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一free

2、第 2 章 十

　　十年后。

　　林远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卷宗。窗外是夏天的蝉鸣，空调嗡嗡作响，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眯着眼睛看着卷宗上的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师父，你要的补充材料我整理好了。”

　　林远舟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第三页的数据呢？”

　　“啊？”方晴愣了一下，“什么数据？”

　　“嫌疑人案发当天的通话记录，你只列了主叫号码，被叫号码呢？”林远舟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不重，但也没有温度，“我说过多少次了，通话记录要双向列明，主叫被叫都要写清楚。你只写一半，到时候到了法庭上，辩护律师问你‘为什么只有主叫没有被叫’，你怎么回答？”

　　方晴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对不起师父，我马上回去补。”

　　“下次注意。”

　　“是。”

　　方晴抱着文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林远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有点涩。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继续看卷宗。

　　没过五分钟，门又被敲响了。

　　“进。”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生，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路很快，但步子很稳，一看就是个做事利索的人。

　　“林姐，钱大勇案的补充侦查材料到了。”他把文件夹放在林远舟桌上，“刑警队那边刚送过来的。”

　　林远舟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放这儿吧。”

　　男生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林远舟抬头看他：“还有事？”

　　“没有了。”男生顿了顿，“那个……林姐，你中午吃什么？我帮你带。”

　　林远舟看了他一眼：“不用，我自己解决。”

　　“哦，好。”男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姐，你要是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知道了。”

　　男生出去了，门再次关上。林远舟低头继续看材料，嘴角几乎没有察觉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这个男生叫赵衍，今年刚从政法大学毕业，考进检察院，主动申请分到公诉科跟着她。小伙子干活勤快，脑子也好使，就是有点……太殷勤了。

　　林远舟不是看不出来。她只是装作看不见。

　　有些事，看破了不说破，是成年人最基本的修养。

　　她正看着材料，桌上的座机响了。

　　“喂，公诉科林远舟。”

　　“远舟啊，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

　　林远舟坐直了一点：“陈科。”

　　“你下午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案子想跟你聊聊。”

　　“好，几点？”

　　“三点吧。”

　　“行。”

　　挂了电话，林远舟看了看手表。还有两个小时。她继续低头看材料，但心里已经开始琢磨：陈国栋亲自打电话来叫她去，肯定不是什么小案子。

　　陈国栋是公诉科科长，也是当年把她从基层调上来的人。在检察院里，如果说林远舟有“靠山”，那就是陈国栋。但这个靠山从来不给她开绿灯，反而对她比对任何人都严格。

　　林远舟记得自己刚入额那会儿，办第一个案子，被陈国栋退回重写了五次审查报告。第五次退回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陈科，我觉得这次写得没问题了。”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你觉得有用吗？你觉得没问题，法官觉得有问题，到时候在庭上被问住了，你跟法官说‘我觉得没问题’？”

　　林远舟哑口无言，拿回去改了第六遍。第六遍，陈国栋看了，只说了一个字：“行。”

　　从那以后，林远舟学会了：在他的标准里，“行”就是最高评价。

　　下午三点，林远舟准时出现在陈国栋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她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陈国栋正戴着老花镜看材料，闻声抬起头来：“来了？进来坐。”

　　林远舟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陈国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然后把一个厚厚的卷宗推到林远舟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远舟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钱大勇。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事实上，整个检察院的人都听说过。钱大勇，外号“钱老大”，在本市经营着一个庞大的□□性质组织，涉及寻衅滋事、聚众斗殴、强迫交易、非法采矿等一系列罪名。但这个人在本地盘踞多年，根基深厚，一直没有被真正撼动过。

　　“这个案子……”林远舟抬起头看着陈国栋。

　　“省里督办下来的。”陈国栋靠在椅背上，表情严肃，“之前一直没人敢碰，这次省里直接点名，要求我们限期办结。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这个案子交给你比较合适。”

　　林远舟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卷宗。越翻，她的表情越凝重。

　　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料。光是涉案人员就有二十多个，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涉及到的罪名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而且，卷宗里隐约提到了一些“公职人员涉案”的线索，但都被一笔带过了，像是有人刻意抹掉了一样。

　　“怎么样？”陈国栋看着她，“敢不敢接？”

　　林远舟合上卷宗，看着陈国栋：“有什么不敢的。”

　　陈国栋笑了。那种笑不是欣慰，也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远舟，“这个案子交给你，我给你配两个人——你那个小徒弟方晴，还有新来的赵衍。人手不够再跟我说。”

　　“好。”

　　“但是林远舟，”陈国栋转过身来，表情变得严肃，“这个案子不比其他。钱大勇能在本市混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你办案的时候，要多留个心眼。”

　　林远舟点了点头：“我知道。”

　　陈国栋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行了，你去吧。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汇报。”

　　林远舟站起来，拿起卷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陈国栋的声音。

　　“远舟。”

　　她回过头。

　　陈国栋站在窗边，夕阳的余晖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看着林远舟，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事了。去吧。”

　　林远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她抱着那本厚厚的卷宗，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十年前，她看到司法考试成绩的那一刻。

　　她回到办公室，把卷宗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开始从头仔细阅读。

　　窗外，蝉鸣依旧。

　　她没有注意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双眼睛正透过门缝看着她。

　　赵衍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他看到林远舟专注地翻阅卷宗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敲门，端着茶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杯茶，他最后自己喝了。

　　有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