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樱》执迷不时

41、天塌法缚 沛然和林燮

　　白日将尽，盛林大厦门前的对峙依旧僵持。
　　林燮动用林慎遗留的私人安保，率众强行冲撞写字楼门禁，意图闯上楼面逼见林随因。可盛林集团的核心安保体系训练有素，短暂混乱后迅速封控全场，不仅拦死所有上楼通道，还逐一控制、驱散了随行保镖。
　　至此，林燮彻底被困在商圈广场，进退无路。连日筹谋落空、特效药无望、母亲病重垂危，多重绝望堆叠心头，将他逼至濒临失控的绝境。
　　混乱僵持的间隙，口袋里的手机反复震动，一通通陌生号码接连打入。心绪崩乱的林燮无心顾及，尽数无视挂断，直到第七通号码亮起，他才麻木抬手接听。
　　听筒那头，公安民警规整冰冷的公事语调，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紧绷的伪装。
　　“请问是林燮本人？这里是辖区派出所。你母亲沛然于公立医院病房内涉嫌故意伤人，伤者林俊正在院内抢救，沛然本人伤势危重，同步入住ICU救治，请你尽快到案配合调查取证。”
　　短短数语，惊雷贯耳。
　　林燮浑身骤然僵冷，周遭的车流人声、喧闹嘈杂尽数褪去，世界瞬间陷入死寂。他喉间发紧，颤声重复，嗓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我母亲……动手杀了——伤了我父亲？”
　　民警语气平稳克制，不带半分情绪，只客观陈述既定事实：“病房为封闭独立现场，物证完整、医护可佐证，案情事实清晰。双方均在抢救，请你配合公安机关笔录调查。”
　　天塌地陷，只在一瞬。
　　他方才不惜聚众闹事、硬闯大厦，只为求取续命特效药，拼死护住病重的母亲。可他在外疯魔博弈、绝地反扑的短短片刻，家中早已彻底崩盘，他拼尽全力想要保全的母亲，亲手斩断了半生孽缘，酿成了无法挽回的血案。
　　极致的震撼与茫然抽空了他浑身力气，身形剧烈一晃。所有戾气、执念、疯狂尽数消散，只剩空洞死寂与无尽荒谬。
　　此时，现场执勤民警同步上前处置闹事现场。林燮彻底放弃抵抗，麻木束手就擒。此刻他心中别无他念，只剩对母亲的极致牵挂，卑微哀求在场人员与盛林安保，嗓音沙哑卑微：“我愿意配合所有处置，绝不滋事闹事，求求你们，让我先去医院见我母亲一面。”
　　可集团规章冰冷无情，安保严格执行秩序，无人松口、无人通融。森严的壁垒彻底阻断了他的去路，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绝境压顶，林燮彻底失控。他仰头望向灯火通明的盛林顶层，嘶哑破碎地嘶吼着林随因的名字，声声绝望，尽数反弹无人回应。慌乱与无助裹挟之下，他又脱口喊出殷樱的名字，那是他年少仅存的温存念想，可风过无声，无人奔赴、无人应答。
　　暗处的明枝、静立后台的林里，全程冷眼旁观，无人干预他的崩塌，无人打破这场既定的困局。
　　当晚，林燮被依法带离现场，进入派出所留置询问。警方连夜固定证据、调取大厦监控、梳理闹事全程，执法流程严谨合规。
　　经警方定性，林燮此次行为属于纠集多人闯入甲级商务写字楼，冲撞安保、封堵出入口、引发大规模围观拥堵，严重扰乱公共场所与企业正常办公秩序，符合《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的较重情节。作为首要纠集人，他被依法处以十二日行政拘留并处罚金，处罚合规、证据确凿，无刑事案底，却合法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
　　一夜审讯、笔录、审批流程走完，次日清晨，正式处罚决定书下达，林燮被移交拘留所执行拘留。
　　祸不单行，同一天上午，他任职的正规设计院依据单位规章制度，以“在职员工因寻衅滋事被依法行政拘留，严重违反单位纪律”为由，依法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下发正式辞退通知，无协商、无赔付。
　　一纸通知，彻底清零了林燮寒窗苦读、勤恳打拼换来的安稳前程，他小心翼翼维系的普通人生活，一夜崩塌。
　　拘留期间，零碎的真相陆续传到林燮耳中。旁人唏嘘告知，林俊经抢救未保住性命；而沛然外伤叠加重症肺病衰竭，一直深度昏迷，靠ICU仪器维持生命。
　　同时警方明确告知，案发现场证据链完整闭环，封闭病房环境、作案工具输液管、医护目击佐证一应俱全，待沛然脱离生命危险、恢复意识，即刻启动故意杀人刑事立案调查。
　　铁证如山，无从辩驳。林燮坐在冰冷的拘留室中，终于彻底看清全盘棋局。
　　他彻底明白了林随因当日的那几句话，真正见识到了“感同身受”。
　　如今他有多想将林随因千刀万剐，正如当日她多想将赵淼淼推向低于罢。
　　林燮低头笑笑，祈祷自己最好能够出去，见到母亲。
　　其他的，他别无他想。
　　行政拘留刚过半程，林燮重金委托的私人律师，以“家属危重、需当事人配合案件跟进”为由，走完全部合规流程，为他申请到了临时保释外出的权限。
　　走出拘留所的林燮毫无解脱之感，满心只剩沉甸甸的麻木。他换回寻常便服，第一时间驱车赶往公立医院重症监护室。
　　穿过压抑冰冷的消毒水气息，经过医护层层核验，林燮终于踏入病房，见到了昏迷多日的母亲。
　　沛然浑身接驳着监护仪器，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绵长，满身外伤虽已结痂，却依旧透着濒死的虚弱。似是感知到了儿子的气息，她沉寂多日的眼睫轻轻颤动，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朦胧视线对焦到林燮身上，她眼底浮起一丝浅淡暖意，没有立刻说话，静静凝望许久，慢慢积攒着残存的气力。
　　良久，沛然唇角勾起一抹虚弱又通透的浅笑，气息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通透：“不愧是我们家的家风……我同你外爷外婆一样，也是犯罪的命。”
　　林燮心口骤然酸涩发紧，俯身凑近病床，无声凝望着她。
　　沛然缓缓抬眼望向天花板，语气平淡释然，彻底看淡了半生浮沉与罪孽纠缠：“当年我父母入狱，一辈子背着罪名过日子。那是时候……咳咳……我就发誓，我要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我就是死了我也不会去偷去抢去贪污。我父母没给我的好，我不能让我儿子也遭这个罪命。”
　　“咳咳……”
　　林燮赶忙端过温水，小心喂到她唇边。沛然抿了两口，缓过气来，目光却愈发清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们这一家人，人人一身债，人人各有归宿，谁都没能干干净净、轻轻松松活一辈子。”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个是你，还有……”
　　她的声音轻如晚风，无悲无喜，只剩尘埃落定的漠然。
　　“还有就是林慎，我对不起他。”
　　“我骗了他一辈子。”沛然的目光越过林燮，落在天花板上某处虚空，仿佛在凝视遥远的过去，“咳咳……如果，如果当年我不贪心，我不活那么久，我不去为了当年一点点私心我去说那些话，或许……咳咳……或许殷珮她……她不会走。”“她不会走，你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沛然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枯叶坠入深潭，“林慎哥哥他不会走，你和殷樱……咳咳咳咳……你和她会在一起，她不会变成林随因。”
　　林燮喉间堵得发慌，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却满是苦涩无力。他终究选择沉默，没有告知母亲，自己为了求取她的续命药，不惜聚众闯楼、寻衅滋事，最终被拘留、丢了工作，彻底毁了自己的安稳人生。
　　沛然对此全然不知。她依旧活在儿子前程顺遂、人生干净安稳的期许里，满心都是对他余生的愧疚与筹谋。
　　歇息片刻，沛然眼底涌上浓重的自责与愧疚，声音轻得像易碎的琉璃，满是亏欠：“阿燮，是妈对不起你。我这次的案子……咳咳……一旦查实定罪，你的政审、考公、进体制，这辈子都会被牢牢牵连。是我毁了你干干净净的人生，耽误了你的前程。”
　　她轻轻贴着他的手背，温柔又疲惫，细细叮嘱道：“以后日子若是过得太苦、太累，就别再死撑、别再拼命争了。不必执着前程……不要扛……风雨，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活着，就够了。”
　　沉吟片刻，她眼底浮起真切恳切的期许，这是她留给儿子最后的安稳期许：“还有淼淼。她温柔、踏实、纯粹，是个能陪你安稳过日子的好人。往后你好好待她，踏踏实实过日子，别再折腾、别再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句句殷切，句句真心，皆是母亲耗尽余生为他谋划的安稳归途。
　　“咱们从平房里出来，不要再肖想以前的日子了……一起两个人上个班……咳咳……”
　　林燮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无边荒诞与酸涩，只剩无声的苦笑。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代，那时母亲日日撮合他与殷樱，满心认定殷樱灵动耀眼且能够在林慎将产业过给他之后死心塌地辅佐他成为林家掌门人。年少的他满心叛逆，厌烦长辈的刻意安排，拼命挣脱所有束缚，执意抗拒这份被安排的缘分。
　　可辗转经年、半生浮沉，历经世事颠沛、人心冷暖，他早已认清自己的本心，早已分清自己真正在意、想要相守一生、共度一餐安稳晚饭的人是谁。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母亲极力撮合的人，早已和他陌路殊途、再无交集。如今身陷绝境、病痛缠身的母亲，最后的心愿却是让他与赵淼淼安稳度日。
　　如果那时候沛然没有和稀泥，在他和林怡争抢赵淼淼的时候坚定支持他而不是用各种方式迫使他放弃并成全林怡，说不定如今他还甘心一点。
　　沛然从未读懂过他的心意，从未看清过他的执念，更不知晓他半生颠沛的真正牵挂。
　　母子一场，半生羁绊，从头到尾，都是无尽的错位。

　　病房仪器滴滴轻响，衬得周遭寂静悲凉。
　　林燮压下心底所有破碎与悲凉，俯身轻轻为母亲掖好被角，声音温柔克制，藏起了满心疮痍与绝望，只留安稳的安抚：“我记住了，妈。你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