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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归途 诺言说出口 ...

  •   诺言说出口之后,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多——是变少了。少了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大概是一种"要不要说"的犹豫。以前他有什么心思,咽下去之前总会在嘴边停一停,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让我知道。自从那个风雪夜之后,他不掂量了。

      不是变话多了。赵政这辈子不会变话多。

      是变确定了。

      他该做什么的时候还是会做。省粮、捡柴、翻墙出去打探消息、被卫士叫去训话、罚跪。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再躲着我了。以前他被打了会在外面磨蹭到天黑,等血止住了、衣服理好了才回柴棚。现在他直接回来,脸上带着血痕,往我面前一坐。

      意思是:你看吧。不用藏了。

      我也不藏了。

      我讨不到食物的日子就直说:"今天没吃的。"他不说话,把自己藏的干粮拿出来分。

      他罚跪回来膝盖疼的日子我也不装不知道了。我让他坐下,把他的裤腿卷上去,用手掌搓他的膝盖。搓热了,肿会消一点。他不动,也不说谢。膝盖上方的肌肉绷得很紧——他在忍。不是忍疼,是忍别的什么。

      我的手很小,掌心搓不了多大面积。但他的膝盖更小。八岁的我覆盖十一岁的他的膝盖,刚刚好。

      ---

      归秦的消息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赵政从外面回来,脸色不一样了。不是高兴——他很少高兴。是一种绷着的东西突然断了之后的空白。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松手的那一刻,不是弹回去,是直接软了。

      "怎么了?"我问。

      他蹲在柴棚门口,看着外面的天。三月了,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全是泥。棚子顶上残存的雪也在化,滴滴答答地漏水。

      "秦国来人了。"他说。

      我等着。

      "吕不韦。他来了。带着金子和兵。赵国松口了。"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们要回咸阳了。"

      "我们"。

      他说的是"我们"。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高兴——我也不会高兴,八岁的我不懂什么叫回咸阳,不懂那意味着什么。我咯噔是因为他的语气。太平了。平得不正常。

      "你不想回去?"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回去。"他说,"但我不确定——"

      他没说完。

      他不确定什么?不确定赵姬能不能走?不确定吕不韦是真心接他们还是另有图谋?不确定回去了是什么日子?

      还是不确定——我能不能跟他走?

      他没有问。

      我也没有等他问。

      "赵政。"

      "嗯。"

      "我跟你走。"

      他转过头看我。

      "你不一定要——"

      "我跟你走。"

      我说了两遍。因为我知道他需要听两遍。一遍他会当成我随便说的。两遍他才当真。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棚顶滴下来的水。

      "好。"

      一个字。

      但他耳朵红了。在灰暗的柴棚里,在残雪滴水声里,他的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

      吕不韦来接人的排场很大。

      我躲在质子府对面的巷子口,看着一辆辆马车驶进质子府的大门。马车很多,拉车的马很壮,比赵国马高出一截。车上装着箱子,箱子上刻着秦篆——我不认识秦篆,但赵政教过我几个字,"秦"字我是认得的。

      卫士们一夜之间换了脸。昨天还横眉冷对的赵国卫士,今天全部赔着笑脸。吕不韦的随从进进出出,质子府像一锅突然烧开了的水。

      赵姬在正屋里哭。不是伤心——是那种憋了太久突然松了的哭。我隔着窗户看见她抱着一个秦国的侍女,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政站在院子里。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秦国送来的,深色的,料子比他穿过的任何衣服都好。腰带是新的,鞋是新的。他站在那里,像换了一个人。

      但不是。

      他站在那群秦国随从中间,肩膀微微端着,下巴收紧,脊背僵直。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姿态。新衣服裹着他瘦削的身体,袖口长了一截,他没卷起来——大概是不知道该不该卷。

      我走过去。

      他看见我的时候,肩膀松了一点。很小的变化。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衣服太大。"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

      "嗯。"

      我伸手帮他把袖口翻了一折。翻完左边的,翻右边的。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我摆弄。

      秦国随从们在搬箱子,没人注意我们。

      "阿绾。"他忽然说。

      "嗯?"

      "到了咸阳——"

      他停了一下。

      "到了咸阳,你不是婢女。"

      我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他皱了皱眉。好像他也没想好这个问题。

      "就是……不是婢女。"

      "那是什么?"

      "就是阿绾。"

      他说完就转过脸去了。耳尖又红了。

      我忍不住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翘了一下。八岁的我已经学会了不在他面前大笑,因为他会以为在笑他。我只是在心里想:到了咸阳,我不是婢女,不是客,不是亲戚。我是"就是阿绾"。

      这个身份在秦国的制度里大概不存在。但他说了算。

      ---

      出发那天是三月十六。

      邯郸城的泥已经干了,路上还残留着化雪后留下的水洼。太阳出来了,不算暖和,但至少不冷了。

      车队很长。吕不韦带了三十六辆车,前面是卫兵,中间是赵姬和赵政的马车,后面是行李和随从。我被安排在赵政的马车上——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也许是赵政要求的,也许是吕不韦顺水推舟。总之,马车里有两个软垫,一个他坐,一个我坐。

      赵姬坐另一辆车。

      马车驶出邯郸城门的时候,赵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我也看了一眼。

      城门洞很长,石壁上长着青苔。出了城门就是官道,两边的田地还荒着——三月了,地里的雪刚化,泥还没干透,农民还没开始翻地。远处有一片矮树林,光秃秃的枝条上刚冒出一点绿色的芽。

      赵政放下车帘。

      "你不看了?"我问。

      "不看了。"

      他的声音很轻。我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最后看了一眼邯郸。

      那个城市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小。城墙变矮了,房顶变成了一个个灰色的方块,人变成了蚂蚁。质子府的位置我认得——在后院墙根底下,有一个豁口,被枯草挡着。

      我看了三年那个豁口。

      现在它也变成蚂蚁了。

      我放下车帘。赵政坐在软垫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在忍什么——忍哭?忍笑?忍那种弦断了之后的空?

      都不是。

      他在忍一种比哭笑都大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八岁的我没有那个词汇量。现在我有了——那叫"告别"。不是跟一座城告别,是跟一种生活告别。跟那个蹲在墙根下三天的叫花子女孩告别。跟那个被贵族小孩追着打的秦国质子告别。跟柴棚、豁口、干草堆、三条毯子和三块白石告别。

      他忍住了。

      我也忍住了。

      马车很颠。官道不好走,车轮碾过泥坑的时候整个人会弹起来。赵政的身体跟着颠,但他坐得很稳——腰太直了,直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我坐得没那么稳。颠了几下就歪了。歪了一次,正过来。歪了两次,正过来。第三次歪的时候,我的肩膀撞到了他的肩膀。

      我立刻坐直。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马车又颠了一下。我又歪了。这次歪得厉害——整个人往他那边倒过去,脑袋差点磕在车壁上。

      他的手抬了一下。

      不是扶我。是挡在车壁和我脑袋之间——手掌贴着木板,我的额头差一点撞上他的掌心。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

      收回去的那一下,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很快。像是在擦什么。

      我坐直了。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八岁的我还不懂那个词。现在我知道了——那叫"心动"。不是恋爱的心动,是"他在护我"这件事本身让我心动。他的手抬起来的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先挡在我和车壁之间。那是一种本能。比诺言更早,比深情更底层的本能。

      后来马车又颠了很多次。我学会了用脚抵着车底板来稳住自己。赵政也学会了在我歪过来的时候不动——不动是最安全的,因为他一动我就会紧张,一紧张就会更歪。

      我们就这样坐着。车厢很小,膝盖几乎碰到膝盖。他的腿比我的长一截,脚大,鞋是新鞋,但走路的方式没变——脚跟先落地,很轻,像怕踩到什么。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车队停了。吕不韦的随从开始扎营。赵姬从她的车里下来,走到我们的车前。

      "今晚睡车里。"她说,"明天继续走。"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有"谢谢你陪着他"的意思,有"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到底算什么"的意思,还有"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的意思。

      赵姬一直是这样的人。她不是不好,她只是复杂。被赵国贵族生活磨出来的复杂,被质子生涯碾过的复杂。她看人永远有一层算计,但算计底下偶尔会露出一点真心的东西。

      那一眼里露出来的那一点,我接到了。

      "谢谢张婶——不对,谢谢赵夫人。"我说。

      赵姬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淡,但是真的。

      "叫姨就好。"

      ---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车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一点月光。赵政躺在我旁边——车里铺了褥子,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鼻息轻轻的。

      我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

      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去年被石头砸的。鼻梁很挺,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有了少年的棱角。

      十二岁了。

      他不再是那个递给我半个饼的九岁男孩了。他在长高,长壮,脸上的婴儿肥在褪去。再过几年,他就会变成那种——

      变成那种让所有人害怕的人。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是一个睡在马车里的男孩,要回家了,身边躺着一个叫阿绾的女孩。

      他的手放在身侧,掌心朝上。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没有握住——只是放在他手掌旁边。指尖离他的指尖大约半寸。

      半寸。

      比三年前肩挨肩的那个一寸近了。

      我没有再靠近。他也没有动。

      月光从车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两只手之间的那半寸空隙上。

      我想,到了咸阳,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吧。新的城,新的房子,新的衣服,新的人。他不再是质子,不再是那个被欺负的赵政。他会是秦国的公子,将来也许会做秦王。

      而我——

      我是什么?

      "就是阿绾。"

      他在白天说过。

      我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面朝车壁。

      闭眼之前我想:明天继续走。后天。大后天。总有一天会到咸阳。到了咸阳,也许就好了。

      也许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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