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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残香旧榻 林燮真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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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藏在贴身衣袋里的电子密钥,被体温焐得温热,却始终被林燮死死珍藏着,迟迟没有动用。
他比谁都清楚这把钥匙的分量。这不是一把简单的通行密钥,是殷樱留给他最后的东西,是年少岁月里,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毫无保留偏爱他的少女,亲手递出的最后一次成全,最后一条退路。
这是他仅剩的、与旧时光、与旧人相连的羁绊,也是他眼下唯一能闯入盛林、撬动死局、试图救赎赵淼淼的终极机会。
可他不敢轻易用。
一旦开启,等待他的,或许便是彻底撕破所有情面,碾碎年少仅剩的温存与念想。他怕这最后的念想也彻底湮灭,怕用完这把钥匙,世间便再也无半点殷樱留存的痕迹。
毕竟,他一点点侵犯过殷樱的内心,如今的林随因对他剩了多少感情,他自己也不知道。
万般纠结与无解压在心头,无人倾诉,无处排解。林燮只能借着酒精麻痹神经,日复一日在下班归家后的大平层中,沉溺在醉意里,任由酒意吞噬清醒,消解心底翻涌的悔恨与绝望。
夜色浓稠如墨,满身酒气的林燮,实在受不了大平层的陌生,再度跌跌撞撞回到空旷冷清的林家私宅。
庭院依旧荒芜,大门敞开,屋内灯火暗沉,熟悉的空寂感扑面而来。母亲沛然再度不知所踪,林燮眼底无半分波澜,心底连一丝多余的诧异都没有。
世人皆以为她体弱多病、温顺恬淡,唯有他清楚,这份柔弱温顺,从来都只演给自己和继父看。早年生父在世时,因着爱赌博,便常年带着母亲出入各类歌舞厅、声色场所,出卖□□挣钱。母亲从刚开始的挣扎抗拒,到抵挡不了这样的喜悦诱惑,也就是那么几个月。她早早习惯了喧嚣靡丽的氛围,厌倦老宅的沉闷孤寂。从前林家二老在的时候,母亲每日白天都是需要把自己绑在房间中,生怕二老知道后将她和林燮赶出去。毕竟从小沛然还是个乖乖女,在家境突变后又把林慎的妻子排挤走了,二老要是知道她这样早就三毒俱全,早就强行把她赶出门了。
后来继父林慎在世,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天地,收敛了她所有漂泊心性,让她安稳蛰伏数年。但也是一半纾解一半靠拘束,并没有彻底根治,只能是让她稍微回到了一点正常人的范围。可一年半前继父骤然离世,没了主心骨的约束与庇护,她心底的散漫与浮躁尽数复苏,重归旧日习性,频频流连歌舞厅,耽于声色消遣。
林燮早已习惯她的不告而别,习惯这座私宅常年空荡,自然无从牵挂,无从在意。
酒意上头,意识昏沉,无数零碎的假设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他默然想着,若是当年没有走到决裂那一步,若是他、林怡、林随因三人始终安稳和睦、未曾反目,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
林家上下所有人里,手段最凌厉、心思最深沉、最有制衡手腕的,从来都是林随因。她骨子里的沉稳果决、杀伐有度,最是神似他继父林慎。若是关系未破,以她的性子与能力,作为林家晚辈、作为沛然名义上的外甥女,定然能稳稳管住心性散漫、无人约束的母亲,让她不至于终日流连在外、漂泊无依。
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的林随因,满心皆是恩怨清算、棋局权衡,性情凉薄漠然,早已斩断所有无关牵绊。莫说是管束旁人,便是他母亲的生死安危,于她而言,大抵也只是无关紧要的闲事,半分都懒得搭理。
人心离散,棋局倾覆,所有假设终究是空想。
林燮垂眸轻笑一声,笑意苍凉落寞,脚下踉跄,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一步步挪上二楼。
二楼回廊落满薄灰,经年无人打理,空气里满是沉寂陈旧的味道。他停在最深处的那间房门前,指尖抵着微凉的门板,轻轻一推,尘封已久的房门应声而开。
这是殷樱曾经住过的房间。
当年这间房由她的舅父林慎亲手设计、亲自布置,倾尽心思,极尽宠溺。满屋温柔明媚的粉色调,墙纸、床品、软装皆是统一的浅粉,是少年殷樱最爱的模样,温柔鲜活,盛满了独属于她的烂漫年岁。
只是如今,满目烂漫早已被破败覆盖。
墙面、天花板、木质家具上,遍布着深浅交错的焦黑灼烧痕迹,烟火烧灼的纹路狰狞斑驳,彻底撕碎了往日的温柔烂漫。
林燮清楚记得这场破败的由来。
自林慎离世后,殷樱最后一次应邀回到这座林家私宅。那日她全程沉默寡言,宴席之上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唯独独自来到这间承载她年少所有欢喜的卧房,静默良久,最终点燃了屋内所有承载过往的物件,亲手烧掉了这里的大半过往。
烈火焚房,也焚尽了她对林家、对旧时光所有的眷恋与温情。
满目焦黑狼藉,触目惊心。可林燮眼底毫无波澜,对这满目破败视若无睹。
他缓步走到那张早已落满厚厚灰尘的软床边,伸手拂去表层浮灰,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陈旧柔软的床品。他毫无顾忌地侧身躺了进去,将整个人陷在床铺中央,彻底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旧时光的余温里。
密闭陈旧的房间里,一缕极淡、却无比清晰的香气缓缓包裹住他。
是樱花香水的味道。
这款香水并非市面流通的成品,是当年林慎专门为殷樱独家聘请顶级调香师调配的私香,配方独一,温润清甜,不染俗尘。最神奇的是,它经年不散,哪怕烈火灼烧、岁月尘封,依旧能在破败房间里,残留数年不绝的温柔气息。
清冷又温柔的樱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漫彻四肢百骸。
酒意、疲惫、悔恨、绝望、满心的执念与不甘,尽数在这缕熟悉的残香里轰然翻涌。
他终究还是贪恋着这份仅剩的温柔,贪恋着那个早已退场、再也归不来的人,贪恋着那段无人离散、岁岁安稳的年少旧时光。
醉意翻涌,心口酸胀得发疼,林燮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满地狼藉的焦黑碎屑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点点扒拉着散落的残烬。
烈火焚毁了房间大半物件,却没能烧尽所有痕迹。无数半碳化、残破卷曲的纸片混在灰烬之中,边缘焦黑酥脆,指尖稍一碰触便簌簌掉渣,唯独纸面中心的字迹,清晰完好,历经大火灼烧依旧留存。
他一张张拾起,一张张翻看。
残破纸页上,反反复复、密密麻麻,写着同一个名字——林燮。
是殷樱独有的娟秀字迹,温柔利落,一笔一画,虔诚又执拗。无数张零碎纸页,没有多余赘述,通篇皆是他的名字,浅浅深深,层层叠叠,写满了她整个年少心事。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手抄的诗句,字字句句,皆是祈愿相守、白头偕老的情话,是十几岁的少女,藏在纸笔间最纯粹、最滚烫的期许。
视线偏移,房间角落的焦黑残骸更让他心口骤紧。那一架陪着殷樱长大、她日日弹奏、视若珍宝的古琴,此刻早已断弦裂木,通体焦黑,琴身被烈火灼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堆残破不堪的废木,静静躺在灰烬之中。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架古琴是殷樱的专属私物,当年她特意拿着刻刀,亲手在琴身内侧,细细刻下了自己与林燮的名字,字迹浅浅却工整,藏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是她悄悄藏在岁月里的相守期许。如今烈火焚尽一切,漆面剥落、木质碳化,可那两道交错的名字刻痕,依旧在焦黑的木痕里隐约可见,顽固又悲凉。
她那日来此,焚物焚心,烧掉了满室过往,烧掉了亲手写满的岁岁年年,也烧掉了自己最爱的古琴,彻底斩断了自己与林家、与旧时光的所有牵连。
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是被他尘封多年的年少回忆。
十几岁的殷樱,爱得热烈又疯狂,坦荡又赤诚。她从不会遮掩心意,明目张胆地偏爱他、奔赴他,世人皆知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林燮。校园岁岁年年,她把所有细碎温柔都砸在他身上,从不吝啬,从不退缩。
他忽然清晰记起高中那年的白色情人节。校园里处处是烂漫情愫,少男少女互赠心意,人人含蓄羞怯,唯独殷樱热烈坦荡。她攒了许久的零花钱,亲手挑选包装、精心打包了一整盒手工巧克力,糖纸折得整齐精致,小心翼翼揣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生怕磕碰损坏。
那日放学,她堵在教学楼走廊尽头,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漫天星光,带着少女最纯粹的忐忑与期许,将巧克力硬塞进他手里。她红着耳根,轻声告诉他,白色情人节的回礼,是她攒了好久的心意,只送他一人。
那时的他,年少心性别扭又阴暗,内里藏着极致的自卑与偏执,全然不懂心动、不懂珍惜。面对少女通红的耳根与滚烫的心意,他神色冷淡,眉眼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垂眸扫过精致的礼盒,语气凉薄敷衍,没有半分温度:“知道了。”
殷樱眼底的星光瞬间黯淡几分,指尖攥得发白,却还是乖巧点头,小声叮嘱:“你记得吃,专门给你做的,很贵的。”
他依旧沉默,面无表情地接过,随手塞进书包角落,连一句道谢、一句温柔回应都吝啬给出。
无人知晓,彼时他心底藏着龌龊又幼稚的心思。那时林怡满心满眼都是赵淼淼,人人都夸赞林怡温柔赤诚,偏爱坦荡。骨子里暗藏的自卑和好胜心作祟,让他处处都想和林怡比、想要狠狠压过对方。他偏执地自我洗脑,认定自己理应喜欢干净温柔的赵淼淼,理应和林怡争夺同一份偏爱,以此证明自己不输任何人。
更荒唐的是,他知晓殷樱自小寄人篱下,在林家受尽偏爱,而他素来对规矩森严、偏爱殷樱的林家心存隔阂与抵触。于是他借着这份幼稚的戾气,刻意对外张扬,四处谎称这盒昂贵精致的手工巧克力,是赵淼淼送他的心意。
他心底清清楚楚,家境清贫、朴素度日的赵淼淼,根本舍不得、也买不起这般精工昂贵的定制巧克力。可他偏偏要撒谎,偏偏要颠倒来路。他想用这种幼稚又卑劣的方式,一边塑造自己心系白月光的深情模样,一边隐晦报复着被林家众星捧月的殷樱,报复着这座处处束缚他、偏爱旁人的林家。
那时的他,只觉得心底扭曲的快意被填满,自以为赢了攀比、报了积怨,全然看不见少女被辜负的真心,看不见她眼底藏起的落寞与委屈。最终,那盒满载赤诚心意的巧克力,在书包角落默默过期、蒙尘,被他随意丢弃。
时至今日,看着满地写满他名字的残纸,看着焚毁殆尽的旧物,闻着经年不散的樱香,林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酸涩与悔恨席卷全身。
他忽然无比想念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想念那个穿着红裙、坐在秋千上肆意大笑的少女,想念那个为他倾尽温柔、爱得义无反顾的殷樱,想念那份干净纯粹、浓厚炙热,如樱花般盛大绚烂,再也不会有人复刻的爱恋。
原来他弄丢的,从来不止一段旧时光,而是一个人倾尽整个青春的赤诚与偏爱。年少一时意气的报复、扭曲的攀比、愚蠢的自我标榜,终究要用余生漫长的悔恨来偿还。
他如今何其奢望,多想再收到那样一份纯粹热烈的礼物,多想再拥有一次被人明目张胆偏爱、满心满眼奔赴的机会。可现如今,世事倾覆、人心离散,别说重拾年少温柔,哪怕只是想要和林随因安安静静坐下来吃一顿饭、好好对坐闲谈,都已是登天般的奢望,隔着血海恩怨、棋局隔阂,寸步难行。
下一步呢?下一步殷樱会干出什么来?他真的不敢去想了,林恣因已经遭难,恐怕下一步殷樱一定会想着为林怡报仇。不知道他和母亲,会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呢?
他真的好想回到十年之前,狠狠抽自己一耳光。
哦不,哪怕是几个月前去劝阻林随因放下林怡仇恨的自己,他都很想抽几下。跟基金一样,以前上涨的时候觉得这样的甜头日日都有,但是下跌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