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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空缸尽蚁 殷樱自幼就 ...

  •   盛林顶层总裁办公室,一室静谧,天光透亮。
      林随因端坐于办公桌前,指尖轻抵桌面,神色淡静无波,听着明枝躬身低声汇报最新的医院情报。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与纸张轻响,每一句汇报,都精准敲在早已落定的棋局之上。
      “沛然情况极差,多器官衰竭加重,肺部旧疾彻底爆发,叠加外伤感染,目前已经转入ICU维持。院方已经上了ECMO体外人工膜肺维持生命体征,但生机依旧极其渺茫,主治医生评估,即便机器维系,也未必能撑得回来。”
      明枝停顿一瞬,继续如实禀报,语气规整冰冷:“另外,温冰儿小姐调配的辅助药剂已经全数耗尽,之前用于压制病灶、稳住情绪体征的辅助手段彻底清零。目前市面上没有适配替代药剂,高寒手中的专项特效药存量枯竭,不再对外供给,沛然现阶段无任何有效救治手段,只能靠自身体征硬撑。”
      听完完整汇报,林随因眼底没有悲悯,没有动容,心底反而缓缓升起一丝沉寂、冷冽的快感,更裹挟着一层通透的快然畅意。
      她静静梳理着沛然半生的轨迹,忽然发觉时至今日,母亲和她临终前的境遇何其相似。同样是困在破败婚姻里隐忍半生,同样为了孩子忍尽世间委屈、吞尽半生苦楚,同样被亲情与血缘死死捆绑,耗尽血肉与生机。到头来,被逼到绝境、亲手破局,以最惨烈的方式斩断孽缘,落得ICU濒死、身背刑责的结局。
      沛然这一生,几乎是她母亲人生的复刻缩影——温顺、隐忍、为爱妥协、为子牺牲,最终被烂人烂事磋磨殆尽,燃尽自己所有余温。
      看着旁人重蹈母亲覆辙,走完和故人一模一样的悲情归途,林随因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竟悄然散开。她清楚,这不是恶意的幸灾乐祸,是一种极致悲凉的释然。原来世间隐忍善良的宿命,从来都是同源归一,没有人可以例外,沛然的绝境落幕,印证了她母亲当年的身不由己,也让她心底多年的执念与愤懑,终于有了落点,通体畅快。
      不是暴戾的狂喜,而是一种漫长蛰伏、步步收网后,尘埃落定的通透释然。
      昭林集团所分散出的林家纠缠数十年的溃烂、拉扯、孽债与因果,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走到尽头。作恶者落网,受难者弥留,纠缠半生的乱局,尽数清零。
      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将这一切作为报应还给了始作俑者。
      从前她也想过要放下,可是一回忆那些痛苦都觉得如同活在地狱,而旁人特别是加害者还特别擅长欺软怕硬,见你仁慈只会想着变本加厉继续坑害你,而不是退让一步变得仁慈。
      果然板子打在自己身上才会感同身受。

      林随因缓缓起身,踩着洒落满地的阳光,一步步走向落地窗前。
      窗边静静立着一方透明生态缸,玻璃通透,干净无尘,缸内空空荡荡,土壤、枯枝、造景依旧,却再无半点活物动静。
      这是她复读上岸、高考成功那一年,母亲亲手送给她的成年礼。
      她自幼就对蚂蚁拥有天然的好感,从她五岁开始,母亲送她的第一本启蒙书就是《酷蚁安特儿》,在她连“安氏家族”和“安低家族”都傻傻分不清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蚂蚁婚飞之后雄性会就地死亡,而公主们则会断翅去建立自己的王国。
      蚂蚁轻轻松松就可以举起比自己重几十倍的东西,他们一辈子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决定好要为种族的繁衍奉献一生。
      林随因很喜欢看着一个蚂蚁帝国的建立到消亡。她的生命是蚂蚁的许多倍,她是看不到一个完整的人的死生轮回了,但是蚂蚁很好地满足了她热爱生杀夺于的特权。她喜欢看蚁后产卵、工蚁忙碌、兵蚁巡城,看它们如何用触角传递信息,如何用身体搭建桥梁,如何用生命铺就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可如今,缸里那群收获蚁只剩枯枝败叶,蚁群早已覆灭。她轻轻叩了叩玻璃,里面再无任何回应,只有细碎的沙土簌簌落下。她想起母亲递来这份礼物时说的话——“蚂蚁虽小,却懂得如何经营一个王国。你也要像它们一样,哪怕渺小,也要有自己的秩序和方向。”
      那年她尚且年少,心性执拗,不甘平庸、不甘被命运摆布。母亲温柔期许,送她这一缸蚂蚁,安慰她勤勉可立身、安稳可渡世。
      曾经缸中蚁群繁盛、井然有序,分工劳作、岁岁不休,陪她熬过最偏执、最倔强、最不甘平庸的年少岁月。
      可就在几个月前,缸内最后一只工蚁彻底死寂。
      至此,一缸生灵,尽数凋零,无一存活。
      林随因垂眸望着空寂的生态缸,透明玻璃折射出漫天盛阳,万千光影铺洒在她眼底,明亮得刺眼。光影倒映间,仿佛盛林集团蒸蒸日上的版图,昭林集团浴火重生的前路,一片璀璨辽阔,前程无量。
      繁华盛景近在眼前,旧岁羁绊彻底归零。
      窗前伫立的片刻,明枝接续汇报后续所有布局收尾,条理清晰、层层落地:“关于陈明杰非法囚禁林俊的旧案已经正式立案归档,黑白两道关联人脉全部彻查清算,旧势力彻底断层,再无反扑余地。对方如今□□无路、白道无援,彻底失去所有翻盘资本。”
      “另外,昭林集团内部旧部洗牌完毕,我已经和钱总管辖的律所完成合作签约,关于首轮股权梳理、人事重构与账务清算等方面都在规划中。目前集团内部冗余、隐患、暗账、旧势力残余全部清除,内部架构趋于健康。只等钱总那边收尾全部法务流程,便可将一个干净、稳定、无任何隐患的昭林集团完整交还您手中。”
      全盘落子,步步圆满。
      林随因心知肚明,明枝与钱森私下早有合谋。两人一贯的行事风格便是先斩后奏、私下布局、先行落地、事后报备,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她的棋局之上,替她扫清所有障碍。
      她侧眸,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真切的笑意。
      友人默契如斯,下属忠心如斯。
      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她觉得自己虽然不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但现在也能拥有忠实的追随者,她真的很幸运。
      这辈子权谋孤冷,步步血腥,幸而有人并肩,不负筹谋,不负孤勇。
      可这抹释然笑意尚未在眼底落定,眼前光影骤然重叠,时空瞬间错位。
      明媚的落地窗前、繁华璀璨的集团前路、空寂死寂的生态缸,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惨白压抑的ICU病房。
      同样的仪器嗡鸣,同样的生死绝境,同样上了ECMO全力维系,却依旧留不住将死之人。
      那年她的母亲,最终选择自杀离世,满身失血,惨白冰冷,倒在病床之上,连最后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
      年少的她伫立床边,看着仪器归零、生命体征彻底消失,无助地失声痛哭,浑身颤抖,却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住。
      也是那一年,她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年少桀骜与执念。
      她放弃了母亲寄予厚望的昭林未来,彻底舍弃旧日身份,褪去殷姓,从此不再随母姓殷樱,彻底更名林随因,归顺父系,低头向父亲妥协。
      为了站稳脚跟、为了换取生存余地、为了蛰伏隐忍,她放下所有尊严,亲手演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屈膝戏码。
      那日林家正厅,满堂肃穆,尊卑森严。
      早已瘫痪在床、无法言语、无法动弹的祖父林溪,被下人小心安置在上首太师椅上。他周身被褥裹得严实,四肢僵硬无力,唯有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眸尚且清明,静静看着厅中闹剧,眼底翻涌着深深的无力与悲悯。他一生掌家立规,可晚年瘫痪、身不由己,连开口庇护、抬手阻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疼爱的孙女,折尽风骨、俯首认错。
      这是盛林和昭林的骨血,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盛林和昭林都不想让她继承家业,她便成了弃子,成了两姓之间最尴尬的存在。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地,脊背绷直如弓,一字一句,将尊严碾碎在众人脚下。
      父亲林东立在侧位,身姿挺拔倨傲,眉眼盛满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傲慢。他等这一天太久,等她褪去母姓、斩断执念、归顺父族、彻底低头。此刻他不言不语,只静静受着她的臣服,眼底尽是掌控一切的得意与冷眼。
      而林辉端坐客座,姿态从容矜贵,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扬眉吐气的笑意。
      从前殷樱随母姓,恃才桀骜、锋芒毕露,从不将她这位姑母放在眼里,两人明里暗里较劲多年,她始终被压一头——毕竟从礼法道德来看,殷樱说她什么都不过分,她和林恣因也不可能用真正的身份活在世间。今日,昔日高高在上的小姑娘改名换姓、碾碎傲骨,主动屈膝下跪、端茶敬她,这份迟来的臣服,让林辉心底攒了多年的郁结尽数散开,只剩淋漓尽致的痛快。
      地砖冰凉刺骨,林随因双膝稳稳砸落,没有半分犹豫。她端起滚烫清茶,指尖贴着温热杯壁,姿态恭顺、礼数周全,头颅低得彻底,将所有年少桀骜、所有母族执念、所有不甘与委屈,尽数压进眼底。
      那一刻无人知晓,她心中没有半分屈辱怨怼,反倒藏着一份极致、扭曲的痛快。
      她就是要亲手碾碎自己的过去,亲手废掉殷樱的身份,亲手斩断母亲留给她的所有牵绊。她低的不是头颅,是年少天真;她敬的不是茶水,是过往执念。旁人以为她受尽折辱、狼狈卑微,唯有她自己清楚,这是她涅槃重生的第一步,痛得彻底,也爽得通透。
      满堂皆得意,唯老人悲戚。
      瘫痪的林溪眼底泛红,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动不了一寸身躯,只能徒劳看着孙女一步步走进牢笼,向最不该妥协的家人俯首称臣。
      那场敬茶,成全了林东的权威,圆满了林辉的体面,碾碎了老人的期许,唯独亏欠了早已离世、无人替她撑腰的母亲。
      那时的她,看似归顺、看似臣服、看似从头开始,以一名微不足道的实习生身份扎入盛林,步步隐忍、步步蛰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改姓、下跪、妥协的那一天起,她心底就背着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她赢了棋局,赢了权势,赢了万丈前程。
      唯独亏欠母亲,毕生难偿,至死难安。
      眼底光影缓缓回笼,破碎的回忆彻底褪去,重新落回明亮奢华的总裁办公室。
      林随因静静望着空无一物的生态缸,眼底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无人读懂的荒芜寒凉。
      蚁尽缸空,人去局残。
      她手握万丈繁华,心底却永远留着一块血淋淋、空荡荡的旧伤。
      这份空洞的酸涩里,最先翻涌上来的,是对林辉彻骨的厌烦与不痛快。
      当年那场屈辱敬茶、折骨低头的画面再度闪回,林辉彼时眼底的得意、扬眉吐气的戏谑,经年不散,死死钉在她的记忆里。她今日所有的隐忍妥协、所有负重前行的狼狈,一半是为棋局,一半是拜林辉所赐。旁人功成皆是坦荡释然,唯有她登顶之后,一想起那个坐享其成、踩着她傲骨换体面的女人,心底所有的释然尽数崩塌,只剩堵得发闷的戾气与郁结。
      旧伤与新恨交织,母亲离世的悲凉、当年跪地的屈辱、半生隐忍的委屈,层层堆叠,压得她胸腔发沉。
      若非她当年和父亲在一起之后还不肯放过她母亲,本来就是盛林当年主动提出要和昭林重归于好联姻,毕竟已经出了五服,结果享受了带来的资源,还要日日雇人进行电话和短信甚至线下的恐吓,逼得她母亲精神崩溃、最终郁郁而终。这笔账,她一笔一笔记着,从未敢忘。如今她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替母亲讨回一个公道。她指尖轻叩桌面,眼底寒光一闪而过——林辉的得意,也该到头了。她缓缓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由她一手重建的商业帝国。盛林的每一寸版图扩张,都浸透着她母亲的血泪与她的隐忍。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仿佛在丈量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荆棘之路。
      林随因收回落在空缸上的目光,神色彻底冷了下来,褪去所有怅然悲悯,只剩刺骨的漠然。
      她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明枝,语气冷硬、不容置喙,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即刻调出林辉近日落脚的那家小城餐馆,调取店内所有监控录像,全程打包发给我。”
      明枝应声领命,正要退下,却听见身后再度传来她低沉偏执的吩咐,字字阴寒,落得决绝。
      “另外,把那双福尔马林浸泡封存的眼球,妥善装好。”连素日心冷面冷的明枝听到那双“眼球”的时候,指尖也不由微微一颤,却仍是低眉应下。林随因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订最快的机票,我要去那个小城。”
      越是念及母亲凄惨离世、无人撑腰的过往,她心底的难过就愈发浓烈,随之翻涌的,是近乎病态的报复欲。
      “我最亲爱的姑母,我父亲挚爱的婚外妻子,我怎能让她如今过了这么些快活日子呢?”
      事到如今,沛然的死已经是毫无转圜之地,无非快慢与否。盛林她已经牢牢掌握,昭林也唾手可得,那么有些人没必要留了。比如作孽的林辉,还有热爱背叛的高寒。
      她要亲自去往林辉苟活的泥沼之地,亲眼看着对方困在底层、日日煎熬。她要带着这份极致冰冷的馈赠,去往那个卑微的角落,彻底了结当年的所有恩怨,告慰母亲泉下之灵,也抚平自己半生的执念与不甘。
      空缸寂寂,万阳璀璨。
      世人皆道她功成名就、风光无限,无人知晓,她的繁华底色,是半生委屈、一身孤寒,以及一场永不落幕的偏执清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空缸尽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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