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恣阳烈因 年轻人笑得 ...
-
风波席卷的这几日,世间风雨倾覆,人人自顾不暇,林恣因的日子,坠入了从未有过的漆黑深渊。
他此前倾尽大半身家、孤注一掷做空盛林,本以为能绝地翻盘、撼动棋局,最终却沦为林随因肃清旧部、稳固权柄的垫脚石。恶果反噬,尽数落回他自己身上。
往日环绕在他身侧、俯首追捧、事事顺从的林家元老,尽数失联。王瑞清、谭政一众旧部,彻底销声匿迹,切断了所有与他的联络渠道,半点情面不留。曾经依附林辉母子的派系树倒猢狲散,无人再念及半分旧情。
就连原本中立、素来安稳不争的元老,也因他这场鲁莽的资本围剿深受其害,账面亏损、事业动荡、生计受挫,怨气丛生。不少人不堪损失,索性纵容家中晚辈、家属上门寻衅,堵在别墅门外怒骂纠缠,将所有不满尽数倾泻在他身上。
昔日众星捧月、人人恭敬的林家大少爷,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人人唾弃的罪人。
最让林恣因难以接受的,是周遭人情的彻底反噬。
从前那群围着他恭维讨好、称兄道弟、处处迁就的同辈子弟,靠着他的情面获利无数,如今尽数翻脸,冷眼相对,甚至混迹人群之中,跟着旁人一同嘲讽、诟病他的落败。世态炎凉,人心薄凉,短短数日,他看遍了半生从未见过的丑陋嘴脸。
他活了快三十年,自幼养尊处优,被父母护在温室之中,顺风顺水、矜贵无忧,从未体会过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滋味。这份极致的落差与荒芜,压得他心神俱疲,几近窒息。
更让他惶然无措的是,连最后一个固定为他传递消息、暗中偏护他的高寒,也彻底没了踪迹。
连日失联,半点音讯无回,彻底掐断了他最后获取外界局势的渠道。
万般焦灼之下,林恣因独自回到了空置寂寥、草木萧瑟的林家老宅别墅。
庭院大门敞开,无人看守,无人阻拦,荒芜得刺眼。高寒早已伫立在庭院中央,一身正装,神色冷淡疏离,再无往日半分温和迁就。
不等林恣因开口询问,高寒率先出声,语气平静却决绝,不带半分余地:“我已被盛林革去所有职务,彻底退出集团核心层。”
林恣因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
高寒垂眸,递出一只黑色密封档案袋,声音无波无澜:“这是林副总让我交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也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此后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牵扯。”
林恣因指尖发颤,慌忙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盘高清录像带,插入设备的瞬间,屏幕画面骤然亮起。
昏暗潮湿的后厨陋室、满地油污、刺鼻馊味、狼狈匍匐的女人,赫然是他的母亲,林辉。
画面里的林辉,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矜贵娇媚、盛气凌人的模样。一目尽盲,满脸血污,衣衫破烂,浑身遍布细密刀疤,在无尽的折磨与剧痛中彻底疯癫失态。
最刺骨诛心的是,录像全程,林辉没有半分念子温情,只剩极致的痛苦怨怼与疯狂诅咒。
她蜷缩在地上,一边痛哭哀嚎,一边嘶哑咒骂,字字淬毒,尽数砸向她此生最爱的两个人。
“林东你毁我一生!害我沦落至此!你该死!”
“林恣因你个要死的累赘!是天底下第一的孽障!若不是你,我怎会被困半生、受尽折辱!你活该不得好死!”
一句句咒骂,一遍遍厌弃,清晰刺耳,穿透屏幕,狠狠扎进林恣因的心底。
林恣因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彻底懵了。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母亲纵然偏执骄纵、性情刻薄,却唯独对他极尽疼爱、万般庇护,是他此生最安稳的靠山、最温暖的底气。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的亲生母亲,会当众这般厌弃他、诅咒他、将所有苦难尽数归咎于他。
他无法接受,也根本无从消化。
心底最后一丝温情寄托、最后一点执念念想,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就在他心神巨震、濒临崩塌之际,高寒的手机骤然响起,是明枝的远程连线。
清亮冷冽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条理清晰,字字宣判死刑,不留半分余地:“麻烦转告林恣因,他名下所有房产、存款、离岸资金、私人资产,从来都不属于他自己。”
“早年林溪先生早已将所有私产统一确权,尽数归入遗嘱资产池,只是副总在林总过世后未曾清算收回,暂且任由他使用保管而已。”
“我们查到,他暗中截留私款,暗自储备资金,意图伺机出逃境外。如今遗嘱条款早已全面生效,他名下所有资产尽数冻结,一分一毫都别想调动。”
“另外,这栋承载所有丑闻的林家老宅别墅,因近期话题热度暴涨、身价倍增,现已走完评估流程,正式进入司法拍卖序列。”
“他无钱、无房、无根、无路,想出国避难,纯属痴心妄想。告诉林恣因,前路断绝,无处可去,自行找地方,埋掉自己。”
话音冰冷,句句诛心,彻底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不等明枝再多说一字,高寒面色复杂,直接抬手挂断通话。
可那些宣判终局的话语,早已深深烙印在林恣因的脑海里,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巨大的绝望席卷四肢百骸,他身形摇摇欲坠,精神彻底濒临崩溃。
无数过往碎片骤然翻涌,狠狠抽打他的心神。
从前他年少无知、备受庇护,看着林随因母女处处受制、受尽折辱,看着她们被林家上下打压欺凌,还曾满心不屑、漠然讥讽。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曾经轻飘飘说过一句最残忍的话:殷珮和林随因的那点委屈,同母亲林辉遭受的流亡怀胎之苦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要是林家的宽容你们还不好好享受,那就找个地方埋掉自己好了,反正你们本来就是多余的。”
“我父母本来就是恩爱至极的恋人,这林家本来就是我的,林随因你搞搞清楚,不要以为你有权利进入牌桌就能和我谈权利。这份合约,本来就是对你的馈赠。”
……
桩桩件件的往事,他从不在意,只觉得是理所应当。
如今亲临其境、亲身坠落,他才彻底明白。
原来那些委屈,从来都不算小。
原来他今日承受的万分之一,就足以压垮一个人、摧毁一生。当年林随因熬过的岁岁年年,是何等蚀骨煎熬。如果当年她回来之时,自己没有从中作梗,为了更好控制她,签署那份合约,给她布局,阴差阳错让她母亲过世,或许今日,他也会和林怡一样,是她最能依靠的兄长。
而不是如今需要置之死地的敌人。
极致的悔恨、痛苦、绝望、无力,层层叠叠将他淹没。
林恣因猛地回过神,红着眼眶,不管不顾转身,强行冲出别墅,拦下一辆出租车。
高寒见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阻拦,却根本拦不住濒临疯魔的他。
“带我去盛林大楼。”林恣因声音嘶哑,偏执决绝,“我要上楼,我要见林随因。”
高寒面露难色,神色纠结苦涩:“我已被革职,门禁权限大概率已经被删,根本进不去主楼。”
“试一试。”林恣因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眼底是近乎乞求的偏执,“你试一试。”
高寒抵不住他的执拗,只能下车后带着他走向盛林主楼门禁。
出乎意料,指纹、刷卡、人脸识别全数通过,门禁应声开启。
门开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电梯缓缓闭合,数字稳步攀升,一路向上。可电梯并未在中层办公区、副总楼层停下,一路直达顶层——整片盛林大厦最高、最空旷、唯一直通天台的顶楼楼层。
电梯门缓缓敞开,凛冽高空狂风瞬间灌入,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高空俯瞰,整座城市楼宇低矮渺小,车流人流细如蝼蚁,万丈高空,万丈孤绝。
虽说眼前所至之处并非自己所愿,但鬼使神差,林恣因却莫名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是太贴情了。
他一步一步用脚丈量盛林大楼,这里,他曾经追随父亲开荒,在顶楼处与元老们庆贺盛林的上市。
无意识之间,他已经来到了盛林顶层的边缘。
林恣因站在风口,脚下悬空,身后是万丈红尘,身前是无尽虚空。
一瞬间,所有执念、所有痛苦、所有不甘与绝望尽数爆发。活着太累了,众叛亲离、家破人亡、一无所有、无路可逃,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一跃而下,彻底解脱。
他眼神死寂,身体前倾,下意识就要纵身跃下。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沉浸在自己情绪中未观察到林恣因死志的高寒从回忆中猛地回神,奋不顾身扑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臂,用尽全力将人往后拖拽,牙关紧咬,拼死阻拦:“别冲动!下来!”
两人在天台风口剧烈拉扯,风声呼啸,人心惶然。
就在此时,一道清淡寒凉的脚步声,缓缓从身后阴影处传来。
林随因立在不远处,一身清冷正装,身姿挺拔,神色漠然,静静看着濒死挣扎的两人,眼底无半分波澜。
远处,无数盛林的员工垂手侍立,等待副总发话。
天台风声烈烈,隔绝了所有声响,她没有开口说话,只微微抬眼,唇瓣轻启,无声吐出五个字。
唇形清晰,字字分明,精准刺入林恣因埋藏二十余年、最自卑、最隐晦、最不敢触碰的逆鳞。
——你个死龙虾。
旁人只当他幼时体弱,走路微跛,是寻常磕碰落下的坡足旧疾。但众人不知晓,这是近亲血脉纠缠留下的先天基因缺陷。
他的脚掌天生残缺,中趾尽数缺失,掌心裂开深深豁口,仅剩两侧趾骨畸形对勾,骨骼弯折扭曲,皮肉聚拢成钳,形似龙虾利爪。平日里他常年穿厚底宽松皮鞋死死遮盖,小心翼翼藏了一辈子、自卑了一辈子、忌讳了一辈子。
这是他刻入骨髓、毕生遮掩的耻辱,是他所有矜贵体面下最肮脏、最卑微的真相。
此刻被林随因当众无声戳破、赤裸揭开。
极致的羞辱、炸裂的自卑、彻底的崩塌,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所有隐忍、所有煎熬、所有残存的求生欲,尽数烟消云散。
他眼底的迟疑彻底熄灭,赤红着眼,猛地发力,狠狠挣脱高寒死死攥着的手。
狂风呼啸里,身形决然前倾。
纵身一跃,坠落万丈高空。
夜幕沉沉,晚风微凉,盛林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着城市连片的霓虹,冷清又肃穆。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天台坠落,被集团尽数压下,没有大肆宣扬,没有对外公示结果,只在圈层内部悄悄流传着细碎风声。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盛林集团大楼楼下,车身沉稳静谧。林燮推门下车,抬眸望向眼前高耸入云的楼宇,目光落在空旷冰冷的天台边缘,神色清淡,辨不出情绪。
身侧随行人员低声汇报,语气谨慎克制:“今日晨间,盛林大公子于总部天台一跃而下,目前下落未完全公示,生死未知,外界暂无确切消息。”
风声隐晦,语焉不详,却已然道尽所有倾覆终局。
林燮静静伫立楼前,晚风拂动衣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林恣因。
那时他的段考成绩不理想,一脸哀愁来大门前打发按门铃的客人。
却见一个眉角飞扬的俊朗年轻人,依靠在宾利车门前,耳朵上带了个看不出牌子的闪耀耳机,流光溢彩,在正午的烈日下炫色如灵蛇般放荡。
见他出来,十分熟稔搭上了他的肩膀,笑意盎然,“我是因因的堂兄,阿恣。”
林燮抬眸不解,这人怎么这么自来熟?他想往旁边挪挪,但是此人力气大得离谱,实在是挪不动。
年轻人笑得更肆意了,“想逃开大哥的魔爪?还嫩了点!”
林燮只道此人不愧是殷樱的堂兄,和她一样厚脸皮不自知。
一晃数年,那金阳下琳琅的笑意,仍然在这个夜晚,贯穿在二十七岁的林燮心里。
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感受过那样热烈的善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