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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寒蟹樱火 外送的螃蟹 ...

  •   高寒转身离去的背影消融在盛林大厦的沉沉夜色里,空旷的广场只剩晚风猎猎,卷着深秋的寒凉掠过地面。
      林燮依旧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旁人听来轻飘飘的一段旧事,于他而言,却不是毫无波澜。
      这些日子,他始终被两层焦虑死死裹挟,日夜难安。一重是根植心底的牵挂,是对失踪的赵淼淼的揪心惦念;而另一重,是压在他心底多时、让他几天几夜都睡不好的恐惧——会不会有人也看不爽他要送他离开人世?
      数日几夜,他未曾合过一场安稳的整觉,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
      高寒的话,像一枚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他刻意筑起的冷漠外壳。
      他嘴上淡漠疏离,心中却终究放不下那个卧病在家的女人。
      沉吟良久,林燮抬步,驱车折返许久未归的林家私宅。
      私宅院落清净,草木落霜,处处透着沉寂萧索。院落中的秋千萧索寂寞,虽然上面仍然干净得一尘不染,可见有人时时刻刻擦拭。只是哪怕随性而来的风再大,终究不如人坐在上面摇晃的高。
      林燮伫立许久,选择忽视这些景色。
      他推门而入的瞬间,一阵压抑细碎的咳嗽声,清晰落入耳中。
      母亲沛然倚靠在客厅软榻上,单手抵着胸口,肩头不住轻颤,一声接一声的咳嗽沉闷又干涩,咳得胸腔起伏剧烈,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深秋温差骤变,于她这副常年抱病的身子而言,从来都是最难熬的关口。
      可看见推门进来的儿子,她第一时间收敛了所有狼狈,强行压下喉间痒意,抬起温和的眉眼,轻声安抚,语气柔软地宽慰自己的儿子。
      “没事的,你别担心。”
      “你又不是不了解妈妈,我从小就这样,每逢季节交替必定要犯几声咳嗽,老毛病了,不碍事。”
      她抬眼望着身形愈发挺拔沉稳的儿子,眼底盛满欣慰的暖意,轻轻叹道:“我们阿燮真的长大了,懂得回家看我,还懂得担心、安慰母亲了。”
      林燮立在门边,静静看着她强装无恙的模样,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笑意浅淡,温凉无声,最终什么也没说。
      沛然絮絮地续着话,语气温柔家常,带着岁月沉淀的平和:“你以前性子闷,不爱说话,冷冰冰的,什么情绪都藏在心里。现在倒是不一样了,安慰人的话一套一套的,讨人开心的事也是一件一件得来,像个真正扛得住事的大人了。”
      林燮依旧只是笑了笑,眉眼温润,沉默不语。
      他不是不会说,只是无从开口。心底压着太多不能说的秘密,年少时寄人篱下,整个家里关系复杂,自卑的他面对自己努力也不能换来的尊重,只能选择少说多做。少年时的层层桎梏落在这般温柔家常的闲谈里,突兀又刺骨,他只能尽数隐忍,闭口不言。
      暖黄的落地灯铺洒在客厅,消解了深秋的寒意,沛然的语气愈发柔软,像是终于放下了多年执念,缓缓吐露心底最真切的期许。
      “妈以前有偏见,总觉得殷樱性子鲜活、通透懂事,一心想撮合你和她,觉得你们最是相配。”
      “或许也是我私心,我看着她长大,天天给她做饭,早就把她当做了亲女儿。”林燮听闻此话,眼里露出一丝无语。
      沛然全然没有察觉,只是天真无邪般轻轻摇头,眼底释然:“如今年纪大了,看人也通透了,你们性子其实并不合适,强求不得。阿燮,往后你随心就好。”
      “若是心里真的放不下赵淼淼,她已然同林怡分手,那不妨你就就大胆去寻、去相守。”
      她全然不知世事剧变,尚且停留在旧的认知里,温柔叮嘱:“她家里又是那个样子,如今也算得上孤身一人,再无牵绊。何况你手里还有你林叔留给你的百分之二十基金兜底,足够安稳度日。你们两个人,踏踏实实上班,买一套房、置一辆车,安安稳稳过普通人的日子,就很好了。”
      寻常烟火,岁岁安稳,是她穷尽余生,唯一的期盼。
      她不知道林怡早已过世,不知道自己的旧疾暗藏隐患、随时可能复发,毕竟林东和丈夫当年同时出手为她求药,总不可能有什么问题。她美滋滋过了这些年温柔舒适的日子,根本不觉得世事会有任何变迁。
      林燮听着母亲朴素温柔的期许,唇角笑意清淡温和,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酸涩与怅然,依旧没有应声作答。
      他此次归来,带了满满一车物资吃食,件件细心妥帖,堆满了客厅角落。其中最显眼的,是一箱鲜活螃蟹。
      时节早已过了最佳食蟹的金秋,霜降已过,天寒水冷,早已不是蟹肥膏满的时令。箱中的螃蟹虽依旧鲜活,却尽数清瘦干瘪,壳薄肉空,没有半点秋日盛景的丰腴,是过了季、不合时宜的吃食。
      这道菜曾经在林家私宅,是最显眼的主角。因为公主殷樱从小爱吃,所以别说逢年过节,哪怕是平日里,私宅中刷螃蟹的活计在保姆刘姨手中从来都没停过。
      继父虽然极度偏袒林燮母子,知道林燮很讨厌母亲曾经在水产店所受苦楚而拒绝一切水产,但是当年为了和林怡生母离婚他不得不重创了亲妹殷珮的利益,如今需要笼络亲妹的支持与父母的心意,他只能从外甥女殷樱下手,在私宅中明面上最宠爱殷樱,调和与父母和妹妹的矛盾。
      想到这些过往,林燮眼神一黯。他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这些过往全部抛之脑后。
      沛然还在身侧细细絮叨,叮嘱他冷暖起居、未来前路,言语温柔琐碎。
      林燮安静听着,未曾打断,兀自弯腰抱起那箱不合时宜的寒蟹,转身走向厨房。
      水龙头流水潺潺,清冷的水声哗哗作响,大半掩去客厅温柔琐碎的絮语,隔出一方独属于他的沉寂天地。
      林燮垂眸立在水槽前,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粗糙的蟹壳,动作看似沉稳规整,眼底却翻涌着压不住的烦躁与沉郁。他没有敷衍冲洗,而是抬手抓起一只只清瘦的寒蟹,指腹用力扣紧蟹身,顺着硬壳纹路反复刷洗缝隙,力道带着几分无意识的狠劲。水流冲过指缝,冰冷刺骨,可他浑然不觉,机械地重复着抓取、冲刷、擦拭的动作,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
      每刷洗完一只,他便随手将螃蟹重重搁进瓷盘,轻脆的碰撞声落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突兀。一只只空壳寒蟹依次排开,单薄干瘪,徒有鲜活外壳,早已失了本该饱满丰盈的内里。
      心底的酸涩顺着水流层层漫开,压得他胸口发闷、莫名烦躁。他忽然无比痛恨从前的自己,痛恨自己年少怯懦。
      他力道微重,指尖狠狠擦过蟹钳棱角,细微的刺痛拉回几分神志,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自我厌弃。
      窗外夜色沉沉,晚风穿庭。
      一只一只的螃蟹在蒸笼上铺陈排开,等待着早已死亡的命运,无非是尸体入人腹亦或是直接入垃圾桶。
      毕竟私宅中的母子二人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喜欢螃蟹。
      待到林燮屠宰完所有的螃蟹,沛然早已在沙发上进入梦乡,只是还在不断咳嗽。林燮看了她一眼,忽然打开了私宅的大门,让冷风呼呼灌了进来。
      沛然在睡梦中咳得更厉害了。
      木质的秋千上出现了林燮大只的身影,他侧躺在上面,用长腿在月色下划拉,把自己一下一下送上半空。只是现在,并没有樱花瓣从遥远的夜空中落下。
      当年最离谱的时候,继父曾经空运来很多新鲜的樱花瓣,就是为了满足殷樱那离谱的幻想——每次樱花公主出门在特定地点一定是要有花瓣漂浮的,所以她荡秋千的时候,要有人在头上不停撒花,才能显示出她是真正的樱花公主。
      这种奇葩要求哪怕过了十五年林燮都会觉得很离谱,他再度打开手机,网购了一箱螃蟹,一束粉色的鲜花,加了运费,要求立刻送来林家私宅。
      外送的东西到了后,他敞开大门,自顾自打了盆纯净水,用粉色花瓣铺满了秋千架,然后坐在地上开始刷螃蟹。
      地上的凉水混合着尘土一并将粉色的花瓣玷污,然后冲入旁边的草地,渐渐混为一体。
      就好像经年前的私宅二楼某个房间中,金黄色的花生碎屑混着如血色般的液体顺流而下,与一楼的草地交织缠绵。
      没有冲天的火光,没有惊心动魄的冲突,林家私宅在天地寂寥中静静注视着第三代权利的传承与斗争。

      屋内,扮演沉睡的沛然缓缓睁开了双眼,望着沉默寡言刷螃蟹拆螃蟹糟蹋花瓣的儿子,她从他年轻的脸上看见了自己年少时爱慕的那个人。
      眉如刀裁,唇比花色。
      每次不经意的一抬眼,眸中的春水中能让她溺了进去,万劫不复。
      第二任丈夫林慎也死了一年半了,她很寂寞。她好想躺在宽厚的怀抱中,静谧地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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