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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风雪 我在质子府 ...

  •   我在质子府的柴棚里住了三年。

      说"住了三年"不太准确。白天我仍然在外面转悠——乞讨、捡菜叶、帮菜市场的小贩搬东西换半个馒头。傍晚钻进豁口回柴棚。赵政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越来越多,因为随着年龄增长,质子府对他的看管也越发严格。

      但他总能找到办法在夜里回到柴棚。

      我也不总是住在柴棚。有时候赵姬——赵政的母亲——会发现我。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被自己的生活压垮了。第一次发现我的时候,她愣了很久,然后回屋端了一碗稀粥出来。

      "喝吧。"她说。

      我喝了。

      她蹲在柴棚门口看着我喝粥,眼睛红红的。她一定想起了什么——也许是自己从赵国贵族小姐沦为质子妇的日子,也许是更早以前的事。

      后来她偶尔会给我留点吃的。半个窝头,一把炒豆子,量不多,我知道那是她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但她从来不让我进正屋。

      我理解。质子府里有卫士,有眼线。赵政已经够显眼了,如果再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只会给他们母子招来更多麻烦。

      柴棚就柴棚吧。至少不漏雪。

      ——不,还是会漏。遇到暴风雪的天气,雪会从棚顶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像面粉一样。我缩在毯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听着雪粒打在棚顶上沙沙地响。

      那种夜晚很长。

      长到我有时候会数自己的呼吸——吸一口气,呼一口气,数到三百下,天还没亮。

      ---

      第二年秋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开始省粮食。

      不是我自己的粮食——我本来就没有。是我能弄到的食物。菜市场小贩给我的半个馒头,我啃两口,剩下的揣进怀里。好心大娘施的一碗热粥,我喝半碗,说"饱了",把碗还回去——其实没饱。

      我把省下来的食物带进柴棚,放在赵政的枕头旁边。

      赵政的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粗布。粗布下面塞着干草。我把馒头或者窝头放在粗布旁边,用干草盖好。他回来的时候如果饿了就会看见。

      一开始他没发现。或者说,他发现了但没说。

      后来有一天他回来得早,我还没来得及把食物藏好。他站在棚子门口,看着我手里的半个窝头。

      "哪来的?"

      "菜市场张婶给的。"

      "你吃了没有?"

      "吃了。"我说。

      他看着我。

      我学会了"看他"。两年来,我一直在看他。他的眼神不像别的孩子——别的孩子的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全写在脸上。他的眼神底下总有一层别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湖面,你能看到冰下面的水在动,但摸不到。

      他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窝头,掰成两半。

      小的那半递还给我。

      "一起吃。"

      这是他第一次说"一起"。

      ---

      那个冬天特别冷。

      邯郸的冬天年年冷,但那一年冷得邪性。大雪封了城门,运粮的车进不来。邯郸城里粮价飞涨,有钱人家都开始省着吃,穷人的日子就更不用说了。

      质子府的粮食配给又减了。卫士们自己都不够吃,更不会管质子死活。赵姬去吵了一架,被推回来,这次连发霉的粟米都没给——卫士说"等下个月"。

      赵政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知道,因为我也没吃。但我不敢让他知道我也没有——他会把仅有的东西分给我。他就是这样的人。自己饿死不要紧,但他在意的人不能饿。

      所以我假装吃过了。

      我在外面转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找到。菜市场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摊位上空空荡荡。我翻遍了所有以前翻过的垃圾堆,连菜叶子都没有——雪太大了,泔水桶都冻成了冰坨子。

      傍晚回到柴棚的时候,我饿得头昏。不是疼了——疼的劲早就过了。是晕。手脚发软,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地响。

      赵政已经在棚子里了。

      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到我进来,他抬头。

      "你脸色不对。"

      "没事。"

      "你今天吃了什么?"

      "张婶给了一个馒头。"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手心里有一颗干瘪的红枣。

      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也许是赵姬存了很久的,也许是他翻了什么地方找到的。红枣已经干得发皱,颜色暗红,像一颗小石头。

      "吃。"

      "你吃。"

      "我吃过了。"

      他说谎。

      我知道他说谎,就像他知道我说谎一样。我们都在骗对方,都知道对方在骗,但都不拆穿。因为我们想让对方安心。

      这是质子府教会我们的东西——用谎言传递真心。

      我接过红枣,咬了一半,把另一半递给他。

      这一次他没有推让。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我们坐在黑暗的柴棚里,各自嚼着半颗干红枣。红枣太干了,甜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但有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是在舌根上化开的一小撮糖。

      外面风雪很大。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冷风,蜡烛点不着——我们的蜡烛早就用完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和彼此的呼吸。

      "阿绾。"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窸窣的声音。他在动——在挪过来。我感觉到他的体温靠近了。不是贴上来,是靠近。隔着大约一寸的距离,我能在黑暗中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一点温热。

      他在发抖。

      他浑身都在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抖一下,停一下,再抖一下。他不想让我发现他在冷。

      我往他那边挪了一寸。

      就一寸。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隔着两层薄衣,我感觉到了他的体温——比我想象的要低。他冷得厉害。

      他僵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整个人绷紧了。

      但他没有躲开。

      我也不动了。

      两个衣衫单薄的孩子,在漏风的柴棚里,肩挨着肩坐着。谁也没说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雪粒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交叠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不发抖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地歪过来,最后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睡着了。

      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从刻意压抑的浅呼吸,变成了均匀的、沉沉的呼吸。他太累了。饿了两天,冷了一整天,他撑不住了。

      我的肩膀被他的头压得发酸。我不动。

      我怕一动他就醒了。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很少能真正睡着。质子府的日子让他养成了极浅的睡眠习惯——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醒。卫士的脚步声、门轴的吱呀声、甚至雪从屋顶滑落的闷响,都会让他瞬间睁眼,身体绷成一张弓。

      只有在柴棚里,在我旁边,他偶尔能这样沉沉地睡过去。

      我不动。肩膀酸了就忍着。手冷了就攥紧拳头塞进膝盖中间。

      外面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也许明天就停,也许再下三天。邯郸的冬天不讲道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点嘶嘶的声音——鼻子有点堵,大概是冻的。呼吸落在我的肩窝里,一小股一小股的温热。

      我偏过头,借着棚顶缝隙透进来的一线雪光,看他的脸。

      睡着了的时候,他脸上那种冷硬的、刀尖一样的警觉消失了。眉心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像个普通的九岁男孩。

      只有睡着了的时候。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棚顶的缝隙透进来白花花的雪光,晃得我眯了眼。

      赵政不在了。他的半边毯子搭在我身上,叠得整整齐齐——他把两条毯子都留给了我。

      我裹着毯子坐了一会儿。肩膀还有点酸。

      然后我发现了。

      毯子底下,在我枕头旁边,放着三块白色的石头。

      不是上次那三块。是新的三块。比上次的更圆润,更白,像是仔细挑过的。

      他在最冷的那天出门,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翻了多少河滩,给我捡了三块白石回来。

      然后他走了,把两条毯子都留给了我。

      ---

      第三年的冬天,大雪又封了邯郸。

      这一年我们有了经验。秋天的时候我开始囤食物——乞讨到的、捡到的、张婶给的、赵姬留的——都藏在柴棚的干草堆底下。不多,但够撑过封城的那几天。

      赵政也存了东西。他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小捆干柴——真正的干柴,不是从柴堆里偷的湿柴。干柴藏在棚子最里面,用旧布裹着,防潮。

      那一年我们有了"储备"。

      说起来可笑。一个八岁的女孩和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在邯郸的质子府后院柴棚里,像两只田鼠一样囤积过冬的粮食和柴火。

      但就是靠着这点可笑的储备,我们活过了第三年的冬天。

      那年的暴风雪比上一年更大。风声像狼嚎一样,整夜整夜地刮。柴棚的顶被掀掉了一角,雪灌进来,把干草堆埋了一半。

      那天夜里,我们缩在棚子最里面的角落。

      赵政把干柴点着了。一小堆火,火苗只有巴掌大,但在那种黑暗和寒冷里,那点光和热像整个世界。

      我们把存的所有食物都拿出来了。两个窝头,一把炒豆子,半碗冻成冰的稀粥——放在火边烤,粥化开了,冒出一点热气。

      我们围着那堆小火,一人一口窝头,一人一口粥,一把豆子分着嚼。

      火烤着脸,背后是冷的。风从破了的棚顶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

      吃到一半,赵政停了。

      他看着手里的半块窝头,又看了看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阿绾。"

      "嗯?"

      "你说,这雪会停吗?"

      "会停的。"我说,"每年都停。"

      "停了之后呢?"

      "停了之后春天就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春天来了之后呢?"

      他想问的不是春天。他想问的是——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质子府,邯郸,被扔在这里,像两颗没人要的棋子。打骂、饥饿、寒冷、看人脸色。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冷,不知道明年会不会更难。

      他十一岁了。他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五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八岁,我不懂天下大势,不懂秦赵之间的博弈,不懂质子为什么不能回家。我只知道春天来了雪会化,化了之后墙根下面会长草,草会开花,很小很小的花,黄色的,贴着墙根开。

      "春天来了,墙根下面会长花。"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

      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冷冰冰的亮了,是另一种亮。像冰面底下的水终于冲破了冰层,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窝头递给我。

      "你吃。"

      "你还没吃完。"

      "我不饿。"

      他又说谎了。但我没有拆穿他。因为他的眼神告诉我,他需要的不是食物。

      他需要的是一个承诺。一个"会好的"的承诺。哪怕说这个承诺的人只有八岁,哪怕这个承诺没有任何依据。

      我接过窝头,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我说:"赵政,我一直在。"

      不是"春天会来",不是"雪会停",不是"一切都会好的"。

      是"我一直在"。

      他愣了一下。

      火苗跳了跳,快要灭了。他低头拨了拨柴,火又旺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见。

      但柴棚很小,风声很大,夜很长。在这种夜里,低声说的话反而比喊出来的更清楚。

      我听见了。

      后来又过了很久。火烧完了。柴烧完了。黑暗重新涌回来,冷也重新涌回来。我们缩在角落里,肩挨着肩,裹着两条毯子。

      这一次他没有僵硬。他靠过来,肩膀抵着我的肩膀,头靠在我的头顶上。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阿绾。"

      "嗯。"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我若有来日——"

      他停了一下。

      "天下万民皆不如你。"

      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发誓。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八岁。我不懂这句话有多重。我只觉得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发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骨节支棱着,冰凉。但脉搏在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没动。任我握着。

      外面的风雪渐渐小了。

      我不知道是风雪真的小了,还是我已经习惯了。在柴棚里住了三年,我已经能分辨风声的等级——那种像狼嚎的尖叫是最大的,然后是呜呜的闷响,再然后是呼呼的均匀的风声,最后是沙沙的雪粒声。

      现在是沙沙声。

      快要停了。

      我握着他的手腕,闭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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