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一free

1、第 1 章 电话接通的

　　电话接通的时候，林远舟正在啃馒头。

　　出租屋的暖气片坏了，她裹着军大衣坐在床边，一只手拿着馒头，另一只手翻着膝盖上的刑法教材。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接了。

　　“喂，妈。”

　　“你还知道接电话？”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怨气，“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林远舟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没说话。

　　“你爸让我问你，那个什么考试你到底要考到什么时候？”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知不知道隔壁老王的闺女，比你小三岁，人家孩子都会走路了！你呢？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到底在想什么？”

　　“妈，我在复习。”

　　“复习复习，你年年复习，年年考不上！”母亲打断她，“你到底有没有那个命，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一个女孩子家，非要跟那些男的抢饭吃，你抢得过吗？”

　　林远舟把馒头放在桌上，盯着墙上贴的那张司法考试成绩单。去年差了四分。四分。她因为这个四分，又多熬了一年。

　　“妈，我再试一次。”

　　“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的声音变成了哭腔，“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说你读书读傻了，说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

　　“我怎么样，与他们何干？”林远舟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爆发了更大的哭声：“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我跟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就是让你翅膀硬了跟我们顶嘴的？”

　　林远舟闭上眼睛。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用锤子轻轻敲。

　　“妈，我没跟您顶嘴。我只是想考完这一次。”

　　“考考考，你考到三十岁嫁不出去，谁要你？！”

　　“没人要就算了。”林远舟说，“我自己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父亲的声音。他应该是从母亲手里接过了电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林远舟，你给我听好了。这个月月底你要是还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闺女。”

　　“爸——”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林远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了那个馒头。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她低头继续看书。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交通肇事罪。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因而发生重大事故，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她合上书，走到阳台上。

　　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她裹着军大衣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霓虹灯。楼下的烧烤摊还在营业，几个男人喝酒吹牛，笑声穿过夜色传上来，模糊而遥远。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脚趾冻得没了知觉。

　　她想：如果我考上了呢？

　　她又想：如果我一直考不上呢？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她想起大学刑法老师宋教授说过的一句话：“远舟，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之一。但你有一个毛病——你想得太多了。想太多的人，往往走不远。”

　　宋教授说得对。想太多的人走不远。所以她不去想了。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把寒冷和黑夜都关在外面。她重新坐到床边，翻开书，继续看。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重大责任事故罪。在生产、作业中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因而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她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

　　那天晚上，她学到凌晨三点才睡。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准时醒来，洗漱，吃早饭，然后去图书馆占座。

　　她路过楼下的早餐摊，老板娘认得她了，远远就喊：“姑娘，还是老样子？豆浆油条？”

　　“嗯。”

　　“你天天这么早出门，干啥去啊？”老板娘一边打包一边问。

　　“学习。”

　　“学习好啊，”老板娘把袋子递给她，“年轻人就是要多学习。我儿子要是像你这么用功，我做梦都能笑醒。”

　　林远舟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她咬了一口油条，脆的，烫的，是她在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确定的温暖。

　　她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嘴里哈出的白气消散在空气里。她想着昨晚那通电话，想着父亲说的“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闺女”，想着母亲哭诉的那些话。

　　她加快了脚步。

　　不能想了。想太多的人走不远。

　　她走进图书馆，在老位置上坐下。她把豆浆油条放在一边，翻开书，继续看。昨天看到刑法第四章，今天要继续往下啃。

　　她不知道的是，她再也不会打那个电话了。

　　那通电话，是她和那个家之间，最后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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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林远舟接到了司法考试成绩公布的通知。

　　她查分数的时候手在抖。鼠标点下去的那一瞬间，她闭上了眼睛。然后她睁开一只眼，看到了屏幕上的数字。

　　过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学，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走出网吧，站在门口的阳光下。春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打。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她对自己说：林远舟，这只是第一步。

　　然后她大步走向公交车站，准备回去继续复习。下一步，是公务员考试。她要考检察院。

　　她还有很多路要走。

　　但她已经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