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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残灯将尽 哥哥是永远 ...

  •   这一年的林怡祭日。
      私人医院的VIP病房常年恒温,洁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冷白的灯光平铺下来,将所有生机尽数碾碎,只剩一片死寂的苍白。
      一众权威医生轮番会诊过后,尽数敛了神色,纷纷摇头退场。
      宣判无效。
      药石罔医,无力回天。余下的光阴,早已被命运钉死,只剩寥寥片刻残喘。
      林怡半靠在床头,单薄的被褥盖在身上,却挡不住彻骨的寒凉。二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风华正茂、前路坦荡的年岁,还有大把春秋可奔赴,还有无数朝夕可陪伴至亲。他还想陪着年迈的母亲安度余生,还想护着尚且孤苦的妹妹安稳接管林氏所有的产业,把她往后的岁岁年年,一一护得周全。
      想再给妹妹做几顿午饭,让秘书给她中午热一热吃。食堂的小灶总是不合她口味,他同表妹生活这么多年,也才略略摸透这嘴刁的丫头一年四季一周七天到底想吃些什么。
      可如今,所有期许、所有念想,尽数成了触不可及的虚妄。
      哀莫大于心死,大抵便是此刻这般模样。没有剧烈的痛哭,没有崩溃的嘶吼,只剩胸腔里沉沉的、压得人窒息的荒芜与无力。眼底的鲜活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静静等着生命一点点流逝、归于虚无。
      他不敢深想母亲得知噩耗后的崩溃绝望,不敢想往后余年,母亲该如何熬过无依无靠的孤寂岁月。半生操劳、半生牵挂,最后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这份剜心之痛,他光是设想,便心口骤痛。
      视线透过半开的病房门,落在长廊之上。
      狭长空旷的走廊里,那道清瘦的身影来回踱步,步履仓促凌乱,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克制。女孩周身紧绷,濒临失控,眉眼间覆满暴戾与恐慌,对着周遭路过的医护、问询的护工,尽数带着尖锐的戾气,一点即炸,浑身皆是护住他的紧绷姿态。
      她在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他快要消散的性命,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徒劳无功,也不肯放过半分可能。
      林怡静静看着,枯槁的眼底,忽然漫上一丝浅淡的释然。
      好像也没有那么遗憾了。
      他这一生,短暂、仓促、坎坷,不算圆满,可在生命尽头,有人为他疯魔、为他失控、为他拼尽所有余力挽留。有人这般拼命想要留住他,这般珍视他的性命,足矣。
      弥留之际,心底唯一的执念,尽数落在妹妹身上。
      他多想在最后的时光里,好好报答她,弥补她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与孤苦,可如今油尽灯枯,一无所有,钱财、权势、光阴,他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给不了她。
      思绪浮沉间,一个荒唐又酸涩的念头,缓缓爬上心头。
      如今的他,是妹妹世上唯一全然信任、毫无设防的人。
      旁人递来的吃食,她百倍警惕,从不敢轻易入口;旁人靠近的善意,她层层防备,从不会全然接纳。唯独是他,他递过去的东西,她从不会多疑,总会安心吃下;他能随意进出她的天地,能触碰她所有的柔软与软肋,是她唯一的退路与底气。
      可若是他走了呢?
      若是他彻底消散于这人世间,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凭借亲近之名,随意靠近她、影响她、胁迫她。
      从此世间再无软肋可供人拿捏,再无至亲可供人牵制。她无人可依,却也再无牵绊,再无旁人可以借着亲情的由头,磋磨她、伤害她、桎梏她。
      林怡虚弱地阖了阖眼,心口酸涩发胀,却奇异地生出一丝病态的知足。
      幸好,要死的是他。
      如果今日躺在这张病床上、濒临离世的是妹妹,他定然撑不住这份崩塌的绝望,余生只会困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里,永世不得安宁。或许他也撑不到余生,如果没了妹妹的手段和护佑,只怕他下一秒就要陪着妹妹去了。
      如今换他离场,也算冥冥之中,替她挡尽了往后所有的风雨算计,替她斩断了所有可被人利用的软肋。
      这般想着,心底的万般不甘、万般遗憾,都被这酸涩的慰藉悄悄抚平。
      他耗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气息微弱沙哑,朝着走廊那道失控的身影,轻轻开口呼唤:“妹妹……回来。”
      走廊里焦躁踱步的身影骤然顿住。
      几秒后,急促的脚步声奔涌而来。林随因一把推开病房门,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通红,满脸都是强忍的崩溃与慌乱,周身的戾气尽数化作惶恐的脆弱。
      她压着颤抖的声线,近乎哽咽,语气里满是不肯妥协的执拗:“哥哥,还有机会的,我们转院,我再请国外的医生来,马上就到,我们再治,一定还有办法——”
      林怡轻轻摇头,抬手止住她所有慌乱的劝慰,指尖虚弱无力,眼底却带着温柔的期许。
      “我想回家。”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晚风:“回老宅,我想坐在家庙的石阶上,看看今晚的月光。”
      简简单单一句心愿,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坦然赴死的决意。
      林随因的情绪瞬间彻底崩裂,泪水汹涌而出,死死咬着唇,却挡不住细碎的哽咽,她用力摇头,死死攥住他微凉的手,不肯松半分:“我不依。”
      她不要他安静落幕,不要他坦然等死。
      哪怕只剩一丝微光,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拼尽全力,留住她唯一的兄长,留住这世间最后一份温柔牵绊。
      病房内外的医生、护工尽数上前劝阻,低声劝慰预后已定,徒劳强求只会徒增苦楚,句句理智的话语,此刻听在林随因耳里,全是冰冷刺骨的宣判。
      积压到极致的情绪彻底冲破底线,她彻底逢魔,全然不顾周遭所有人的阻拦与劝说,猛地抽回被攥住的手,转身疯了一般冲出病房。
      空旷冰冷的长廊里,她步履踉跄、跌跌撞撞,近乎狼狈地从走廊这头狂奔至尽头,背影慌乱又决绝,失控的情绪彻底宣泄,无声对抗着既定的死亡命运。
      病床之上,林怡静静地望着她仓皇奔离的背影,枯槁的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旁人只看见她的癫狂失控、不讲理的偏执,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这份不管不顾的疯魔,是这世间最滚烫、最纯粹的在乎。
      其实他是开心的。
      在所有人都接受他的结局、默认他将落幕离场时,唯独他的妹妹,不肯认命、不肯妥协,拼尽一切想要留住他。此生得此一人,全心全意念他、惜他、为他疯魔一场,已然无憾。
      心底最后的酸涩与不甘尽数消散,只剩妥帖的温热与释然。父亲不爱他算计他又如何?母亲爱父亲胜过他总让他放弃自己的利益又如何?那些曾如利刃般割裂他心口的过往,在这一刻全都释然了。哪怕是妹妹再喜欢的人,也不会越过他去。在妹妹的心里,没有人比他更重要。
      他十分开心,却也难过至极。
      妹妹啊,兄长不能够陪你了。
      他撑着透支枯竭的身体,借着床头微弱的力道,一点点虚弱起身,单薄的身形微微晃动,忍着周身溃败的痛楚,一步步缓慢朝着门口走去。
      他想去追她,想去陪她走完这最后一段相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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