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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暗流渐蚀 林燮从始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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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俊被送回私人医院陪护沛然后,最初几日的日子,确实透出几分难得的安稳暖意。
病榻上的沛然精神稍有回转,病痛的折磨虽未消减,性情却比往日开朗,言语多了不少,时常会念叨些早年的细碎旧事,偶尔与林俊闲谈几句。冷清的病房褪去了往日死寂,不再只有仪器冰冷的滴答声。
林燮看在眼里,心底生出久违的宽慰。纵使他与生父之间隔着半生隔阂与难解芥蒂,可母亲状态的好转,是实打实的慰藉。那短短两三天,他心底悄悄生出一丝侥幸:或许时隔半生离散,历经囚禁磨难的林俊,早已磨去劣性,这场迟来的父子、夫妻团圆,真能修补残破多年的家。
也正因氛围缓和,他与林俊的关系悄然松动。二人独处之时,会闲话家常、聊聊过往琐事与当下日常,没有刻意亲近,却褪去了初见时的僵硬死寂。这份短暂的平和,让林燮愈发笃定,过往的糟糕岁月或许真的翻篇了。
可这份温情与安稳,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假象。暗流早已悄然滋生,只是起初无人察觉。
最先显露异常的是医院的人员流动。
起初只是零星护工以调岗为由悄然离开,林燮只当是普通人事变动,并未放在心上。可往后半个月里,熟悉的护士、安保、陪护接二连三莫名撤离,人手肉眼可见地锐减。这所原本配置齐全、隐秘安稳的私人医院,日渐冷清空旷,长廊常常死寂无人。
直到半个月期满,一直专属负责沛然诊疗的主治医师彻底失踪,无交接、无医嘱、无踪迹,林燮才彻底警觉,一股刺骨的不安攀上脊背。
自盛林集团那场对峙之后,他手中的电子门禁密钥早已被收回,彻底失去了联络、问询林随因的渠道。他四处打探内情,却一无所获,如同身陷密闭困局,无从借力、无处求证。
外部屏障层层消退,内部的虚假平和也随之彻底碎裂。
就在医护人员陆续撤离的这段时间,林燮偶然推门入病房,一眼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骰子。
那一枚小小的物件,瞬间撬开了所有尘封的噩梦。赌博、欠债、家暴、逼妻卖身、险些卖子抵债的种种过往汹涌翻涌,林燮气血翻涌,几乎瞬间失控。他快步上前,一把攥过骰子狠狠收进口袋,动作决绝,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与恐慌。
全程林俊静坐椅上,目光空洞呆滞,不反驳、不争抢、不辩解,木然任由他收走赌具,无半分情绪起伏。
从这一刻起,林燮对林俊仅剩的温和彻底荡然无存。往日独处的平和烟消云散,他的言语日渐刻薄尖锐,句句带刺,毫不掩饰心底的失望与憎恶,更是频频拿林俊与继父林慎对比,字字诛心。
“我承认,慎叔他确实手段狠厉,可他一生无不良嗜好,这些年稳扎稳打,起码他老子留下的东西没被败光。且真心实意念着妈妈她不容易,愿意看着妈妈的面子护我周全、为我铺路,哪怕是林怡和殷樱那边,他再对林怡不上心,也从来不会让他的血亲有父亲舅父去赌博导致终日全家都活在惶惶不安的绝境里。”
“你呢?被人家关了大半辈子,合着这些自由换来的不是反省,还把你那些劣根东西发扬光大了是吗?”
面对儿子赤裸裸的指责与贬低,林俊始终淡然沉默,不恼不怒、不置一词,以极致的麻木回避所有对峙。
见此,林燮更加气愤,“你连争辩都不屑了?还是说,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你根本无话可说?”
剑拔弩张的氛围终日笼罩病房,病床上的沛然看在眼里,满心酸涩无奈,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打圆场,试图缓和父子僵局。
她气息虚弱,带着几分怅然的不解:“阿燮,你从前在你林叔身边,每天张口闭口就是如果爸爸在旁边我们的生活会更好,年年春节都盼着一家团圆,那个时候年夜饭你都不下来吃,给所有人甩脸色。如今你爸爸回来了,陪在我们身边,你为什么要这样伤人呢?”
这一句温和的质问,如惊雷落地,瞬间敲醒了深陷愤怒的林燮。
他浑身一震,所有尖锐的话语骤然卡在喉间,翻涌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极致的荒诞与清醒。他终于通透自己半生执念的荒唐所在。
年少时他在林家、在继父的庇护下日夜思念、苦苦期盼的生父,从来都不是眼前这个嗜赌成性、本性难移、烂入骨髓的真实林俊。
他执念半生的,是记忆里那个勤恳务工、温柔顾家、尚未沾染赌瘾的年轻父亲;是那个暮色归家、哄他玩耍、搂着妻子细数零钱的体面男人;是他孤寂年少里,自行脑补——那个林俊有可能变好、能撑起一个家的完美幻象。
他爱的是想象里的圆满,盼的是虚构的父爱,从来都不是真实、破败、劣根难除的林俊。
他是日日夜夜看着事业有成且为了挚爱甚至能够苛待亲子的林慎,心中将林慎的皮套放在了林俊身上,他从始至终想要的,始终是自己能够拥有林慎这样的父亲。而不是作为继子每日看着林慎苛待林怡忽视殷樱甚至算计殷樱来为自己和母亲铺路。
他是个好人,他始终做不到挣脱道德枷锁。
而面对殷樱少年时的追求,他也十分不淡定,因为他的内心羡慕的一直是林怡和林慎骨子里根本断不掉的血缘,他希望自己能够名正言顺拥有林慎这样的父亲,享受亲子的待遇。所以他心里一直觉得不能和殷樱在一起,因为他们是亲人。而亲人之间发起追求,那就是□□。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妹妹有这样的瑕疵,正如同他不能够接受自己的父亲是个嗜赌成性为祸家人的坏人。
想通这一层,林燮心底只剩彻骨荒凉。短暂的宽慰、半生的执念,顷刻间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现实的冰冷,远不止于此。他本以为收走骰子,便能掐灭复燃的恶习,挽回一丝体面,可次日他再入病房,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在几日后,林俊掌心握着一副皱巴巴的纸牌,指尖熟稔摩挲,眼神放空沉溺,早已忘了身侧病重的妻子。灶上温热的饭菜彻底凉透,无人看管,无人问津。
短暂的温柔体贴全然是假象,历经半生囚禁的沧桑委屈,终究只是他重蹈覆辙、沉溺恶习的借口。刻进骨血的劣根,从来不会因为一场迟来的团圆、一次苦难磨难,就自行根除。
沛然望着这刺眼的一幕,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单薄的肩头微微蜷缩,轻轻叹了口气,声若蚊蚋,满是麻木绝望:“又开始了……”
短短几个字,道尽半生磋磨。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时贪玩,是无可救药的本性难移。年少时她被赌债逼迫、沉沦声色场所、受尽折辱的苦难,皆是拜他所赐。原以为久别重逢能换来珍惜,到头来只是重蹈覆辙。
林燮看着麻木沉默的母亲,看着沉溺赌戏、毫无愧色的生父,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彻底浸透四肢百骸。
他此刻终于彻底看清所有棋局与算计。
这些天医院人员陆续撤离、主治医师莫名失踪,从来都不是偶然,是林随因循序渐进的收网。她一点点撤走所有医疗庇护、拆掉所有外界兜底、抹去所有人为屏障,刻意还原出这个家最原始、最溃烂的真相。
她从不用直白的手段报复打压,只用最诛心的方式——成全他年少执念的团圆,圆他求了半生的家庭圆满,再让他亲眼见证、亲身经历,自己心心念念的归宿,从来都是满目疮痍、腐烂不堪的绝境。
她让他明白,他执念半生的家、期盼半生的父爱,从头到尾,无一救赎,无一圆满。
窗外日光澄澈明亮,可密闭的病房之中,早已寒意彻骨、再无温煦。温柔假象彻底崩塌,暗流蚀骨无声,里外皆是绝境,步步皆是宿命,林燮站在父母之间,终于彻底认清,自己早已无路可逃。
他缓缓阖上眼,喉间泛起一阵腥甜。原来这世上最狠的报复,不是夺走你的一切,而是让你亲手捧起你求了半生的东西,再看着它在你掌心里一寸一寸烂掉。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母亲苍白的面容上,又掠过父亲沉迷手机麻将小程序的侧脸,声音沙哑而平静:“妈,我们走吧。” 沛然怔怔抬头,眼眶泛红,却终究没有落泪。她缓缓站起身,握住林燮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释然的颤抖。她没再回头看一眼那个沉迷屏幕的男人,只是轻轻说了句:“走吧,儿子。”
母子二人并肩走出病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屋内麻将声与窗外喧嚣。走廊空旷,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却比病房里那股腐朽的温情干净得多。林燮握着母亲的手,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松开。他忽然想起林随因那双含笑的眼睛,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时,眼底那抹近乎怜悯的平静。她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你求的团圆,我亲手给你看。
只是如果一切能够回到十几年前,那个时候的林燮能够明白这些道理,在第一次来到林家私宅的时候是以想要带母亲逃离的心情加入的,或许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会心安理得认识到自己父亲对于母亲造成的伤害,对自己造成的漠视,然后以正常的心里感恩继父,用温和的方式对待林怡,然后怀着少年正常的悸动,和殷樱青梅竹马。
或许,他们今年还可以在林家私宅吃年夜饭。毕竟身边很多同学都已经订婚结婚,他和殷樱或许也会在某个寻常的冬夜,被长辈们笑着推到一起,交换一枚昂贵而郑重的戒指。
然后殷樱会顺利接管昭林集团,林怡和淼淼很有可能也会修成正果。
林慎和殷珮这对兄妹或许也会和解,然后儿孙满堂。
他们会在冬日里其乐融融,春秋时节踏青赏花。林燮会站在庭院里修剪花枝,阳光落在殷樱的发梢,她会坐在秋千架上回头冲他笑一笑,眉眼弯弯,像年少时那样。而他也会笑着回应,心里再没有那些暗涌的愧疚与不甘。
如今一切都不行了,沛然的咳嗽又加重了。
他们只能够走出病房而已,其他的,他们再也走不出去了。
走不出时光,走不出这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