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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囚窗残影 昏暗光影交 ...

  •   刺骨冰冷的消毒水气息死死裹住鼻腔,带着一股沉闷的腐朽味道,强行拽回林燮涣散的意识。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死寂的惨白。纯白吊顶、纯白墙面、冷银色金属器械,整间病房的色调单调到极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这里是林氏私人医院,家族专属的顶级疗养院区,素来安保森严、灯火不绝,却是他刻意疏离、数年未曾踏足的地方,陌生又压抑。
      小臂的动脉伤口被厚纱布层层缠紧,勉强止住了汹涌失血,可深层的钝痛仍旧顺着肌理反复窜动,密密麻麻、持续不断,牵扯得整条手臂僵硬发麻,连带头脑都昏沉发胀,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浓雾。
      床边陪护椅上,司机身姿紧绷地僵坐着,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头,浑身透着一种极致的僵硬与局促,全然没了往日沉稳利落的松弛感,像是在无声承受着某种极致的煎熬。
      他是林燮继父生前留下的专属安保司机,数年如一日守在他身侧,是林燮为数不多愿意全然信任的人。
      林燮微微侧头,虚弱的眼底浮出一抹浅淡暖意,看向司机的目光满是真切感激。昨日古巷危局,若是对方没有不顾一切驱车闯进来施救,他早已失血昏厥,冻死、痛死在那场暮色绝境里,根本没有生机。
      可落在他眼底的真挚谢意,只让司机心口翻涌起滔天的复杂情绪,五味杂陈,纠缠撕扯。
      方才抢救最关键的间隙,幕后那位执掌所有局势的人曾单独传讯,字句冰冷——
      那是能轻易碾碎他身家性命的绝对权威,是覆顶的威压,违抗便是万劫不复。
      司机心底藏着化不开的怨怼与不甘。他半生恪尽职守、安稳履职,从未招惹是非,却偏偏因为林燮的存在,无端卷入这场步步致命的黑暗棋局。工作倾覆、性命悬丝,日日活在抉择与恐惧之中,被迫夹在新旧主子之间,进退皆是绝境。他怨这份无妄之灾,怨眼前这个结合了两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故人面貌的孩子。
      可下一瞬,旧主临终恳切的托付响彻耳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数年守护,他早已把这份职责刻进骨血。今日拼死违抗指令、执意救人,是守住承诺,是不负旧主,是他从四岁起就和此子父母一同厮混的情谊。
      极致的恨意、无边的忌惮,最终尽数沉淀为疲惫的释然。
      司机死死垂着眼,长睫遮盖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流、挣扎与苦痛,不敢泄露半分,只维持着刻板僵硬的平静,沉默伫立,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
      林燮身心俱疲,全然读不出他眼底的风起云涌。失血的眩晕与伤口的剧痛再度席卷而来,重重裹挟着他的意识。眼皮重如千斤,来不及开口道谢,他视线一暗,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再次苏醒时,病房死寂得骇人。
      方才僵坐的司机早已消失无踪,不知去向。偌大的病房空空荡荡,只剩输液管嘀嗒、嘀嗒的滴水声,节奏单调机械,在寂静的空间里无限放大,敲得人心头发慌。窗外天光昏暗,云层厚重低垂,整座病区像是被隔绝在人间之外,阴沉、荒芜,毫无生机。
      林燮勉强转动脖颈,透过磨砂玻璃门望向走廊,恰好瞥见两名护士快步掠过。二人身姿僵硬,行走时没有半点常人的松弛,步履规整得像被设定好的机器,手中稳稳托着几支透明试管。
      管内液体极尽绚烂,玫红、靛紫、亮黄层层交织,五彩斑斓,妖异浓烈。在这片纯白肃穆、以素净无菌为准则的医院里,这般艳丽诡谲的色彩,透着违背常理的荒诞与阴森,全然不似任何医用药剂。
      林燮心头莫名一沉,浅浅的疑惑扎根心底。可身体的极致虚弱压制了所有思绪,混沌的大脑无力深究这份诡异,只余下淡淡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天色彻底沉入浓黑,夜幕吞噬了最后一点微光。
      整整数个时辰,再也没有任何人踏足这间病房。
      吊瓶液体早已滴尽,管内空空如也,针头仍旧冰冷扎在手背,无人拔除、无人更换。他一日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剧烈的饥饿感化作空洞的绞痛,反复啃噬五脏六腑,叠加着大出血后的体虚、伤口的持续性阵痛,三重折磨层层叠加,几乎要将他的身体彻底拖垮。
      整座顶级私人医院,像是彻底遗忘了这间病房,遗忘了他这个重伤待治的病人。没有巡查、没有换药、没有餐食、没有声响,连空调送风都悄然停了,空气凝滞冰冷,闷得人窒息。
      这里不再是疗养病区,分明是一座精致、冰冷、无人问津的囚笼,温柔又残忍地将他禁锢在此。
      极致的死寂最是磨人,无声的冷落比酷刑更让人恐慌。心底的不安彻底发酵,化作浓烈的惊惧。林燮咬牙,强忍小臂伤口牵扯的撕裂剧痛,抬手利落拔掉手背上的针头,细小的血珠缓缓渗出,转瞬凝滞冰凉。
      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下床,双脚落地的瞬间酸软无力,身形剧烈一晃。他扶着墙壁稳住身子,踉跄着扑向房门,用力按压、转动门把手。
      门把手纹丝不动。
      房门被人从外部死死锁死,彻底切断了他所有外出的通路。密闭的病房、凝滞的空气、无声的禁锢,瞬间将恐慌推至顶峰。
      林燮后背骤然蹿起一层细密冷汗,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恐惧,耳边只剩自己粗重微弱的呼吸声。他不再克制慌乱,伸手横扫,将床头柜、玻璃水杯、金属摆件尽数扫落在地,抓起所有坚硬重物,疯狂砸向落地玻璃窗。
      砰砰的撞击声反复炸开,在密闭空间里回荡不休,震得耳膜发疼。他不管伤口崩裂的剧痛,不顾体力透支的眩晕,凭着本能的求生欲,一次次奋力撞击、砸打。
      厚重的钢化玻璃终于不堪重击,表层裂开细密的蛛网裂痕,纹路层层蔓延开去,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冰冷破碎的光。
      林燮眼底泛红,呼吸剧烈起伏,胸口大幅度喘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撞向玻璃。
      哗啦——
      玻璃轰然碎裂,凛冽的夜风裹挟着深夜的寒凉猛地灌入,吹散了一室凝滞的消毒水味,却吹不散满心的阴寒。
      他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小心翼翼翻越窗沿,落在外侧露台,脚下踩满锋利的碎玻璃,凉意透过鞋底浸透四肢。
      可落地的那一刻,更深的诡异与荒芜扑面而来。
      白日里尚且有医护往来、隐约有声的悠长长廊,此刻彻底沦为空城。整条长廊灯火通明,惨白的灯管尽数亮起,亮得刺眼、亮得荒芜,却空空荡荡、杳无人迹。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没有器械碰撞声,连监控转动的微响都无半分,死寂得像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荒院。
      方才穿梭的诡异护士、值守的安保、巡查的医生,尽数人间蒸发。偌大的顶级私立医院,层层楼宇、长长廊道,仿佛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活人被困在此地。
      惨白灯光映着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折射出空洞细碎的光影,光影摇晃间,连自己的影子都显得孤诡诡异。无边的孤寂与阴森彻底包裹了林燮,寒意浸透骨血。
      他心底寒意滔天,恐惧死死攥住心脏,却不敢有半分停留,强行撑着濒临透支的身体,凭着刻在记忆里的路线,一步步艰难往楼下挪动。
      越往下走,头脑越发昏沉混沌。
      大出血后的体虚脱水、整日空腹的低血糖、砸窗逃生耗尽的全部体力,三重透支彻底压垮了他硬朗的体格。他脚步虚浮摇晃,视线反复模糊重影,太阳穴突突胀痛,思维迟钝凝滞,连维持清醒都格外艰难,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随时都会轰然倒地。
      他只能凭着本能拖拽着沉重的身体前行,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逃离这座死寂阴森的囚笼。
      途经二楼西侧尽头的病房时,他本欲径直走过,脚步却不受控地骤然一顿。
      长廊昏暗幽深,那间病房的玻璃窗半掩着,漏出一线晦暗的光影。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与沉沉夜色,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影影绰绰定格在窗后,姿态诡异扭曲。
      林燮本无心逗留,只想尽快逃离这片窒息之地。可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诡异的牵引力,不受理智控制,死死拽住他的脚步,让他鬼使神差地抬眼,望向那扇晦暗的窗。
      下一瞬,他浑身骤然僵冷,血液几乎凝固。
      窗内的人影正在疯狂剧烈地抽搐、痉挛,身躯不受控制地扭曲弯折,头颅剧烈摇晃,四肢胡乱挥舞挣扎,极致的痛苦、崩溃与绝望,透过冰冷的玻璃窗淋漓尽致地外泄。
      她大张着嘴,面目扭曲狰狞,分明是在撕心裂肺地惨叫、痛哭、求救,可外界的耳膜却一片死寂。
      整间病房被极致的隔音层彻底封闭,所有哀号、痛哭与绝望,尽数被死死禁锢在方寸之间,无人听闻、无人窥探、无人救赎。
      昏暗光影交错摇晃,模糊了眉眼,却依稀能辨出那张饱受折磨的脸。
      是消失已久、杳无音信,彻底被世人遗忘的——赵淼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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