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重逢与邂逅 每次对上林 ...
-
林燮在林家私宅留宿了一夜。
一夜沉眠,无梦无醒。连日积压的疲惫、焦虑与心底翻涌的悔恨彻底拖垮了他紧绷的神经,他睡得极沉,沉到连天光破晓、日头西斜都未曾察觉。
再次睁眼时,屋内光线昏柔,窗外日色偏斜,已是下午四点。
一室安静,空落落的,早已没了母亲的身影。被褥平整叠放在榻边,桌上温着的茶水早已凉透,屋内只余淡淡的药香残留。
林燮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母亲向来如此,身子弱却闲不住,晨起便会独自出门散步、逛市集,素来不告而行,从来不会特意等他睡醒。早已习惯的小事,此刻却让他心底莫名空了一块,说不清是落空还是无奈。
当然更多的还是无语。
他简单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走出私宅院落。
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他却没有开车。目光落在远处街边整齐停放的共享单车上,稍一停顿,大步踏入街道,抬脚扫开一辆车锁。
秋风萧瑟,已经入了初冬,沿街枝叶零落。他踩着单车,慢悠悠穿行在老城街巷,避开主干道的车流喧嚣,顺着老旧街道一路往前,最终停在一栋临街旧式小楼楼下。
这是一家藏在市井深处、开了整整三十年的老牌餐馆,门头斑驳复古,保留着上个世纪的装修格调,不张扬、不造势,却在老城里名气极盛。
踩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扑面而来的是旧时光独有的温润气息。墨绿色复古绒面沙发搭配磨砂旧木桌,墙面贴着泛黄的复古画报,灯光暖而偏暗,岁月沉淀的质感扑面而来。三十年光阴,店面几经清扫翻新,格局与陈设却从未改动分毫。
这里是刻在他童年记忆里的老地方。
小时候,殷樱无数次带他来这里吃饭,次次主动请客,从不推辞。这家店的多种蟹类做法堪称一绝,炭烤鱿鱼外焦里嫩、风味独特,哪怕彼时的林燮大多是被“绑架”而来,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这么多年唯一放不下的酒楼。
午后时段客流稀疏,二楼寥寥数桌,安静松弛。
柜台后的老板抬眼望见缓步上楼的林燮,眼底瞬间漾开熟稔的笑意,毫不意外地热情招手,神态司空见惯,仿佛这人隔三差五便会来一趟,从未缺席过往数年的时光。
“来了?老位置还给你留着。”
林燮微微颔首,唇角浅淡扬起,习惯性抬步,朝着最里侧靠窗的卡座走去。
那是他和殷樱从前固定的专属座位,隐蔽安静,视野刚好能看见楼下老街巷的烟火。毕竟殷樱这个认死理的公主,只要对什么东西认可,就会一直尝试到死,直到倦怠。
可临近座位,脚步骤然顿住。
本该空着的老位置上,已然坐了一个人。
林随因静静靠坐在墨绿色沙发里。
她今日未穿职场凌厉正装,一身简单素净的半旧衣衫,款式低调柔和,毫无锋芒。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衬得脖颈线条纤细干净。午后细碎的柔光透过老式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她的脸颊与肌肤上。她本就异于常人的冷白肌肤,在透光里愈发剔透细腻,细腻得像初生婴儿的肌理,干净得近乎不真切,褪去了平日杀伐冷冽,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听见脚步声靠近,林随因缓缓抬眸,眉目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稀奇。
旁人不知,她却清清楚楚——林燮素来畏蟹、避蟹,从小到大,对一切蟹类食材避之不及,近乎抵触,几乎从不会主动踏入这家以蟹出名的老店半步。
今日他偏偏专程而来,实在反常。
短暂的静默对峙里,林燮率先收回目光,神色温和从容,没有诧异,没有避让,声线平稳低沉,礼貌开口:“介意我一同入座吗?”
林随因没有应声,静默地看着他,唇瓣未启。修长白皙的手指抬起,轻轻搭在玻璃杯沿,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中沉浮的柠檬片与茶水,环形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冲淡了杯中的酸涩。
无声,也无声允。
林燮素来通透,读懂了她的沉默,只是淡淡颔首:“无妨。”
他转身,顺势落座在同一张卡座另一端的沙发,与她隔着一张旧木长桌,一左一右,遥遥相对,分寸适宜,不逾不迫。
他抬手招来了老板,语气清淡地点单:“一壶桂花酒,一份寒蟹全宴。”
老板闻言微微一愣,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再看看隔壁的林随因,心底暗自稀奇,却也应声记下,转身进了后厨。
不多时,菜品陆续上桌。深秋的寒蟹品相清瘦,不算肥美,却是店里按时令推出的限定做法,香气温润,漫开整张木桌。
老板端着最后一碟炭烤鱿鱼放下,看着隔桌静坐、全程零交流的两人,忍不住笑着打趣一句,语气俏皮得不像是个六十岁的老人家该有的活力:“怎么回事?小情侣闹别扭了?一前一后进门,坐一张桌子,愣是一句话不说。”
林燮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温和,似笑非笑。
对面的林随因依旧垂眸看着杯中茶水,眉眼清淡,无动于衷,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死寂的安静蔓延开来。
老板见状立刻识趣摆手,只道是小夫妻吃醋吵嘴,笑着退步:“行行行,我不多掺和,不打扰你们两位。”
说完便转身快步下楼,将二楼的安静与微妙对峙,尽数留给了遥遥相对的两人。
二楼彻底陷入沉寂,市井人声、楼下车流尽数被老式木窗隔绝在外,只剩暖黄灯光静静落满桌面。
林燮垂眸落在盘中清瘦的寒蟹上,动作缓慢而机械。他指尖捏着蟹壳,一点点拆解、剥离,将蟹肉细细挑出,整齐码在白瓷碟里,全程沉静无言。他分明点了满满一桌寒蟹宴,却一口未动,那些剥离干净的蟹肉规整堆砌,跟机器人一样似乎对不感兴趣的剥螃蟹执行某些特定程序。
在清理螃蟹的时候,是不是端起手边的桂花酒,一杯接一杯缓缓斟入杯中,浅啜慢饮。
他已经够消瘦了,显然不是在减肥。
对面的林随因始终淡然自若,与他的紧绷焦灼截然相反。
她拿起竹筷,慢条斯理地吃着盘中的炭烤鱿鱼,咀嚼动作规整安静,不见丝毫仓促。手边的柠檬茶早已被她饮尽,杯中只剩剔透冰凉的冰块,在暖光里静静沉浮,一如她此刻凉薄无波的心境。
一静一动,一沉一淡,两人同坐一桌,却隔着跨不过的沟壑。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天光渐渐暗沉,黄昏暮色漫上街巷。
林燮抬眸,恰好看见林随因抬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已然起身欲离。
他心底了然,依照盛林的惯例,她每晚必定准时召开高层日报会,复盘当日集团舆情、营收与布局,从未懈怠。这个时辰,她确实该走了。
心念骤紧,林燮几乎没有思索,骤然起身,一步上前稳稳拦住她的去路,彻底截断了她的退路。
他褪去方才温和从容的模样,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与紧绷,带着一丝经年累月发酵的愤懑,声线微沉,直白发问,字字带着质问:“你到底把赵淼淼怎么样了?”
长久的静默后,林随因终于开口。
她声线清冷平淡,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情绪,字句却句句疏离刺骨:“你该去问警察。”
简单六字,瞬间让林燮心头骤沉。他瞬间明白了林随因的意思,他本来以为凭借赵淼淼年少时和她的交情,她只是私下出气,到底还是顾忌赵淼淼并非真心导致林怡死亡,等到这阵子过去自然放赵淼淼出来。但没想到,她居然直接移交了警察,那么赵淼淼不仅仅身体受到伤害,只怕下半生都会在监狱里度过。
他眉头狠狠蹙起,眼底掠过难以置信的沉郁,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痛心与执拗:“林怡那样善良温和的人,哪怕离世之前,必定想得是所有人的周全。赵淼淼从不是故意为之,不过是无心之失,事出有因。”
“真凶是谁你也知道不是吗?”
他抬眼直视着她,不肯退让:“你为何偏偏不肯放过她?”
听闻林怡二字,林随因缓缓站直身子,原本清淡柔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彻骨寒凉。方才褪去的杀伐戾气尽数回归,周身气场骤然冷冽逼人。
她垂眸看向身前的林燮,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意,笑意里毫无温度,只剩嘲讽与漠然。
“如果一个人的性命,在旁人眼里,永远比不上其他人一时的舒服自在、安稳无忧,那这个人,当真可悲至极。”
她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嗓音冷得像深秋寒冰:“你口中无辜的赵淼淼,不过是下半辈子失去了几分自由、受了些许牵制。更遑论是为她自己的纵容和过错付出代价。”
“可我哥哥呢?他失去的是再也回不来的性命,还要为旁人的私心、过错与所谓的周全,铺路让步、彻底湮灭。”林随因气急,声音中都带了一丝抽搐,想喝口水缓缓,却发现水根本没上。
林燮本想递过自己那桌的水,但被林随因接下来的话语刺痛得根本无法进行下一步动作。
“林燮,我但愿有朝一日,你至亲之人落得同等境地,你还能今日这般大度,处处体谅旁人的舒心与安危。”林随因冷笑,似乎真的恨不能下一秒林燮就和自己遭受同样的痛楚。
字字落地,狠狠砸破林燮所有的自我宽慰与偏执偏袒。
林燮身形未退,依旧死死拦在她身前,眼底满是不甘与执拗,不肯放行。他不能接受赵淼淼无辜受难,更无法认同林随因这般极致冷酷的清算。
下一秒,寒光骤闪。
无人看清她动作何时起落,快得只剩一道利落残影。林随因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一把薄刃匕首,出手干脆、迅猛、毫无迟疑,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利刃划破空气,带着凌厉锋芒,直直扫过林燮的小臂。
刺啦数声脆响,布料瞬间撕裂,锋利的刀刃顺势划开皮肉,几道深浅交错的伤口骤然浮现,猩红血丝瞬间浸透衣物,顺着小臂缓缓滑落。
痛感迟来一步,顺着神经炸开。
林燮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盛满了极致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他从未设防,也从未敢想。过往数年,无论立场对立如何激烈,林随因始终留有分寸,从未真正对他兵刃相向、动手伤人。
原来时至今日,她是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对他下手,真的不在乎他的安危,彻底斩断所有情面与牵扯。
这一瞬的锋利割裂,划破了所有隐晦的旧情、残存的分寸与假想的余地。
林随因收回匕首,指尖轻轻擦拭刃上细碎血痕,神色淡漠如初,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转身便径直抬步离去,没有回头,没有半分留恋。
楼梯脚步声渐远,二楼再度恢复死寂,只剩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蟹香、酒香,萦绕在温热的空气里,格外刺眼。
仿佛过去的二十年变成了纷飞的泡沫。
林燮僵在原地,垂眸看着小臂破损的衣物、翻涌的血丝与刺痛的伤口,心底的震撼、酸涩与茫然层层交织,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终究缓缓松了手,再无半分阻拦的力气。
暮色彻底笼罩老街,晚风穿窗而入,带来刺骨凉意。林燮沉默伫立片刻,最终抬手按住渗血的伤口,缓步转身走出老店,驱车前往就近的社区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一身的酒气与烟火气。护士低头为他清理创面、缝合包扎伤口,细密的刺痛反复袭来,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寒凉酸涩。
灯光惨白,映着他沉静落寞的侧脸。
他终于清晰知晓,从前所有隐晦的分寸、微妙的包容,尽数清零。
从这一刀开始,他和林随因之间,再无半分旧情可念,再无半分余地可留。她真的气急了吧?想想也是可怜,父母双亡,旁亲全部过世,真心对她的林怡被曾经的朋友误杀,如果是自己,或许也真的不能够独善其身。
或许他确实还没接受林怡的死亡,毕竟毕业之后林怡一年能见他的日子很少,他早就习惯很少日子里能够见到林怡。而林随因与林怡同住,亲人蓦然暴毙,日日夜夜朝夕相处的兄长一下子化为尘土,或许如果他当年与林怡关系再好点如今也和他同住,怕是也难以接受林怡的暴毙吧。
但凡事没有如果,他也不可能放弃那百分之二十的基金。
思绪再度被皮肉之苦打断,消毒水的冷冽气息层层裹住四肢百骸,小臂皮肉的刺痛反反复复钻着神经,不算致命,却绵长顽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方才决裂的一幕。
林燮靠在冰冷的诊疗椅上,垂眸望着护士细致包扎的纱布,眼底沉得看不见底,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极致矛盾的悔与痛。
他是后悔的。
从头到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怡的善良与纯粹,也比任何人都深切思念那个温柔通透、事事周全的少年。午夜梦回,他无数次想起从前相伴的岁岁年年,心底积攒着满溢的惋惜与悲痛,更痛恨那个真正酿成祸端、亲手害死林怡的赵焱焱。
不过他真真正正不敢面对的,恐怕是赵焱焱促成这一切的原因。
或者,如果林燮不存在,林怡不会遭此一劫。
只是如今去谈论因果或者评判对错已经无济于事,毕竟唯有他与林随因,是这世上仅有的、能彻底感同身受林怡离去之痛的两个人。他们背负着同一份无人共情的残缺与遗憾,本该最懂彼此心底的溃烂与荒芜。
他其实无数次想要在林怡离世后他们唯二两次见面中安抚林随因,想要消解她周身的寒凉与戾气,想要告诉她,他懂她所有的清算、所有的偏执、所有的身不由己。只是希望她不要再这样疯狂,否则最终每日萦绕在她周围的怒气迟早有一天会反噬自身。
他太清楚这个过程,他的生父就是这样迷失的。
可偏偏,每次对上她这副淡漠疏离、万事不萦于怀的冷淡模样,他心底积压的郁结与怒气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太怀念殷樱了。
从前无论他心绪暗藏、郁郁不欢,还是隐忍压抑、满腹心事,殷樱永远是第一个看穿他伪装的人。她会敏锐捕捉到他所有细微的情绪落差,温柔拆解他的紧绷,耐心安抚他的烦躁,哪怕他沉默不语,她也能精准熨平他所有的荒芜。
可林随因不会。
她永远冰冷、永远克制、永远带着一身锋芒,不迁就、不温柔、不示弱,只会与他对峙、拉扯、针锋相对,将所有隐忍的矛盾摊开成锋利的刀刃,两两相伤。
纷乱的思绪拉扯着他坠入遥远的旧时光,一段尘封多年的高中记忆,骤然清晰浮现。
也是这样的深秋时节,也是这家老旧餐馆。那年他们尚且年少,稚气未脱。殷樱兴致勃勃带着他来品尝难得推出的新菜,他彼时满心都是赵淼淼跟他做了同桌,答应了约饭。明明是殷樱出资(他当年还是付不起这里的饭钱的)请他,但他执拗又固执,执意要带上赵淼淼一同赴约,毕竟第一次带赵淼淼吃饭要找个品味高雅色香味俱全的好地方,决不能比林怡差。因缘际会,温和的林怡也恰好赶来给尴尬的殷樱救场,四人齐聚二楼的旧木桌,凑成了一场仓促又别扭的聚餐。
那一顿饭吃得并不算愉快,气氛拘谨尴尬,人心各有牵绊,藏着年少未说出口的心事与分寸,处处透着不自在。
可饭后夕阳正好,晚风温柔,四个少年并肩坐在回去路上的出租车里,一路说说笑笑,晚风拂过眉眼,驱散了席间所有的别扭与隔阂。
那时岁月安稳,无人离散,无人陨落,无人背负血海深仇与半生罪孽,所有人都以为来日方长,岁岁皆可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