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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古阶承寂 可笑的是, ...

  •   时光倒退回十余年前。
      一个最平常不过寂静的深夜,沐浴在家庙地界的月光下,刚刚经历家族琐事所带来冲击的兄妹二人,坐在微凉石阶上,翻着薄薄的佛学典籍。彼时他尚且年少,身体康健,纵然对长辈的所作所为心痛至极,眼底也没有如今的枯寂释然,只剩懵懂的疲惫,小小年纪便深谙世事寒凉。
      晚风轻柔,林怡指尖拂过泛黄经页,嗓音清和沉静,低声诵出《金刚经》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林随因靠着他的肩头,眸光澄澈通透,望着经书墨字轻声发问:“哥哥,你说何为有为法?何为泡影电光?难道我们所处、所历、所苦,皆是虚妄吗?”
      林怡垂眸望着她如积雪樱空般的眉眼,心头软意翻涌,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解惑:“世间万般执念、荣辱、得失,皆为有为法。转瞬即逝,无常无恒。可纵然世事虚妄,当下的苦难与羁绊,却真实烙在人身。”
      他望着庭院清辉,字句通透,藏着年少便看透的宿命:“众生浮沉,皆是自渡。熬过虚妄苦劫,方能得清净。”
      林随因有些不解,只是她一向是唯物主义者,认为世间环境诸多,为何一定要改变自身用最痛苦的方式来适应当下这个环境?于是抬眸认真接出《大宝积经》因果偈言,字字戳心:“纵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哥哥,你常年渡人、容人、恕人,从不自利,渡人者众,可曾有人渡你?如果自渡到人本身都无法承受这莫须有的因果暴毙,那这劫难也会转移到当下环境中最弱的那个人身上,你又何尝能救赎最应该去被救赎的人呢?”
      稚嫩的童音穿透岁月,轻飘飘落在今夜的风里,一语成谶。
      彼时的林怡只当是妹妹在家里受了些委屈,人对这些情绪还不够通透,于是曲意安抚,笑着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安然:“我身无执,无需人渡。我为众生担业,为身边人承苦,亦是修行。”
      那时月色温柔,林怡搂着妹妹坐在月色苍凉的石阶上,将那份关于“自渡”与“渡人”的辩难,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年少不知愁滋味的风里。
      他二人就着喇嘛们煮的白茶,就着那盏温热的茶汤,将满腹心事与年少轻狂一并咽下。
      他们还在细细商议家族的未来,假以时日待妹妹在工厂把业务还有供应链摸清,进入管理岗位,执掌林氏基业,那个时候林怡的生母也能够回来。再加上姑母,他们娘儿四个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好不痛快。
      只是十年之后,他也做不到性命之仇一拍两散,他也会恨,也会想要复仇。

      暮色垂落,晚风浸着深秋的微凉,轻轻拂过林家老宅的地界。
      一路车程行得极稳,随行佣人、医护团队全程屏息待命,手忙脚乱却不敢发出半分嘈杂声响,小心翼翼地护着车内虚弱的人。氧气、急救器械、保暖绒毯一应备齐,所有人都在仓促又克制的忙碌里,为林怡最后一程归家路做尽周全。
      车稳稳停在山脚下,一行人徒步上行。
      林家私宅配套的家庙坐落于后山之巅,整座庙宇依山而筑,青瓦飞檐层层叠叠,原木廊柱温润厚重,石栏石阶干净规整,常年有专人清扫打理,地面一尘不染,青砖缝隙里无半分杂草枯枝。庭院开阔肃穆,古木参天,香火气息清淡绵长,褪去了市井寺庙的喧嚣冗杂。
      这里是林家世代祈福静心之地,肃穆清净,底蕴深沉,处处透着百年沉淀下来的规整与庄严。
      林怡被林随因小心翼翼搀扶着缓步踏入。
      他本就油尽灯枯,一路颠簸早已耗尽了仅剩的气力,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脚步虚浮无力,每走一步都微微晃动,需得死死靠着妹妹的支撑才能站稳。苍白的唇瓣毫无血色,呼吸浅促微弱,胸口时不时起伏呛动,病态的孱弱蔓延全身,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
      林随因攥着他手臂的力道始终放得极轻,却足够稳固,掌心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酸涩紧绷:“撑稳一点,马上到石阶了。累了我们就歇,不急。”
      林怡闻言,微微侧首,眼底覆着一层浅淡的倦意,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气息虚弱却温和:“没事,我想自己走上去。”
      他抬眸望向眼前层层延展的宽阔石阶,笔直干净,通向最高处的庙门,眼底漫开一层悠远的怅然。
      从小到大,他无数次站在这里,心底都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念头——他想出家。
      不是一时兴起的逃避,是经年累月的疲惫之后,最真切的渴求。他厌倦了林家的人际拉扯、无尽制衡、世俗枷锁,厌倦了身不由己的亏欠与背负,只想寻一方清净净土,断除尘缘,不问世事,安稳度世。
      可这份念头,从幼时起便被一次次死死按压。
      父亲执掌林家数十年,权重位高,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也背负着一生求而不得的情爱执念。从小到大,他听得最多的教诲,便是懂事、体谅、包容。
      他必须体谅父亲的身不由己,体谅父亲心系青梅竹马的执念,体谅父亲为了心头挚爱,不惜与外公家族彻底撕破脸面、葬送半生人脉的苦楚。
      他必须懂事到麻木,体谅到卑微。
      哪怕这份体谅的代价,沉重得压垮了他整个人生。
      父亲为了挚爱,狠心将他的亲生母亲扫地出门,让他自幼缺失母爱,在继母的客套疏离里长大。父亲为了心爱之人所生的孩子,偏心到极致,恨不得将他这个嫡长子的一切尽数奉上,哪怕拿他的人生、他的性命去献祭,也甘之如饴。
      这些年,他从不争、从不闹,默默扛起所有苛待与不公,活成了所有人眼里最合格、最懂事的林家大少。
      可最让他寒心刺骨的,是连尚且年幼的妹妹,也沦为了制衡他的筹码。
      从小到大,不停给林随因灌输扭曲的观念,反复告知她林怡性子太软、太过仁弱,撑不起林家局势,逼着她必须养成雷霆手腕、强势心性,日后务必辅佐兄长、撑起门第。
      为了打磨出一枚完美可用的棋子,他们榨干了妹妹所有的青春光景。她整个大学时期的每一个寒暑假,从无休憩、从无松弛,日日泡在冰冷的家族企业里,累死累活辗转各个岗位实习,熬遍基层苦差、吃透所有业务,硬生生凭着一腔孤勇磨砺出一身杀伐本事、利落手段。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份倾尽心血的栽培从来不是为了她,更不是为了林怡。
      家族费尽心力打磨她的锋芒、锤炼她的能力、耗尽她的精力,到头来,只是将她多年的隐忍、苦熬与积攒的所有实力,全数铺垫给林燮。
      辛苦历练、浴血成长的是林随因,坐享其成、坐收渔利的是林燮。
      他们拿着妹妹的血汗,为林燮铺就坦荡前路,又借着妹妹的安危与前程,死死拿捏林怡,逼他步步隐忍、事事迁就、无限退让,只为换来林燮安稳顺遂、风光无忧的人生。
      这才是压垮林怡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这一生,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成全旁人、迁就旁人、牺牲旁人,连至亲妹妹的半生辛苦,都沦为家族制衡他、偏爱林燮的筹码,他从未有过半分属于自己的选择权,连护好唯一亲人的资格,都被尽数剥夺。
      风吹过庙前古木,枝叶轻晃,落下来细碎的暗影与斑驳月光,覆在林怡孱弱的身形上。清辉洒落石阶,一如多年从前,温柔得近乎残忍。

      他静立良久,直至夜露沾湿衣襟,才缓缓闭上双眼,任由那彻骨的凉意顺着脊背蔓延,将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与希冀,他真的很想活下去。彻底改写他林家时代子女不睦的悲剧。他不想如同父亲一般算计姑母,也不想如同祖父一样重男轻女,他只希望每次妹妹从公司回来,能吃上自己烧好的汤饭,换上早就熨好的衣物,在昏黄灯影里等她卸下满身疲惫。
      然后他兄妹二人,可以一起坐在林家私宅那处秋千上,谈天说地。从佛家到法家,从旅游胜地到家族产业的扩张。
      他们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旧忆翻涌而过,转瞬落回现实。他抬手轻轻抚过微凉的石栏,指尖无力颤抖,眼底藏着半生未说的疲惫与悲凉。
      林随因看着他失神落寞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疼,轻声开口试探:“哥,你很喜欢这里吗?”
      林怡缓缓颔首,目光落在空旷肃穆的庭院里,声音轻得像风:“小时候总想来这里待着,觉得安静,不用听话,不用懂事。”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道尽半生委屈。
      林随因喉间骤然哽咽,鼻尖酸涩难忍,却硬是压下眼底潮热,稳稳扶着他的腰身,轻声道:“以后我常陪你来。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林怡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又悲凉,没有答话。
      他哪里还有以后。
      他这一生,被懂事困住,被体谅捆绑,被亲情算计,被宿命裹挟。从头到尾,他都在成全所有人,唯独没能成全自己。
      今日终于踏足这片最清净的地方,不是遁世修行,而是尘埃落定,归于终点。
      他缓缓抬步,顺着干净绵长的石阶,一步步朝着月光洒落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背影孤绝又安静,卸下了半生枷锁,也迎来了最终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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