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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反求诸己 林随因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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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林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内,冷气森凉,死寂压人。林燮面上恐惧失态的狼狈尚未褪去,心口闷痛不止,抬眼望向端坐桌后的林随因,还残存着几分不甘与茫然。
林随因静静睨着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不急不缓开口,字字句句完美复刻当年林燮的口吻与道义,唯独悄无声息换掉了所有主语,将昔日他强加于她的宽容,尽数反噬回他自己身上。
“你也不必耿耿于怀,更不必怪罪任何人。”
她语气平和通透,宽容得近乎残忍,全然是昔日林燮站在道德高地的模样:“哪怕你嗜赌成性的生父归来后性情难改,肆意妄为,最终导致你危在旦夕的母亲提前咽气,也情有可原,不该被追责。”
“他被舅父为了你母子二人非法囚禁半生,与世隔绝、受尽磋磨,积压满身戾气,如今重获自由,想要出一口恶气、肆意宣泄,再正常不过。何况当年毁他半生、将他囚于黑暗的始作俑者,是你的继父林慎,并非他有错在先。”
“你母亲生性温顺善良,本就时日无多、命数将近。如今能让受尽半生冤屈的生父,在她最后的时光里感受片刻家庭温暖,说不定能让他浪子回头、洗尽铅华。这般落幕,你母亲也算死得其所,死得值得。”
轻飘飘一番话,温柔又诛心,瞬间击穿林燮所有的倔强与侥幸。熟悉的说辞、一模一样的道义绑架,让他脑海轰然炸裂,瞬间坠入尘封的旧日回忆,清晰记起半年前林家私立医院的一幕幕荒唐。
彼时林怡身中剧毒,卧病在床、气若游丝,浑身被毒素啃噬得油尽灯枯,只剩微弱的气息勉强维系性命,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林燮专程赶来医院探望,问候完林怡的病情,转头便看见立在病床侧方的林随因。彼时的她,眼底覆满刺骨寒戾与决绝恨意,林燮凭借对她多年的了解,猜测她恐怕已然下定决心,待林怡离世,便彻查到底、追责所有涉事之人,绝不姑息半分。
见状,林燮当即出言劝阻,语气恳切又执拗,理直气壮地阻拦她所有清算:“殷樱,算了,别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林怡到如今这一步也是命,活下来的人才最为重要。他已经在戾气中这样消亡了,难道在走之前你还要带着这样的气息去和他告别吗?不如心怀感激,让他舒坦度过这几天。”
林随因眸光冷冽刺骨,抬眸反问:“算了?他躺在这里奄奄一息,受尽折磨,凭什么算了?一个人平日的为人良善,竟然能得出他快没了的时候还得谅解杀人凶手,真是造了孽了。”
“我知道你心里恨,可淼淼绝非有意害人。”林燮全然不顾病床垂死之人,一心为赵淼淼开脱,也反复坚持自己的某些心迹,“她性子柔软怯懦,从来无心伤人,这一场意外,定然不是她的本意。”
他步步紧逼,虽温和却强硬地阻拦她的追责:“你不要执念太深,更不要大肆牵连、殃及旁人。不过是一场无从辩驳的对错,没必要搭上所有人的人生,让所有人为这场意外陪葬。”
林随因沉默良久,眼底寒意层层堆叠,字字沉冷辩驳:“所有伤害已成定局,他快要死了,没有无辜之人。如果要献祭他一个人来获得大局安定,那么这个伪命题下一个牺牲的恐怕就是我。”
可彼时的林燮,全然听不进她话里的沉痛、隐忍与满身伤痕。他字字掷地有声,笃定自己通透慈悲:“林怡这一生温柔纯粹、向善通透,从来没有半分怨毒执念。他若是清醒,定然不愿看见我们缠斗不休、步步追责,更不愿看见有人为此坠入深渊、背负罪名。”
“你别再执着于恨意了,别违背他的本心,放过淼淼,也放过所有人。”
“至于做局,我承认是有人会觊觎你掌握的财产,但这个人绝不可能是淼淼。或许是你父亲那边的人出手,或许是你生意上的敌人。你可以去打击报复,但是任何是非有因必有果,林怡已经这样了,何苦还要他人遭此一劫?用退让缓一步,何尝不是海阔天空?”
那时的他,高高站在道德制高点,自诩仁义豁达,逼着满身伤痕的林随因咽下所有苦楚、放下所有仇恨,纵容害死林怡的人安然无恙,全然不曾洞悉自己的荒唐双标——他轻飘飘的宽恕,是踩着林随因半生伤痛、顶着林怡的性命换来的。
而那时他还有一丝私心,觉得这件事很可能是林慎的后手,用来制裁林随因误伤了林怡,他还想着如果林随因真的能够退一步,连林慎林怡的仇都能放下,那想必之前和他的龌龊也能够全然翻篇。
完整的回忆尽数回笼,新旧画面剧烈交织碰撞,今昔对比,字字打脸。
他终于彻彻底底看清自己昔日的虚伪、偏执与可笑。从前他逼着林随因原谅害了至亲之人,劝她放下血海深仇、宽宥所有过错;如今林随因用一模一样的道理,逼着他接纳从前差点害死母亲的生父,劝他释怀所有隐患、坦然接受这场荒唐的团圆。
己所不欲,他昔日尽数施于人。
极致的羞愧、悔恨、荒诞与绝望瞬间裹挟全身,气血骤然逆流,胸腔翻涌起撕裂般的剧痛。林燮浑身剧烈一颤,踉跄着倒退两步,脊背狠狠抵上冰冷的墙壁。
下一瞬,一口滚烫腥甜的鲜血冲破喉间桎梏,直直呕出,染红了身前衣襟。
腥甜凛冽的气息弥漫在冰冷空气里,彻骨悲凉,浸透四肢百骸。林燮眼底瞬间覆满水雾,心神彻底溃散,浑身脱力,近乎站不稳身形。
办公桌后的林随因静静看着他崩溃失态的模样,脸上褪去所有浅淡笑意,只剩全然的漠然与掌控,缓缓继续开口,层层剖开所有真相,彻底碾碎他最后的执念。
“你从前次次拿林怡的良善绑住我,笃定他心性至善,通透温柔,哪怕被赵淼淼亲手送上绝路,咽下她端来的夺命毒药,也绝不会心生怨恨,绝不会让任何人陪葬。”
“你次次替她辩解,次次逼我妥协、逼我放下。如今,我不过是学你的道理,成全你。”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温柔却残忍,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儿时日日期盼父母团圆,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想要摆脱孤身漂泊的日子。如今我寻回被林慎非法囚禁半生的你的生父,安置在隐秘私院,让他守在你病重的母亲身侧,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沛然的基因病灶本就无药可解,市面未上市的靶向药私自取用本就违法违规,我不出手相救,是守规矩,无错可指。对将死之人而言,迟来的阖家团圆,远比强行续命的冰冷器械更重要。”
“这是你年少求而不得的圆满,是你曾经最想要的光景。我替你圆了旧梦,林燮,你该谢我。”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林燮残破的心神上,砸碎他所有执拗、所有道义绑架、所有自以为的委屈。
他呕血过后,喉间腥甜未消,心底只剩无边荒芜与刺骨寒凉。此刻的他无比清醒,林随因执掌林家、身居高位,所作所为于情于理、于法于德,无一错处。
不私用禁药,是守底线;解救被非法囚禁的生父,是归公道。
从头到尾,错的只有昔日双标虚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自己。
可他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的惶恐与绝望。那个嗜赌成性、心性散漫、隔绝世事半生的生父,骤然重获自由,无人知晓他的性情变故,无人能笃定他会安分守己。他根本不敢想象,这般劣迹满身的人守在濒死的母亲身边,会酿成怎样的悲剧。
而最让他彻底崩塌的,是骤然席卷全身的物是人非。
他终于真切感知,自己身边所有温热的人与事,早已尽数死透、归零消散。
为他铺路筹谋、护他半生安稳,纵然手段狠厉却始终为他兜底的继父林慎,早已长眠黄土,再无归期。
温柔纯粹、通透善良,一生向善、从未害人,却无辜殒命、含恨而终的林怡,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十几岁红衣明媚、眼底盛满星光,爱他爱得热烈赤诚、倾尽所有的殷樱,早已被半生折辱、万般磋磨,彻底逼死在旧时光里。如今存活于世的,是冷心冷情、杀伐果断、再无半分温柔软肋的林随因。
旧人凋零,旧情湮灭,旧梦看似圆满,实则满目疮痍。
偌大天地,茫茫人海,他终究孑然一身,守着自己亲手造就的荒唐过往,和这场刺骨悲凉、毫无温度的阖家团圆。
林燮跌坐在地上,而面前的林随因面无表情端起一杯刚刚由新助理林里棒打的新柠檬茶,搅了搅冰块,缓缓落座。
看着眼前的林燮仿佛没有起身的打算,明枝一脸不悦,打算叫保安进来把他拖走。
林随因摆了摆手,步态随意地走向落地窗,看向外面的阳光。
与林燮能这样以同样的心境沐浴同一场阳光的日子,在她的生命里,屈指可数。她好像有一些理解从前的林燮为什么那样对她,因为自卑,因为仇恨,所以想疯狂对着最软的柿子下手,让这个人陪自己处在同样的处境,内心会好受很多。
是啊,她如今也是孑然一身了,那么她不介意也挑个最好欺负的也一起体会这大梦归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