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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勇 迷雾层层笼 ...

  •   惨白空旷的长廊死寂沉沉,冷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细碎寒意。
      隔着半掩的玻璃窗,看着屋内剧烈抽搐、痛不欲生的纤细人影,林燮胸腔里沉寂多年的情绪骤然炸裂。
      他年少封存已久的保护欲在时隔数年后猝不及防破土而出,汹涌得几乎冲垮他残存的理智。
      那个身影是赵淼淼。

      他对淼淼的初印象,是她因为没有钱交补习费,在走廊上被老师当众阴阳,攥着空荡荡的书包带子,个头小小的,用那双倔强又怯生生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声不吭。那时他站在人群边缘,冷眼旁观着老师的刻薄与同学的窃笑,明明口袋里攥着刚发的零花钱,却因那点可笑的自尊与怯懦,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是林怡上前解围。
      那时的他怯懦、别扭、善于旁观,从未真正站出来护她一次。毕竟自己兜里的钱都是母亲在别人家里曲意承欢带来的结果,他自己花得都不顺畅,更遑论用这钱去替别人消灾。
      那种因贫穷而滋生的自卑,像一条冰冷的蛇,在少年时代死死缠绕在他的心脏上,勒得他几乎窒息。
      此刻亲眼看着她被困在无声囚室里,承受无人知晓的酷刑,极致的愧疚与汹涌的保护欲彻底冲垮了他的冷静。他已经成年,有了足够的体力和财力,可以承担一定的社会代价,他可以保护那个给他无数动摇的人!
      “赵淼淼!”
      林燮大步冲至窗前,指尖狠狠拍砸玻璃,声响急促猛烈,在空寂长廊里反复炸响。他用尽残存力气拍打门板、摇晃窗框,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近乎偏执的急切。
      “开门!出来!”
      他想救她,想弥补年少时所有的冷眼旁观,想把这个受尽磋磨的姑娘从无边痛苦里拽出来。
      可病房之内,全然是另一番死寂绝境。
      赵淼淼瘫倒在地,身躯仍旧不受控地剧烈痉挛,四肢扭曲弯折,每一寸肌肉都在承受极致的折磨。她眼底的光彻底散了,空洞、麻木、荒芜,仿佛全身痛感被尽数剥离,仅剩机械的挣扎。
      她听不见窗外的巨响,看不见长廊里疯魔一般的林燮,对外界的一切动静彻底丧失了感知。沉沦在自己的炼狱里,生不如死,无欲无求。
      任凭林燮如何嘶吼、拍砸、呼救,屋内始终毫无回应,死寂得令人心寒。
      几番徒劳挣扎,滚烫的冲动骤然冷却。
      林燮骤然停手,粗重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多年的理性与缜密瞬间回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太清楚这座医院的规制,太清楚这场诡异封禁的逻辑。
      这里不可能只囚禁一个赵淼淼。
      能封锁整座私人院区、隔绝所有医护、锁住他的病房、无声囚禁活人,绝非一人之力,背后必然有完整的人手、绝对的权力、缜密的布局。
      他抬眼,死死望向昏暗的病房深处。
      方才空荡的病房内侧,不知何时悄然立满了黑衣人影。众人静默伫立,分工有序,无人说话、无人动作,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执行者,冷眼旁观着这场痛苦的刑罚。
      人群最深处,背光而立的那道身影,让林燮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人静立暗影之中,身姿清瘦挺拔,周身气场冷得刺骨,与周遭所有机械麻木的执行者截然不同。明明隐在晦暗阴影里,轮廓朦胧不清,可那道身形、那份沉静、那份俯瞰众生的漠然,熟悉得让他心口骤然窒息。
      是刻在他年少记忆里,根深蒂固、无法磨灭的熟悉。

      一瞬间,无数被遗忘的可疑细碎过往翻涌而出。
      高中、大学数年,他素来擅长利用那道身影满腔的偏爱与柔软,理所当然借力,逼她让步、逼她妥协、逼她一次次委屈退让,替赵淼淼和赵焱焱摆平无数麻烦。用她本来的资源,成功换取淼淼的平安顺遂以及自己不必出头就能看着心疼之人过上舒心生活的便利。
      那时的他懵懂又自私,深知对方心软、深知对方偏爱,便肆意拿捏、肆意消耗,从未想过这份偏爱终有耗尽的一天,从未畏惧过对方半分。
      可此刻,他第一次直面这份全然颠倒的权势与掌控。
      曾经任由他拿捏妥协的人,如今手握覆顶权柄,执掌所有人的生死荣辱。
      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权力的可怕,体会到彻底的无力。
      他无势、无柄、无筹码,空有一腔迟来的愧疚与孤勇,在绝对的掌控力面前,渺小得可笑、卑微得可怜。他本来以为自己长大,能够自食其力就可以给心上人一个光明的前途,能给自己一个舒心的环境。却不承想,最讽刺的是,当年他看似孤立无援,实际上却牢牢把控着如今的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权力,只是年少的自己太过狂妄,将那份沉甸甸的庇护错认作自己挣来的自由。
      他太低估情感和平台的作用了,那些曾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温柔托举,实则是对方以庞大资源为基座、为他精心搭建的空中楼阁。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急切、所有的弥补之心,尽数沦为徒劳。
      巨大的落差、极致的荒谬、汹涌的愤怒与茫然,层层叠叠压垮了他本就透支的身体。
      外伤未愈、空腹体虚、体力透支,再加上心绪剧烈起伏,气血瞬间翻涌冲上头顶。眼前光影骤然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彻底吞噬意识。
      林燮身形一软,直直栽倒在冰冷的长廊地面,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尖的阴冷腐朽感尽数褪去,只剩平淡常规的消毒水气息。
      他缓缓睁眼,仍旧躺在最初的病房里。
      手背上的针头已经被拔除,伤口处理干净,被褥平整叠好,房间通透明亮,昨夜的死寂、禁锢、诡异尽数消散,仿佛从未发生过。
      一名护士正有序收拾病房,见他醒来,神色平淡如常,语气公式化地说道:“醒了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观察无大碍,无需留院。”
      全程平和正常,无半分异常。
      林燮撑着身体坐起,头脑仍旧昏沉,恍惚间生出巨大的不真实感。
      昨夜的锁死病房、空寂长廊、五彩试管、挣扎抽搐的赵淼淼、暗处熟悉的身影……所有惊心动魄的绝境,难道只是一场体虚引发的噩梦?
      他压下心底的晦涩,起身下床,快步走出病房,前往一楼办理出院。
      窗口护士敲出系统记录,淡淡告知:“您入院已经两天,手续可以正常办结。”
      两天。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碎了所有自我慰藉。
      他以为不过一夜的荒诞梦境,实则是真实流逝的两天。
      长廊风静,病房空寂,阳光落地平和。
      可那间隔音病房里的绝望挣扎、暗处人影的冰冷俯瞰、心底彻骨的无力,真实得字字句句、历历在目。
      到底什么是幻,什么是真?
      他攥紧出院单,指节泛白。
      他必须尽快找到淼淼,确认她是否还活着,确认那一切并非自己疯魔后的臆想。
      这念头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跌跌撞撞冲出医院大门,烈日当空,刺得他眼眶生涩。
      这应该也是林怡最后的心愿,林燮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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