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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咸阳 咸阳比邯郸 ...

  •   咸阳比邯郸大。

      这不是废话。邯郸已经很大了——我蹲在墙根底下的时候,觉得邯郸的城墙连着天。但咸阳的城墙真的连着天。

      车队进咸阳城门的那天,街道两边站满了人。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人山人海,黑压压的,比邯郸的菜市场多了不知道多少倍。有人朝车队扔花,有人踮着脚往车里看,有人喊着我听不懂的秦话。

      我放下车帘。

      赵政坐在我对面,脊背挺得笔直。他进咸阳之后就一直这样——腰太直了,像一根钉子钉在车板上。紧张。他不会承认,但我看得出来。他进邯郸城的时候也这样,那次是去朝堂上被赵王训话。

      "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什么?"

      "咸阳大。"

      "嗯。"

      他没说别的。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因为我说了句废话。废话有时候比正经话管用。正经话让人紧张,废话让人松懈。我八岁的时候不懂这个道理,但我本能地知道。

      吕不韦安排我们住在了咸阳宫的偏殿。不是正殿——赵政虽然是秦国公子,但他父亲嬴异人已经有了新的正妻和孩子。赵政和赵姬被安排在偏殿,说是"暂住",其实住了很久。

      偏殿很大。比质子府的柴棚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有床,有被褥,有桌椅,有铜镜,有炭盆。房间里点着灯,不是柴棚里那种省着用的油灯——是正经的铜灯,好几个灯盏,亮得晃眼。

      我站在偏殿的门槛上,看着里面。

      "进去吧。"赵政说。

      我没动。

      "怎么了?"

      "太亮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亮不好吗?"

      "柴棚太暗了。突然这么亮,不习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把灯吹灭了三盏,只留了一盏。

      房间暗下来。只有一盏灯的咸阳偏殿,和柴棚差不多。

      "现在呢?"

      "好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很少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立刻收回去的动作。

      我后来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在亮堂的房间里睡觉。

      ---

      咸阳的第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赵政不属于我。

      不是"不属于"——是"不能让人知道跟我有关"。

      到咸阳的第三天,吕不韦的管家来偏殿,看了看赵政的随从人员。赵姬有侍女,赵政有书童和两个护卫。我站在角落里,穿着赵姬给我的一件旧衣裳,低着头。

      管家看了我一眼。

      "此女何人?"

      赵政开口之前,赵姬先说了:"我的远亲侄女,来陪伴的。"

      管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在册子上写了一笔——"赵姬氏远亲,女,名阿绾"。

      从此我的身份就是"赵姬的远亲侄女"。不是婢女,不是侍女,不是亲戚。是一个含含糊糊的"远亲"。

      赵政说"就是阿绾",到了咸阳变成了"赵姬的远亲侄女"。

      差了三个字。但这三个字是一堵墙。

      ---

      咸阳宫有规矩。

      规矩很多。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请安,什么时候回避。走路靠哪边,说话用多大的声音,见到什么人怎么行礼,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

      我在邯郸长到八岁,学会的规矩只有一条:别被抓住。

      咸阳的规矩不是这样的。咸阳的规矩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你走的每一步路都有人记。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人传。

      赵政到咸阳的第一个月,就被吕不韦带去见了朝臣。他穿着正式的秦国公子袍服,戴着冠,腰上挂着玉。我站在偏殿的窗户后面,远远地看着他跟着吕不韦走过长长的宫道。

      他的背很直。脚步很稳。不像一个刚从邯郸回来的十二岁男孩,像一个已经在朝堂上站了很多年的人。

      但他经过一棵树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树干。

      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动作。在邯郸的时候没有——邯郸没有什么让他紧张的,因为邯郸的一切都在明面上:卫士打他、小孩骂他、饿、冷。那些东西他不需要紧张,他只需要忍。

      咸阳不一样。咸阳的东西都在暗处。

      他从宫道走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影子,拐过墙角,消失了。

      我站在窗后面,手心出了汗。

      不是替自己紧张。是替他。

      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在白天靠近过他。

      不是他要求的。是我自己决定的。

      咸阳宫的眼线太多了。吕不韦的人、华阳夫人的人、夏太后的人、朝臣的人——每个人都在看赵政,每个人都在找他的弱点。如果他身边出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一个"赵姬的远亲侄女",那些人会用她做文章。

      我见过他们怎么做文章。

      到咸阳的第二个月,有个侍女因为在走廊上多看了赵政一眼,第二天就被调走了。调去哪里没人知道。没人问。

      我把"就是阿绾"这三个字咽下去了。在咸阳,它不能说出来。

      白天,我是赵姬的远亲侄女。我帮赵姬端茶、递东西、跑腿。赵姬教我宫里的规矩——怎么行礼,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不说话。赵姬在这些事情上极有天赋。她在邯郸的时候像一只被拔了毛的母鸡,到了咸阳,羽毛全长回来了,光鲜亮丽。

      赵政白天在吕不韦那里读书、习剑、学政事。晚上回偏殿。

      晚上是我们的时间。

      但"我们的时间"也变了。在邯郸的柴棚里,我们肩挨着肩坐着,共享一条毯子,共享半个饼。在咸阳的偏殿里,他坐在书案前看竹简,我坐在屏风后面的矮凳上缝补衣服。中间隔着一道屏风。

      屏风是绢的,上面画着山水。隔着绢,我能看到他的影子——低头看简,偶尔抬头,偶尔伸手蘸墨。

      他有时候会对着屏风说话。

      不是对我说话——是自言自语。但声音刚好大到我能听见。

      "吕不韦今日教了《商君书》。"

      "嗯。"

      "他说,法术势,三者缺一不可。"

      "嗯。"

      "他说,为君者,不可信任何人。"

      我缝衣裳的针停了一下。

      "任何人。"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你信我吗?"我没问出口。这句话在咸阳不能问。在邯郸的柴棚里也许可以,在咸阳的偏殿里不行。不是因为他会回答"不信"——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要求,要求他承认某种关系。在咸阳,他不能承认。

      我把针继续穿过布。

      "嗯。"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看简。

      屏风上他的影子低下了头。

      ---

      时间过得很快。

      赵政十三岁继位。加冠的那天,咸阳宫大摆宴席,百官朝贺。我站在偏殿的廊柱后面,远远地看着他走上大殿的台阶。

      他穿着玄色的冕服,戴着十二旒的冕冠。冠上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十三岁的秦王。

      从邯郸的质子,到咸阳的秦王。中间隔了不到两年。

      我站在廊柱后面,忽然想起柴棚。想起他递给我半个饼的那天。那天他穿着灰色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全是冻疮。

      现在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但他走路的姿势没变。脚跟先落地,很轻,像怕踩到什么。

      ---

      继位之后,赵政搬去了正殿。赵姬搬去了太后宫。偏殿只剩了我一个人。

      我不该留在偏殿的。按规矩,秦王继位后,偏殿要清空。但我没走——不是我不想走,是赵政留了话,说"偏殿不动"。

      吕不韦的人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继续缝补衣服。继续坐在屏风后面。只是屏风前面没有人了。

      赵政晚上偶尔会来。

      不是每天。隔三差五。来的时候不让人通报——他自己走过来,穿过回廊,推门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冷空气。咸阳的冬天不如邯郸冷,但夜里的风还是硬的。他的袍角会带进来几片枯叶。

      他坐下来。有时候书案前,有时候屏风旁边。不说话。就坐着。

      我给他倒一杯热水。他接过去,握在手里。不喝——只是握着。让热度从杯壁传到手心。

      有一天夜里他来了。坐了很久。我看他已经握了半天的杯子,水早就凉了。

      "水凉了。"我说,"我再去倒。"

      "不用。"

      他把杯子放下。

      "阿绾。"

      "嗯。"

      "今天朝上,吕不韦说我年纪还小,朝政由他代为处置。"

      "嗯。"

      "他说了三年了。"

      我没说话。

      "他还会继续说。"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吕不韦不想放权。十三岁的秦王坐在王位上,但权杖在相国手里。

      "你急吗?"我问。

      "不急。"

      他看着屏风上的山水。绢面上的山是青色的,水是白色的,画得很精细。

      "我等得起。"他说,"我等了五年邯郸。"

      他把"邯郸"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咸阳也等得起。"

      我坐在屏风后面,手里攥着针。针尖扎了一下指腹。不疼——已经习惯了。

      "嗯。"我说,"等得起。"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阿绾。"

      "嗯。"

      "偏殿不要撤。"

      "好。"

      他走了。枯叶被风卷走了几片。

      我坐在屏风后面,把针拔出来。指腹上有一个小红点。血珠冒出来,圆滚滚的,在指纹的沟壑里转了一圈。

      我用嘴吮了一下。铁锈味。

      咸阳的水是甜的。咸阳的灯是亮的。咸阳的床是软的。

      但咸阳的空气里有邯郸没有的东西。

      是权谋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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