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一free

3、第 3 章

　　陈国栋倒下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上午传来的。

　　林远舟正在办公室梳理钱大勇案的证据链，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她接起来，对面是政治处温主任的声音，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不少：“小林，陈科住院了，心梗，刚送走救护车。”

　　林远舟握着话筒的手顿了一下。

　　“哪家医院？”

　　“市一院，心内科。”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愣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方晴正好抱着一摞材料迎面走来，看到她脸色不对，连忙问：“师父，怎么了？”

　　“陈科住院了，我去看看。”

　　“啊？”方晴的脸色也变了，“严重吗？”

　　“还不知道。”林远舟边走边说，“桌上的卷宗你别动，等我回来再说。”

　　“师父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林远舟头也没回，“你看好办公室。”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走廊上有同事跟她打招呼，她没听见，径直走出了大楼。

　　打车到医院，二十分钟的路程，她坐在后座上，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两眼，大概是想搭话，但看到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医院，她问清楚心内科的位置，坐电梯上楼。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冷冷的寂静。她站在电梯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发烧到四十度，挣扎着爬起来去药店买退烧药。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人能陪我去医院就好了。

　　后来她学会了：自己能去的地方，绝不麻烦别人。

　　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以一个“同事”的身份，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的身份。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来，在护士站问了陈国栋的病房号。护士说病人刚做完检查，还在观察期，家属可以探视，但不要太久。

　　林远舟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陈国栋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比他平时在办公室拍桌子骂人的时候憔悴了一大截。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林远舟没有推门进去。

　　她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林远舟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等待开庭的检察官。

　　她坐了大约十五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亚梅来了。

　　副检察长刘亚梅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领导式关切——眉头微蹙，嘴唇抿着，步伐稳健但不失急切。她看到林远舟坐在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小林，你怎么在这儿？”

　　“陈科住院了，我来看看。”

　　刘亚梅点了点头，透过玻璃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远舟：“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还在观察期，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刘亚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叹了口气，“老陈这个身体，早就该注意了。天天熬夜加班，顿顿盒饭，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林远舟没有说话。

　　刘亚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钱大勇那个案子，你知道吧？”

　　林远舟转头看着她：“知道。”

　　“陈科之前跟我提过，说他打算让你来办。”刘亚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现在他倒了，这个案子不能等。我的意思是，换个人接手。”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有一个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个气球，笑声清脆。他的妈妈在后面追，喊着“慢点跑别摔着”。声音渐渐远了。

　　林远舟开口了：“刘检，这个案子我最熟。陈科倒下之前，一直在带我梳理证据链。我已经看了大半的卷宗，换了别人，要从头开始看，至少耽误一个月。”

　　“耽误一个月也比办砸了好。”刘亚梅看着她，“小林，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这个案子太大了，省里盯着，市里盯着，你从来没有独立办过这么大案子——”

　　“谁都有第一次。”林远舟打断了她。

　　刘亚梅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林远舟会打断她的话。

　　林远舟的语气依然平静：“刘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个案子我等了很久了。”

　　刘亚梅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能立军令状吗？”

　　“能。”

　　“三个月之内，完成审查起诉。”

　　“好。”

　　刘亚梅站了起来，：“明天党组会上，我会提这件事。你做好准备。”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说了一句：“别给你师父丢人。”

　　然后她走了。

　　林远舟坐在椅子上，看着刘亚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又看了一眼陈国栋。

　　他还在睡。

　　林远舟没有进去。她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赵衍发来的微信：

　　“林姐，陈科怎么样了？需要我过去吗？”

　　她回了一条：“没事，你看好办公室。”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三个月。

　　她只有三个月。

　　她睁开眼睛，电梯壁上映出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