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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半生虚妄 直到那个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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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盛林集团,一路车行颠簸,胸腔残余的腥甜与钝痛始终不散。林燮一身清冷颓色,终是回到了林慎那处隐匿多年、无人知晓的私人医院。
无菌病房内光线柔和,暖意融融,全然没有顶层棋局的刺骨寒凉。可落在林燮眼底,却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让人窒息。
入目一幕,温柔得近乎残忍。
窗边陪护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沧桑却依稀可见当年俊朗轮廓的男人。是他阔别半生、被林慎囚禁多年的生父,林俊。
林俊身姿端正,动作轻柔,手里端着温热的养胃白粥,一勺一勺耐心吹凉,细致喂向靠在床头的沛然。他眼底带着几分迟来的温和与小心翼翼,动作熟稔又缱绻,像极了无数普通家庭里体贴顾家的丈夫,温柔妥帖,无微不至。
病床上的沛然气息平缓,眉眼舒展,连日被病灶折磨的憔悴似乎淡去些许,安静垂眸,乖乖吞咽着粥食。
岁月静好,阖家温存。
这一幕太过圆满,太过温情,瞬间击穿林燮所有防线,将他硬生生拽回模糊泛黄的幼年记忆。
他恍惚间仿佛重回三四岁的年少光景,回到那个尚未崩塌、看似和睦完整的小家。
那时的林俊尚且年轻,黑发利落,眉眼清朗,尚未沾染赌瘾恶习,更没有后来的暴戾与阴狠,每日靠着自己的力气干活,虽说家境贫寒,但是他心头有勇气让妻儿吃好喝好,幻想有一日能够过上不用租房的日子。
彼时沛然是跌落尘埃的落魄千金,虽说家中亲人全部身亡,家产也所剩无几,更是被托孤的林家赶了出来,但是多年养尊处优下来,她身段温柔,容貌姣好,在一众没文化的厂妹中极为耀眼。哪怕也是初中肆业,看上去就是比别人有文化的多。
那时的沛然,选择在一众追求者中下嫁林俊,二人一同住在顶层的楼房里,虽然冬冷夏热,但是沛然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鲜。林俊满心奉承,处处迁就,将所有温柔与耐心,尽数给了这位落魄的妻子。
那个年代快递行业尚未放开,属于灰色地带的违规营生。林俊也是经由朋友引荐才是选择从事此行业,日日奔波在外,冒着被查处扣押的风险跑单,活得胆战心惊、步步谨慎,却从不会将外界的戾气带回家里。在最艰难的时候,每次被城管或者相关部门查扣货物,每每都需要赔偿客户金钱。等到这一切结束,他回到家门口,总要深吸几口气,把满腹委屈咽下去,换上笑脸推门。沛然会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轻声问一句“今天累不累”,他便觉得一切都值了。那时候的他们,挤在狭小的厨房里,一个灶台前,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偶尔肩膀相碰,相视一笑,烟火气里全是暖意。
在帮扶妻子完成这些后,他第一件事永远是先到床边看看年幼的林燮,捏捏他软乎乎的脸蛋,再转身拥住床头干完所有家务的沛然,两人并肩坐着,低头细数一日辛苦挣来的零碎零钱。那时候还是纸币,还有很多□□,林俊每次收到钱都要对着光仔细辨认,沛然就在旁边笑他太过小心。他嘿嘿一笑,把确认无误的纸币一张张抚平,整整齐齐码进铁盒里,锁好,再塞进床底最深的角落。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铁盒上,也照在两人紧挨的肩头上。林俊侧头看着沛然,她睫毛微垂,脸庞里浸泡着满满的胶原蛋白,和大街上姑娘们相比不一样的白净,嘴角还带着方才的笑意,月光倾洒而下,俨然是林俊前二十七年都没见过的仙女模样,林俊便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苦,都值得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轻声说:“等攒够了钱,咱们就换个大房子,给你买个梳妆台,再也不用蹲在床边抹脸了。”沛然听了,眼眶一热,却只是笑着点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好,我等着。”
这样的承诺在沛然家曾经的富贵面前不算什么,和更加阔绰的林家私宅的生活环境相比更是连佣人也不如,虽说沛然曾在无数个白天后悔当年自己为什么没有厚脸皮一点当年上了林慎的床怀上他的孩子或许林家二老还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接纳她,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可每当夜深人静,林俊粗糙的手掌覆上她手背时,那些白日的悔意便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前这个笨拙却真诚的男人。她反握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老茧,那些硬邦邦的纹路硌着她的皮肤,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她想,这双手虽然粗糙,到底是亲手将她捞出了工厂,愿意好吃好喝供养她。
她是个有原则的读书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选择了林俊,那么靠着她们自己,到底有一天是能够过上好日子的。
眼下的日子清贫拮据,林俊从事的行业也提心吊胆,却热气腾腾、有滋有味。那时候的沛然,还是个有傲骨的年轻姑娘,那时候的林俊,也是个迫于生计却依然愿意接受社会规则束缚的普通打工人,相信迟早有一日能够靠着勤劳的双手和灵活的头脑发家致富。
那是林燮短暂童年里,唯一真切感受过的安稳与圆满,是他往后数十年,反复怀念、反复执念的“家的模样”。
这么多年,林燮无数次回味这段时光,无数次执念年少团圆,无数次怨怼继父林慎的强势介入、强取豪夺,硬生生打碎了他的原生家庭,拆散了他眼里温情和睦的一家三口。
可年岁渐长,人心渐透,他才慢慢看清温柔表象下,早已腐烂的内里。
因为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温柔就手下留情。彼时林俊的生意刚有起色,快递行业正式放开,各大资本涌入,他这种小作坊式的运营模式瞬间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订单量断崖式下跌,客户纷纷转投那些有系统、有保障的大公司。林俊试过降价,试过跑更远的路,试过一天只睡三个小时,可终究敌不过时代的洪流。那段时间,他回家时脸上的笑越来越勉强,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山。沛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她只能把饭菜做得更精致些,把家里收拾得更整洁些,但这些都没有换来林俊生意上的好转和他脸上哪怕一丝的笑容。直到那个雨夜,林俊浑身湿透地推开门,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上面印着“高薪诚聘,月入三万不是梦”几个大字,底下是某地下赌场的招聘信息。他站在玄关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眼神里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沛然接过那张被雨水泡软的传单,指尖微微发颤,纸张上的油墨洇开成模糊的色块。她抬头看着林俊,雨水从他下巴滴落,在地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传单叠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从这一天开始,林燮的家庭生活,正在被悄然改变。林俊开始频繁地接听电话,语气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变得焦躁,再到后来的沉默寡言。
林燮慢慢记起,林俊并非一直温和良善。在赌瘾生根发芽导致家境慢慢落败之后,那个曾经温柔顾家的父亲,性情日渐扭曲暴戾。他开始酗酒、嗜赌、输红了眼,回家就对母子二人动辄打骂,拳脚相加,将生活所有的不顺、所有落魄戾气,尽数发泄在家人身上。
即便如此,幼年的林燮依旧偏执眷恋这个家。哪怕日日挨打、日日惶恐,哪怕父亲性情日渐乖张,他依旧觉得,有父母在的原生之家,才是世间最自在、最踏实的归处,远好过寄人篱下、步步谨慎的林家。
他对生父的执念,根深蒂固,贯穿了整个年少岁月。
直到某次,年幼的他太过思念久不归家的父亲,执拗离家出走,独自在外寻他,却意外撞见最刺骨的真相,彻底碾碎了他对父亲最后一丝幻想。
那天他亲眼看见,负债累累的林俊,为偿还赌债,险些将年幼的他直接卖给地下赌场抵债。
也是那一天,所有童年温柔假象轰然坍塌。他终于知晓,母亲常年流连歌舞厅、夜夜不归,从来不是性情贪玩、贪图热闹。
是林俊嗜赌成性,债台高筑,走投无路之下,强行逼迫沛然混迹声色场所,卖身抵债,用妻子的尊严与血肉,填自己的赌窟窟窿。
年少记忆里那热气腾腾、有滋有味的小家,那些日日数钱、安稳温存的好光景,从头到尾,都是建立在母亲日夜沉沦、生不如死、被强行折辱的痛苦之上。
他童年最珍视的圆满,最怀念的团圆,原来是母亲无数个深夜的血泪与屈辱堆砌而成的假象。
从此,林燮对这位亲生父亲,彻底陷入极致的矛盾拉扯。
有爱,有幼年纯粹的孺慕与眷恋,有对完整家庭的执念;更有恨,有看清真相后的刺骨寒凉,有对他家暴、卖子、逼妻沉沦的滔天怨怼。
爱也不是,恨也不能,半生拉扯,万般五味杂陈。
这是时隔数十年,他第一次再见林俊。
病房安静温暖,林俊喂粥的动作温柔细致,眉眼间带着历经牢狱与世隔绝后的沧桑,看起来温和顾家,毫无戾气。
听见门口动静,林俊抬眸看来,目光淡淡扫过立在门口、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儿子。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愧疚忐忑,也没有父子寒暄,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平静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悉心照料床头的沛然。
沛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透亮,清楚这对父子之间隔着半生沉疴与万千隔阂,谁都不肯先开口,谁也无话可说。她咽下口中温热的粥,气息微弱,轻声开口打破凝滞的死寂:“你们父子俩,怎么都不说话?”
话音落下,病房依旧安静。
林俊握着粥勺的手未动,垂着眼眸,神色平淡,全无搭话的意思。时隔半生重逢,他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无半分亲近,亦无半分歉疚,沉默得理所当然。
门口的林燮同样缄默伫立,唇线紧抿,一言不发。心底爱恨纠缠、五味杂陈,千头万绪堵在喉间,最终只剩一片荒芜的沉默,半句寒暄也挤不出来。
沛然有些不满林燮的冷漠,嗔怪道,“阿燮,你怎能不理你父亲呢?”
林燮闻言,喉结微微滚动,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林俊身上。他垂下眼,声音低哑而克制:“妈,您先好好养病,旁的事,不急。”
林俊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似讽,却终究没有抬眼。沛然看着这父子二人,心中酸涩难言,只得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勉强。林燮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霜压弯的竹子,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两人一默到底,无人接话,无人破冰。
父子二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沉默,各自心怀纷繁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