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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宅白事 车门闭合, ...

  •   隔夜的雨并未彻底放晴。
      整片天穹被厚重死寂的乌云压得极低,密不透风的铅灰色云层笼罩整座老城,光线昏暗得像暮色迟滞,昼夜难分。空气潮湿闷沉,裹挟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压得人呼吸发紧。
      林燮晨起后,还是有些放不下牵念,直接向设计院请了年假。点击提交请假的页面时,他自嘲地勾了勾幅度,当年自己无时无刻不想从林家自食其力独立出来,如今却对他们家的破事牵肠挂肚,还浪费自己没休过的假期。当真是鬼迷心窍了。
      他一身规整熨帖的深灰西装,本是今日赴岗的正装,此刻却踏着微凉湿风,独自折返许久未归的林家老宅。
      林家老宅是老城在册的百年文保古建,青砖黛瓦、飞檐雕梁,沉淀着世代底蕴。老宅正对宗族家庙,古巷纵深、院落规整,素来清静肃穆,从不沾染半分市井喧嚣。
      可今日,这片古旧之地彻底变了模样。
      整座老宅楼宇、回廊檐角、家庙门头,尽数挂满素白长幡。层层叠叠的白绫垂落,随风轻晃,在暗沉乌云的映衬下,铺展出一片铺天盖地的死寂惨白,是顶级白事才有的肃穆规制。
      院落外围封锁严密,里三层外三层站满黑衣保安与集团行政人员。人人正装肃立、神情紧绷、沉默值守,秩序井然得近乎诡异。
      家庙大门全然敞开,内里香火缭绕,青烟盘旋不散。隐约可见僧人静坐诵经,法器轻鸣,法事已然持续了许久,肃穆钟声沉沉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闷。
      白幡满挂、法事不休、全员守丧,规格盛大至极,现场却无棺木、无灵堂、无逝者、无亲眷。
      没有棺椁,没有遗像,没有家属哭灵,甚至连这场丧事究竟为谁而办,都无人告知。往来值守、操持事务的,清一色是集团高层与在职员工,没有半个林家血亲、宗族长辈。
      诡异的死寂笼罩整片古宅,连风掠过檐角白幡的声响,都显得格外阴森。
      林燮手持一把黑伞,并未撑开,任由微凉湿气打湿肩头衣料,缓步踏上老宅青石板石阶。
      脚步刚落,两名值守保安即刻上前,抬手精准拦下他的去路,动作标准强硬,带着生人勿近的隔绝感。
      他们眼神陌生、神色漠然,眼底没有半分熟稔。
      这座他来过无数次的林家老宅,今日,无人识他。说明整片的安保全部被换了,悄无声息,效率雷厉风行。
      林燮脚步微顿,眸色淡淡扫过眼前森严的封锁线,没有争执,没有问询,静静地立在石阶之下。
      乌云压顶,白幡飘摇,香火青烟漫过眉眼。万千旧事骤然翻涌,密密麻麻堵满胸腔。
      他想起年少难堪的寄居岁月。
      母亲改嫁入林家,他随母寄人篱下,来路单薄、身份尴尬,第一次踏入这座古宅时,无数没有血缘的宗亲总喜欢借着母亲二婚的名头明里暗里嘲讽这娘俩“小三上位”。宗族里的老人思想固化,打心底鄙夷她们半路进门的外姓人,处处排挤刁难,将所有刻薄与苛责,尽数落在温和隐忍的母亲身上。
      那年秋日祭祖,大典森严,所有林家本支子弟悉数入庙跪拜,唯独他与母亲被一众长辈拦在石阶之外。
      一位白发老太拄着拐杖,眼神刻薄冰冷,趁着继父不在,语气满是嫌弃与鄙夷,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外姓改嫁的妇人,带个拖油瓶,也配进林家宗祠?祖上规矩容不得你们这般外人玷污。”
      母亲攥着他的手腕,指尖微凉,脊背僵硬,却只能低头隐忍,低声致歉:“我们只是想诚心祭拜,别无他意。”
      “诚心?”旁边的中年族人嗤笑一声,冷眼打量着身形单薄的林燮,语气嘲讽,“一个没有林家血脉的野孩子,靠着母亲攀附进来,也好意思沾林家的香火体面?趁早走,别在这里碍眼。”
      字字剜心,当众折辱。年少的林燮攥紧拳头,满心酸涩与不甘,却无力辩驳,只能死死忍着眼底的酸涩,看着母亲在众人的冷嘲热讽里,卑微低头、受尽磋磨。
      就在母子二人进退维谷、难堪无措之际,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破开满室刻薄的氛围。
      彼时尚且年少的继父亲子林怡赶到后下车快步走来,眉眼温润坦荡,周身带着干净温和的气场,直接挡在二人身前,对着一众长辈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笃定,不容置喙:“祭祖敬的是先人善心,守的是宗族温良,不是用来苛责旁人、彰显门第的规矩。”
      他从容护住窘迫的母子二人,淡淡解围:“贞妈妈与林燮既入林家,便是林家家人,理应入祠祭拜,诸位长辈不必太过严苛。”
      林家众人碍于林怡的身份与分量,纵然满心不悦,也只能悻悻收敛刻薄言辞,不再刻意刁难。
      风波平息后,四下无人的回廊里,林怡看向紧绷着身子、满眼局促的林燮,语气温柔安抚,褪去了方才的疏离端正,只剩纯粹的善意:“别往心里去,有我在,没人能随意欺负你们。”
      那一句轻声宽慰,像月光破开层层乌云,温柔兜底,照亮了林燮整个卑微晦暗的少年时代。
      那些年的隐忍、窘迫、冷眼与磋磨,是他年少最灰暗的底色。
      唯独林怡,是那段灰暗时光里唯一的亮色。
      彼时的林怡温润坦荡、宽厚通透,从无宗族偏见,待他宽容温和,事事偏袒体谅。像清冷静夜的一轮明月,静静悬挂在他晦暗的少年岁月里,温柔兜底,消解他无数自卑拧巴与局促不安。只是那个时候的他,不懂感恩和珍惜,只觉得都是林怡欠他的该受的,从来都是冷然对抗,甚至带着几分怨怼与疏离。
      那些年,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总有时间弥补亏欠,以为那个温润如月的人会一直站在那里,等他回头。
      可如今,明月无声坠落。能让如今林家掌门人这样操办的,兴许也只有林怡了。
      他不知缘由,不得真相,只看得见满目惨白、满城空祭。
      林燮就这般静立在石阶之下,从日中站至日斜。
      全程无人驱赶,亦无人通传、无人理会。他像一个游离在宗族与家族之外的局外人,安静旁观这场盛大又荒唐的无名丧礼。
      直到夕阳沉落,天光愈发昏暗,才有行政人员上前,语气客气却疏离:“林先生,请您离开此地。”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只有不容置喙的驱逐。
      林燮未作多言,颔首转身,顺着绵长幽深的古巷,缓步向外走去。
      古巷青石潮湿,两侧高墙林立,暮色沉沉压落,巷内光线昏暗寂静。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的瞬间,头顶上方骤然传来一阵粗粝的失重摩擦声。
      老旧院墙角落搁置的空置酒缸,不知因何松动脱落,带着破空之势,直直朝着他的头顶砸落!
      电光火石之间,林燮本能抬手格挡。
      厚重粗粝的缸身狠狠擦过他的小臂,尖锐的瓷片边缘瞬间划破皮肉,力道凶狠刺骨。
      割裂感剧痛炸开的瞬间,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精准地划破手臂动脉。
      鲜血汹涌外溢,顺着肌理纹路簌簌漫开,浸透深色西装面料,又顺着指缝不断滴落。暗沉衣色衬得血色愈发艳丽猩红,丝丝缕缕、层层叠叠,绽开在冷硬布料之上,灼灼烈烈,像一瞬猝然盛放、极致绚烂的血色樱花。
      凄美,凛冽,又狰狞凶险。
      痛感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林燮身形微晃,指尖骤然失力。
      他立刻摸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听筒里却只有单调冗长的忙音,反复拨号,始终无人接听。
      暮色古巷,空寂无人,求助无门。
      失血的眩晕感快速上涌,视线渐渐泛白、发虚,身体寒意彻骨。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巷口骤然传来急促的引擎轰鸣。
      一辆黑色轿车强势闯开巷口阻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继父留下的专属安保强行突进,冲破寂静暮色,稳稳停在他身前。
      车门拉开,保安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动作迅猛稳妥。
      “林先生!”
      林燮最后看了一眼臂上那片狰狞盛放的血色樱影,眸底沉沉,一片晦暗。
      他垂落视线,任由意识被黑暗裹挟,低声吐出二字:“医院。”
      车门闭合,隔绝了古巷暮色,也隔绝了暗处那双静静注视着他、步步收网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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