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樱》执迷不时

43、寒局彻悟 高寒必须抢

　　连日来，高寒始终困在一场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沉默对峙里。
　　他手里攥着能延续沛然性命的专属特效药，死死掐住林燮最致命的软肋。在他的全盘预判中，林燮最重亲情、最念生母，哪怕傲骨铮铮、性子执拗，终究会为了沛然低头妥协。这场博弈只会僵持拉锯，绝不会彻底断联，林燮会挣扎、会煎熬、会一次次求情，最终撑不住压力，一定会用尽所有方法去见到林随因，再然后利用自己在林随因心中的地位，一哭二闹三上吊，最终林随因会因为顾忌林燮的心情以及对于沛然的维护，乖乖交出林辉的藏身下落。
　　毕竟林东已经去世，无论如何在死后盛林集团已经全面被林随因收服，林溪之前也那样对林随因有恩，林辉到底是林溪的亲女儿与林东的亲妹妹，林随因本性善良，林辉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过了大半年生不如死的日子，也该够了。
　　高寒始终不认为林随因会真的痛下杀手，那么不如他来做这个恶人，给彼此一个台阶，既能够让林辉至少活下来，也能够拯救沛然，缓和她与林燮的关系。
　　毕竟他追随了林随因这么多年，心中明辨是非，也很清楚林随因的能力，更加自信自己的能力，他还是想要一个充满亲情友情以及赏识的光明未来的。
　　或许，等到林随因年龄更大一点想要顾念亲情的时候，至少还能够去弥补。可一日日等待耗尽，手机始终死寂一片。
　　传真、邮箱等通讯方式更是毫无回应。
　　至少他做了两手准备，很有可能最终林燮找林随因摊牌，是由明枝甚至钱森、喻遥这些人出面来协商解决这件事。
　　只是这些天太过诡异，高寒的手机里除了诈骗电话和推销短信以外，没有任何求情谈判的痕迹，当事人林燮更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与之前的热络相比，他都怀疑林燮是不是开不了口心里也过不了那关去拉下面子求林随因自己去上吊了然后留了个遗书给林随。
　　因求她务必救救自己的妈妈那种悲凉爱情结局。
　　这份毫无征兆的彻底失联，反常得诡异，让高寒心底的焦灼层层堆叠，如藤蔓缠骨，越收越紧。他坐立难安，耐着性子动用所有人脉、逐层溯源打探消息，终于从各方零碎混乱的情报碎片中，拼凑出一夜之间倾覆所有人命运的惨烈剧变。
　　病房之内，林俊被沛然勒脖子经抢救无效彻底身亡；沛然重症爆发、多器官衰竭，依靠ECMO机器勉强维系微弱体征，生死完全交由天命；而林燮，聚众强闯盛林集团、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被警方当场控制，依法拘留，彻底斩断了所有外界联络，身陷囹圄，再无半分博弈周旋的余地。
　　不过短短一夜，林家彻底家破局残，爱恨、孽债、人生，尽数崩塌。
　　事到如今，如果排除掉沛然母子，那么昭林的林家真真正正只剩下了林随因一个血裔。
　　高寒指尖死死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僵硬，通体寒凉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心底翻涌着滔天的震愕与恍惚。
　　他从不愚蠢，从未小觑林随因的城府与手段，他清清楚楚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全员溃败，绝非偶然天灾，每一步崩坏的背后，必然藏着林随因层层铺垫、步步精准的操盘手笔。
　　只是他始终偏执地认定，林随因尚存最后一丝人性底线与血脉分寸。
　　在他所有的预判里，林随因纵然凉薄狠戾、杀伐果断，纵然与林燮因为昭林集团当年她需要掌权而林燮拒绝把继父从继父父亲手里强行夺来的资金等资源拿出来导致昭林集团无法被继承而有隔阂，纵然当年沛然站在儿子这边没有做出公正的行为，但她毕竟是林随因舅父毕生挚爱，更是林燮的亲生母亲，是林家名义上仅存的长辈。血脉牵绊终究真切，她再如何清算旧怨、报复过往，终究应该也会顾及舅父曾经对她的疼爱，沛然给她做的那么多顿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相信这么多年的陪伴下来，林随因真的能够看着沛然去死。
　　或许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殷珮直接或者间接导致了对于林随因生命中更加重要的人或事走向毁灭，那份恨意才足以压过所有旧日温情，让她亲手斩断这最后一丝血脉羁绊。
　　高寒忽然想起来，当年殷珮过世的时候，沛然的表情很奇怪。据他所知晓，沛然和林慎兄妹从小是一处长大的，在成年之后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以沛然如此热爱流泪的性情，不应当只是一脸便秘的表情，连哭都没有几声。
　　那日灵堂上，或许是殷珮的生父生母表情更加吸睛，才让这么久都没反应过来那日沛然的表情也十分的不对劲。
　　林怡的葬礼更是没有大办，但是显然前因后果已经清晰明了，想必当年殷珮的死亡沛然也掺和了临门一脚。
　　想清楚了这一点，高寒的内心更加无助，眼前血淋淋的结局，毫不留情地碾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与预判。
　　她分毫余地未留。

　　高寒点了根烟，缓缓打开车内的后视镜。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刻着从未有过的颓丧。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镜中的面容。他忽然觉得可笑——
　　笑自己离谱的思绪，笑自己无语的判断。
　　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个时候他第一次见到林随因，那个时候她还叫殷樱。
　　养父林东派他去接一个女孩，说是林家的远亲，暂住一段时间。他记得那天傍晚，他来到机场，看着那个倔强的女孩在暴雨中带着两个巨大的箱子孤零零站着。
　　实在是奇怪，明明屋檐就在身后，她非得带着行李淋雨。
　　他走过去，她抬头看他，冰冷的眼神实在不像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连婶母林辉的面上，少女特有的恣意娇纵都比她绽放得欢快些。
　　“上车。”他当时只说了两个字。她没动，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她要拒绝。
　　你叫什么名字？”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高寒。”
　　她点了点头，然后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路上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空洞得像是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躯壳。高寒从后视镜里瞥了她几眼，只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太沉郁了了，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得她连呼吸都显得费力。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寄人篱下的孩子难免拘谨。
　　却没想到，这个女孩居然是林东的亲生女儿。
　　盛林集团真正的继承人。

　　高寒是个念旧的人，时至今日还开着林东送他的第一辆车，只不过改装再改装。他坐在旧车里抽着林东戒烟前最爱的牌子，慢慢等待窒息感轰然笼罩全身，彻骨的荒谬与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脑袋放空之后，他无奈开启自己的思路将事件顺下去，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林燮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
　　是林随因的演技太好了，第一天见到自己就开始装，装了这么久，天天搞得自己要为林燮要死要活一样。让自己产生了虚妄的羁绊错觉，以为对立多年，纵使无情，亦有几分旧情。不过是当年林燮吃好穿好不懂的人间险恶，喜欢贫穷的高中生。等到他步入社会，自然而然会选择林随因。
　　哪晓得这个女孩从一开始，就开始布局利用沛然的病来牵制昭林集团。只不过林慎死的太早，否则一切不会这么快发生。
　　林随因还是可以多骗高寒一段时间的。
　　高寒还是很怀念，自己和林随因并肩的日子，她是个好领导，她会超越他的父亲，也会超越她的舅父。当年两家先祖在祠堂发过的誓言果然成真了——昭林和盛林终将融为一体，再创辉煌。
　　只是过程太过残酷。
　　是所有人都自欺欺人，以为林随因是个女孩心底尚存柔软、留有底线，加上从小的打压教育，日后能够在开创事业的时候为双方家庭的废柴们兜底。可时至今日他才彻底看清，在林随因冰冷的棋局里，从来没有亲人、没有牵绊、没有情面，自始至终，只有输赢，只有最终的结局。
　　心口狠狠震颤，寒意疯狂窜流，高寒后背被冷汗一点一点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刺骨冰凉。
　　后知后觉，看透了这场拖延日久的博弈还有用吗？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筹谋、滴水不漏的烟雾弹，他的胜率有多少呢？
　　看来真正心底柔软的是他，他真的不愿意与林随因为敌，如果能够不顾及林辉当年对他的恩德，没有人想放弃这光明的前途。
　　上司与自己并肩作战一起苦过，战友们个个德才兼备，平台也足够大，甚至林东早早就为他置办了很多财产。
　　他本来就是赘婿的人选。
　　从一开始，他的方向就错得彻底。
　　林随因根本不在乎沛然的生死，从未执着于求取任何续命良药。
　　她放任这场对峙无限拖延，冷眼看着沛然病情反复、日日垂危，看着林燮极致挣扎、疯狂博弈，看着自己与他长久拉扯、互相制衡，从来不是束手无策，而是刻意等待。她在等待昭林集团内部彻底肃清残余势力，等待所有隐患清零，等待自己布局圆满、前路稳固。
　　所有围绕沛然生死的周旋、所有与他的拉锯谈判、所有对林燮的制衡打压，全是掩人耳目的假象，是用来迷惑所有人视线的幌子。
　　她埋藏多年的真正核心目的，从来不是救沛然，从来不是制衡林燮——自始至终，她只想彻底碾死林辉。
　　待到昭林彻底洗牌落地、根基稳固、再无后顾之忧，她便毫不犹豫全线收网，清场所有棋子，不留半分余地。
　　就连半生无辜、孱弱病危的沛然，就连与她纠缠经年、亦敌亦棋的林燮，她都能毫无波澜、一并舍弃、彻底清算。
　　这般毫无软肋、毫无慈悲、极致冷酷的心性，若是对上她积怨最深、纠葛最久、毁她半生的始作俑者林辉，何来半分姑息，何来半分留情？
　　高寒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关紧绷发颤，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惶恐与后怕，心脏紧缩得近乎疼痛。
　　以林随因如今杀伐果断、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的行事风格，一旦正式对林辉出手，结局绝无幸免，只会凄惨至极，大概率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此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宽慰、所有的筹码自负，在此刻尽数崩塌粉碎，只剩通体冰凉、满心悔恨。
　　他早就知晓自己的背叛早已被林随因洞悉拿捏，对方只是隐忍不发、悄然布局，留足了后手，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敢再耽搁分毫，高寒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惊悸、寒凉与窒息感，咬牙收敛所有慌乱心神，骤然抬步，大步朝外狂奔而去。
　　他必须抢在林随因抵达之前，赶到林辉的藏身之地。
　　这是他唯一能护住那个人的机会。
　　一步慢，便是永世天人永隔，再无相见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