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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粉瓣遭雨 当然,也与 ...

  •   车祸善后的临时调解处,气氛僵得像结了千年不化的寒潭。密闭的小房间通风滞涩,死死淤积着一股散不去的灼热焦煳味,是昨日整车殉爆残留的气息,滚烫、枯朽,裹着细碎的血腥气,死死黏在墙壁、桌椅与空气里,像一场挥之不去的死亡余魇。
      桌角端正摆着赵焱焱的黑白遗像,相片里的女孩眉眼张扬明烈,笑意浓重,干净得不染一丝戾气。这般澄澈模样,与此刻门外汹涌粗俗的悲怒,形成极致割裂的反差,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赵家父母推门而入的瞬间,紧绷的平静被粗暴撕碎。
      赵父是执教多年的中学老师,常年克制自律刻进骨血,即便痛失爱女,依旧守着最后几分体面。他面色惨白如纸,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睑浮肿憔悴,脊背肉眼可见地垮塌下去,浑身浸满颓然无力,却始终压着悲恸,不曾失态大哭。
      身侧的赵母则全然相反。常年在市井菜市摆摊卖猪肉,风霜戾气浸透周身,指尖、衣摆隐约还带着洗不干净的油腻腥气。她鞋底沾满路上的泥泞污渍,进门便重重跺脚,刺耳的落地声划破死寂,粗粝的眉眼拧成一团,满脸都是撒泼式的癫狂怨怒,毫无半分丧女的凄楚体面。
      二人与林燮相识多年,不算深交,却对彼此的家事底细了然于心。
      “林燮。”赵父嗓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字字沉重无力,“焱焱坐在你的车上,好好一个人,没病没灾,一场意外就没了。警方的结论我不信,你家里人,总得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他所求不多,不过是豪门人家最敷衍的一句致歉、一份交代,以此慰藉女儿枉死的结局。
      当然能多要点赔偿就更好了。
      林燮静坐于椅上,脊背笔直,肩线冷硬紧绷。他垂着眼,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安静地看着眼前失态的两人。面色淡漠、神色疏离,无悲无怜、无愧无憾,自始至终缄口不语,不辩解、不安抚、不回应,沉默得过分清冷,也过分残忍。
      这份毫无波澜的沉默,彻底点燃了赵母心底积压的怒火。
      “什么狗屁意外!全是糊弄我们普通人的谎话!”
      赵母陡然拔高尖利的嗓门,粗鄙的怒骂炸响在狭小房间里,震得人耳膜发紧,“我女儿活生生一条命!坐你的车被活活烧死!凭什么你完好无损站在这里?林燮,你该给我女儿偿命!”
      她往前疯冲两步,面目狰狞,眼神凶狠得近乎可怖,死死锁着林燮:“我们不跟你扯那些虚头巴脑的!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要么赔钱抵命,要么喊你家里长辈出来说话,别让你一个小辈躲在这里装哑巴糊弄人!”
      漫天谩骂、逼迫与追责扑面而来,市井最粗蛮的戾气席卷全场。赵父在旁无力拉扯劝阻,声声长叹,眼底满是悲凉绝望,终究压不住妻子失控的疯癫。
      当然,也与他往日的形象非常相似。不咸不淡说几句道理,好处全一个人默默占了。
      林燮依旧沉默。
      他只是缓缓抬眼,清冷眸光淡淡扫过歇斯底里的妇人,像霜落泥泞,凉得透彻、淡得无情。任凭对方肆意撒泼、恶语相加,他始终静立端坐,漠然地看着这场荒唐的闹剧。
      僵持片刻,门外待命的两名黑衣保安迈步而入,动作沉稳克制,稳稳扣住情绪失控的赵母,将二人稳妥隔开,勉强压下满室混乱。
      喧闹稍稍退却,死寂重新回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暂时落幕时,始终缄默的林燮,终于缓缓开口。
      他语调极平、极冷,听不出半分起伏,却带着穿透人心的笃定:“赵淼淼呢。”
      他不问死者死因,不谈赔偿纠葛,不求半句交代,唯独问起赵家失踪的长女——赵淼淼。
      这突兀的问句,像一块寒冰砸进温水,瞬间冻结全场。
      赵父浑身猛地一僵,脸色骤然惨白,双唇死死抿紧,眼神慌乱躲闪,头颅下意识垂下,不敢与林燮对视,全程沉默不语,默认了所有隐情。
      短暂的凝滞过后,刚刚平复的赵母再度炸起,语气刻薄阴毒,污言秽语喷涌而出:“你提那个丧门星干什么!”
      “天生的克亲短命相!从小到大坏事缠身,我们家诸事不顺、焱焱出事,全是她克的!”
      “白眼狼一个,早早就跑没影了!最好死在外面,永远别回来继续祸害我们一家人!”
      字字刺骨,句句诛心。
      那是赵家的长女,她却骂得毫无半分亲人情分,狠戾刻薄,淋漓尽致。
      就在最后一句脏话落地的瞬间,林燮眼底的漠然彻底碎裂。
      方才尚且松弛的眉眼,瞬间覆满凛冽寒冰,周身气压骤然降至冰点,凛冽的寒意猛地炸开,压得整个房间窒息死寂。
      他没给对方丝毫反应的余地,起身抬手,动作干脆利落,决绝又凌厉。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炸裂在空气里,瞬间碾碎所有嘈杂。
      赵母被打得头颅偏斜,散乱的头发糊满脸颊,半边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指印。她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瞳孔震颤,再也吐不出半个脏字。
      林燮收回手,指尖微凉,面容冷冽如雪,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厌弃与寒意。
      他未曾多看呆滞的赵家夫妇一眼,无半句解释,无半分留情,转身抬步径直离去,背影孤挺决绝,利落得没有半分留恋。
      踏出调解处大门的刹那,整片天幕骤然倾覆。
      淅淅沥沥的冷雨骤然坠落,转瞬滂沱,密密麻麻的雨线裹挟着深秋刺骨寒意,席卷整座城市。冷风卷着雨丝横扫而过,狠狠抽打道旁的花树。
      绿化带的晚樱树尚有余花,满树粉嫩花瓣原本轻柔缀于枝头,温婉细碎。此刻被狂风冷雨肆意摧残,无数粉瓣纷纷脱离枝丫,簌簌坠落,零落成泥,被雨水反复冲刷、浸泡、碾压,彻底狼狈破败,再无半分温柔姿态。
      黑色轿车早已停靠在门前,司机躬身等候,低声提醒他上车避雨。
      林燮抬手,淡淡拒绝。
      他孤身立在漫天冷雨之中,任由冰凉雨丝打湿额发、浸透衣料,挺拔的身姿在苍茫雨幕里显得格外孤冷。他垂眸,沉沉望着满地被糟蹋碾碎的粉色花瓣,纷乱的记忆骤然翻涌而上。
      脑海里本能浮现出赵淼淼的模样。
      是高中时期的赵淼淼,是这个在家中被全员苛待、肆意践踏的长女。
      林燮清晰记得,那时的赵父偏心幼女,对长女赵淼淼向来漠视冷淡,视若无睹;继母进门后更是变本加厉,日日苛责谩骂、处处刁难;就连年纪尚小的妹妹赵焱焱,也习惯性仗着家人偏爱,动辄胁迫姐姐退让妥协。
      无人偏爱、无人撑腰的赵淼淼,活得小心翼翼、卑微拘谨。明明满身委屈、满心酸涩,却为了维系残破的家庭体面,日日忍让克制,从不争执、从不诉苦。哪怕满身狼狈,也只能强撑着温顺笑意,干干净净走进校园。
      他记得她常年洗得发白、边角泛黄的校服,记得衣摆永远洗不干净的灰暗污渍,记得她眼底藏不住的怯懦与疲惫,记得她明明活得满目疮痍,却还要硬装温柔、处处迁就所有人的模样。
      看着满地被风雨碾碎的粉樱,林燮心底无端泛起一阵细密、沉闷的涩意,堵得胸口发慌。
      他下意识认定,这份酸涩心疼,是怜悯当年那个女孩的隐忍,痛心她的遭遇,不甘她生来温顺善良,却落得满身磋磨、无人疼惜的下场。
      只是今日满目零落粉樱入眼,心底的涩意格外翻涌,格外真切。脑海里零碎窜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画面,是灰暗压抑的少年时光吗?是同样在继父家中低头隐忍、不露委屈的自己,还是在樱树底下安静伫立的细碎身影?
      画面很模糊,像蒙着一层经年旧雾,抓不住具体眉眼,辨不清真切轮廓。他只莫名记得,似乎有人极爱樱花落雨,会安安静静地立在树下,看着粉瓣飘零,安静得让人心头发堵。
      林燮说不清这份违和感从何而来,只是心头隐隐发闷,像是弄丢了一段本该清晰、却彻底模糊的过往。
      冷风携着冷雨再次扫过,狠狠打落最后几片残瓣,彻底碾碎在泥泞雨水中。那点莫名的怅惘与空洞,也被风雨一并压下,归于沉寂。
      林燮敛去眼底翻涌的晦涩心绪,强行压下那点莫名的空洞与酸涩,依旧笃定自己的念想。
      他告诉自己,他想起的、心疼的,从来都是那个受尽委屈的赵家长女。
      雨幕苍茫,落樱成烬。
      他站在满目狼藉的温柔残骸里,困在自我编织的记忆假象中,懵懂无觉。
      风雨潇潇,落樱寂灭。
      日子总归要过下去,他自怜自伤了一番,还是上了车,去处理接下来的事宜。
      毕竟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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