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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雨重来 高寒缓缓后 ...

  •   深秋的风裹着霜气,卷着满地枯黄落叶,横扫过林家私宅的庭院巷口。往日里尚且规整静谧的私宅院落,此刻透着一股彻骨的荒芜与冷清。
      被开除的高寒凭借记忆中的地址驱车抵达时,暮色刚刚漫上天际,沉沉暮色压得整栋宅院愈发死寂。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心头微沉。
      林家私宅常年紧闭、配备多位保安值守的雕花大门,此刻全然敞开,空荡荡的门洞裸露在外,没有门卫值守,没有佣人穿梭,没有半分人声烟火。两扇厚重的木门向两侧敞开,内里漆黑幽深,像一张无声开合的空洞大口,吞噬着仅剩的晚风与天光。
      整座宅院静得诡异。
      往日里哪怕无人走动,也有庭院流水、风吹枝叶的细碎声响,今日却死寂得可怕,连虫鸣鸟啼尽数消匿,只剩冷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声。
      高寒敛了心神,缓步抬步踏入院门。
      青石地面落满层层枯叶,无人清扫,脚下踩踏发出细碎干涩的声响,在空旷庭院里格外突兀。庭院内的绿植早已失了生机,枝叶凋零垂落,花圃荒芜,往日被精心打理的景致尽数破败,处处是人去楼空的萧瑟。
      那架曾经一眼就能看见的耀眼秋千,如今已经败落不堪,木质的料子上沾满了青霉。只是上面的灰尘中依稀可见有个清晰的身影,估计是昨晚林燮宿醉了罢。
      毕竟地上一堆的花瓣和螃蟹壳,他家副总那么洁癖的人不可能干出这种事,不伦不类又别扭。
      自从那日与林燮在盛林楼下对峙过后,他便心生一计,知晓林辉在暗处受尽折磨、生死悬线,既然林燮在林随因心中仍然有着不小的分量,那么不如创造条件,让林随因用林辉来换取林燮的好心情。
      当年林燮母亲沛然的病并没有完全治好,虽说是林随因亲自跪求林东,但是一来林东知道林随因不过是林慎派来的枪,利用林随因的感情来达到林慎想要救下沛然的目的。不费一兵一卒,更不会让林燮和林随因绑定,这笔交易并不划算。哪怕沛然痊愈,但是林东并没有完全和林随因修复关系,毕竟他还要顾忌妹妹林辉。所以当时特意和实验室交代并没有给出最适合的靶向药,而是对林慎谎称病情已经完全康复。
      林慎对此深信不疑,毕竟这可是林东唯一可以和女儿修复关系的机会,殷樱也不是傻子,为了林燮她自然会无比上心,哪怕后续出了问题,她一定会为了林燮逼着林东救沛然的。
      只是林慎千算万算,他和林东都没想到,在殷珮去世短短两年内,他二人全部命运黄泉,连林溪和林隆都双双过世,没有人能够压制林随因。更不会想到,林怡竟然能够意外过世,这个世界上最后能够劝阻殷樱的人已经不在了。
      高寒一想到这些,就觉得世事无常。他从来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去发展,也不禁感慨这世上当真是“一命二运三风水”,几年前陪着林随因在工厂那嘈杂的环境里加班到凌晨的时候,谁想到那个单弱的女孩,会成为即将合并盛林和昭林两个大型集团的执行人呢?
      高寒收起心绪,思来想去,如今林燮母亲沛然的旧疾是可以人为操作达到复发临界点的,这是整条棋局里最关键的软肋,也是唯一能撬动僵局的突破口。如今想要让林随因放出林辉,那必须和她达成双赢,带来的利益能够远比囚禁林辉更加有利。如今盛林集团已经在惶恐下全部臣服于林随因,那么昭林集团的收付则更具价值。如果能够他来做那把打开林燮所持百分之二十份额基金的推手,想来林随因不会拒绝放出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除了为林随因提供情绪价值没有任何其他利益的林辉的。
      他赌上自己仅剩的体面与退路,只求从沛然的病情破局,寻出一线机会救下林辉,弥补心底经年的亏欠与愧疚。
      毕竟那年他被贪了父亲赔命钱的叔伯在雨天赶出来的时候,是满脸笑容的林辉给他这个穷小子端来了一碗熬的很难喝的姜茶。
      如今的他,也只是想让当年那个笑意媚然的大小姐在丈夫和儿子都不能为她遮挡风雨的时候,能够安享晚年。
      她值得。

      高寒顺着没有保安看守的林家私宅庭院小径一路深入,客厅大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应声开启。屋内灯火未亮,昏暗阴冷,家具陈设尽数落薄灰,茶具端正摆放,被褥整齐叠放,全然是主人仓促离去、未曾归返的模样。
      林燮不在。
      沛然也不在。
      偌大一座林家私宅,人去楼空,杳无人迹。做工多年的保姆们和司机也不在,仿佛在林慎去世后,整个家庭树倒猢狲散,瞬间被大鸟吸食干净。
      高寒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死寂冰冷的一切,心底骤然通透了然。他深耕林家圈层多年,对林随因母族一脉的习性底细向来极为了解,以他对沛然的认知,稍加推演便摸清了前因后果。
      昨夜林燮应当是归家留宿,母子二人定然双双守在私宅,绝非空无一人的状态。这般门户大开、宅院空置、仓促离去的乱象,旁人做不出,唯独沛然做得出来。
      外人皆以为沛然常年抱病、性情温静,年少的时候因家境变故遇人不淑,后来与林慎旧爱重逢后被精心安置于私宅中多年静养。只是无人知晓她骨子里在那些家中遭遇劫难的日子里,早就被带的热爱花红柳绿。她从林燮生父那回来后素来不耐林家私宅的沉闷孤寂,偏爱热闹喧嚣的声色场所,闲来无事便爱流连歌舞厅,松弛养病以来压抑的心神。
      想来是昨夜在儿子面前装装样子,安稳那么长时间没事干,今日白昼难耐清净,趁着林燮没醒或者不在意的时候,索性随性离去,抛下整座空旷私宅,自顾自寻欢消遣。
      想通这一层,高寒不再滞留空宅,即刻转身驱车离去,直奔城内老牌娱乐街区。
      这片城区几处老牌歌舞厅,早年皆由林慎一手打理运营,是沛然常年流连、最为熟稔的去处,多年来从未更改。
      夜色初上,歌舞厅门头霓虹闪烁,暖靡的光影透过玻璃门倾泻而出,门内喧嚣的乐声、低语谈笑层层叠叠,与林家私宅的死寂荒芜形成极致反差。
      高寒推门而入,绕过喧闹的舞池与往来人群,目光快速扫过场内卡座,一眼便锁定了角落最松弛的身影。
      沛然松松散散披着一件浅色外衫,衣料垂落慵懒,身姿窈窕妖娆,正斜倚在柔软的卡座沙发上。暧昧迷离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褪去了平日病容的苍白孱弱,眉眼舒展松弛,带着常年身居声色场的淡然风情,姿态悠然,全然不见半分久病缠身的疲态。
      可卡座周遭空空荡荡,四下无人伺候,连上前搭话、递酒寒暄的服务生都没有。
      高寒冷眼旁观,心底通透无比。
      从前林慎在世、执掌昭林集团时,这里的所有人都捧着沛然。她是这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每一次莅临,全场必然躬身讨好、众星捧月,酒水零食源源不断,人人唯恐怠慢半分。
      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林慎离世,昭林集团群龙无首,外界早已默认林随因是下一任绝对主心骨。沛然的身份瞬间变得尴尬微妙——她是林随因的舅母,却并非从前大公子林怡的生母,无根无凭、无势可依。
      场里的经理皆是最势利的墙头草,看人下菜碟。如今大势倾斜,他们虽碍于旧情面,依旧允许沛然免费入场消遣、免单消费,算是给足了最后薄面,却早已对她不上心、不恭敬,连基本的伺候都懒得周全。
      偌大卡座,歌舞升平,唯独将她孤零零晾在角落,无人问津。
      高寒确认四周视线散乱、无人留意这边的角落卡座,彻底放下顾忌。
      他指尖探入内怀,摸出一小瓶无色无味的特制药剂。这是专门针对沛然家族隐性基因病调配的刺激药物,平日潜伏体内蛰伏不动,一旦摄入,便会彻底诱发病灶,催发旧疾彻底爆发,比寻常病痛凶险百倍。
      他动作极轻、极稳,借着卡座阴影遮挡,无人窥见分毫。
      桌面上原本只有寥寥两杯清水,高寒抬手唤来服务生,随意点了数瓶低度果酒与清水,尽数摆在沛然身侧。随后他拧开药剂,将整瓶药液尽数拆分,缓缓兑入每一杯酒水、每一瓶果酒之中。
      药液溶于水酒,无色无味,毫无痕迹,肉眼根本无从分辨。
      此刻的沛然半醉半醒、眉眼惺忪,整个人陷在柔软沙发里,神志松散迷离,早已分不清杯盏之别,更辨不出酒水差异。
      高寒太了解她的习性,这般醺然状态下,她渴了便饮、倦了便喝,手边有什么便会下意识入口,根本不会细查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立在暗处静静看着,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冷静的算计与笃定。
      他心中盘算得清清楚楚。
      此刻林燮恐怕满心满眼都是身陷囹圄的赵淼淼,林怡不在,这是他最好的时机“英雄救美”,他必定仗着林随因从前对他的痴念心急如焚奔赴盛林对峙棋局,利用最后的情谊来拯救赵淼淼,根本无暇顾及母亲分毫;而林随因虽然被世事磨砺得凉薄漠然,但骨子里仍然良善,人不犯她她不犯人,向来不屑于在沛然的生死安危上拿捏林燮,更不会将这点细碎变数放在眼里。
      眼下的沛然,是彻底无人看管、无人庇护的孤棋。
      就算今日这次诱发病疾的计划意外落空、没能成功,他也依旧手握大把机会,后续依旧可以慢慢周旋、步步推进,全然有回转余地。
      布局无声,落子无痕。
      高寒缓缓后退,隐入人群阴影,悄然离场,将一座靡丽喧嚣的歌舞厅,一场无声酝酿的病痛危机,尽数留给了浑然不觉的沛然。
      走出歌舞厅,晚风扑面袭来,高寒后背缓缓涌上一层凉意,心底却铺展开层层缜密的筹谋。他从不是单纯为制造一场病痛麻烦,他真正想要的,是撬动整盘死局的筹码。
      他太清楚林随因的软肋与底线,旁人皆以为她心性冷硬、无情无义,可高寒始终不信她全然铁石心肠。他赌林燮在她心里,终究藏着不一样的分量。
      只要沛然的基因旧疾彻底爆发、无药可解,深陷绝境的林燮必然走投无路。届时他只需静静等候,素来护着林燮、不愿见他悲痛崩溃的林随因,终究会放下身段,主动来找他讨要靶向药的门路。
      这是他唯一能靠近林随因、与她正面对谈、漫天要价的资本。只要握住这份筹码,他便有机会替深陷囚笼、日日受刑的林辉求情,与林随因坐下谈判,换回一线生机,了结当年亏欠的恩情。
      思绪翻涌间,一个隐秘的揣测悄然浮上心头——那日盛林天台纵身坠落的林恣因,或许根本没有死。
      那日场面惊心动魄,坠落瞬间无人精准落地核实,后续消息尽数被盛林封锁,生死成谜。林随因素来杀伐果断、做事决绝,可那日她字字诛心、刻意刺激林恣因的模样,反倒透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狠戾。她如今满身冷漠、步步皆杀,从来不是天性薄凉,是半生被逼无奈、受尽磋磨,才硬生生磨出一身坚硬铠甲。
      高寒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初见林随因的模样。
      那时的她尚且以殷樱之名活在世间,明媚热烈,鲜活滚烫,与如今的清冷漠然判若两人。年少的她最偏爱艳丽的红色高腰短裙,日日自在恣意,坐在林家私宅的庭院秋千上,随风晃荡,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眼底盛满澄澈耀眼的光芒,热烈纯粹、鲜活灵动,那副模样,像极了她当年风华绝代、傲骨满身的亲祖母。
      昔日秋千上红衣明媚的少女,如今已成手握生死、冷面布局的掌权者。
      半生风雨,尽数磨平她眼底星光,只留一身寒凉铠甲。
      高寒抬眼望向盛林大厦璀璨的灯火,心底了然。他赌的从来不是绝境,而是林随因心底未彻底泯灭的一丝柔软,是她对林燮藏而不露的偏护,是那段无人知晓的年少温柔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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