，又在之前的两行字后提笔写上：一别京畿，烟雨于黔。幸得君引，辗转沉吟。惟愿君安，静待归期。
封决云重新将画卷好后，简单洗漱、躺在床内，听着江南雨声，终于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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