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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邯郸 我记事很早 ...
我记事很早。
三岁的时候,父亲教我认的第一个字是"史"。他用树枝在沙地上写,横平竖直,写完把树枝递给我。我握不住——太短了,手指头整个裹在树枝上面,像攥着一截筷子。
父亲笑了。他把我的手连树枝一起握住,带着我在沙地上又写了一遍。
"苏寻之女,不可不识字。"他说。
那是赵国邯郸的春天。父亲在赵国守藏室做史官,是东周王城守藏室的分支——我们家族的族徽是圆环套一株草,意思是"掌天地灵脉之录,以草为识"。父亲说,这个族徽比邯郸城还老,比赵国还老,老到没人记得它最初是谁定的。
我记得那个春天。沙地上的"史"字,父亲的手,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
然后就不记得了。
中间有一段是空的。像一卷被烧掉中间几片的竹简——前面的还在,后面的还在,唯独中间那段,只剩下焦黑的边缘和一股呛人的糊味。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段发生了什么。
赵王杀了父亲。
不是审讯,不是定罪,是赵王在一次宴席上喝醉了,听人说守藏室的史官苏寻私藏了赵国军事布防的旧档——那些旧档其实只是父亲整理库房时归错了架的寻常简牍,但赵王不在乎。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父亲死在那天夜里。母亲跟父亲一起走的。守藏室的人散了。我家的院子被封了。
我那时候三岁半。
邯郸的冬天很冷。对于一个三岁半的、没有家的孩子来说,冷得像一把钝刀子,不见血,但每一寸都疼。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大概是靠乞讨,靠翻泔水桶,靠在菜市场的角落里捡别人丢掉的菜叶子。邯郸很大,人多,乱,没人注意多一个还是少一个叫花子。
我活到了六岁。
六岁的冬天,邯郸下了一场大雪。
那场雪大到什么程度呢——我蹲在一堵墙根底下,雪把我的鞋子埋了。我没有鞋子。雪把我的脚埋了。我穿的是一双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草鞋,太大,脚趾头全露在外面,冻成了紫红色。
那堵墙是质子府的后墙。
我当时不知道那叫质子府。我只知道那堵墙比别的墙高,墙头上有碎瓦片,不容易翻过去。墙根底下有个凹进去的地方,能挡风。我在那里蹲了三天了。
第三天傍晚,风停了一小会儿。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大人的脚步声。是小孩的。很轻,但走得很快,像在跑——又像在偷偷地走,怕被人发现。
脚步声在墙角停住了。
我抬头。
一个男孩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瘦,瘦得厉害,脸颊凹下去,颧骨支棱着。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小孩子精神好的亮,是一种像刀尖一样的亮,冷冰冰的,带着一种跟年龄不匹配的警觉。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鞋倒是完整的,但鞋面上有泥,干的泥,一片一片的,像是跪过什么地方。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手里有半个饼。
饼是粗粮的,颜色发灰,硬得像石头。他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好像那半个饼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我盯着那半个饼。我控制不住。三天没吃东西了,胃已经不疼了,疼过了那个劲就只剩一种空洞的、麻木的虚。
他注意到我在看饼。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
然后他蹲了下来。
他把饼掰成两半。
一半大,一半小。他把大的那半递给我。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饼——是因为他的手。他的手指关节全是冻疮,红肿的,破皮的,有两处已经溃烂了,结了暗红色的痂。那种手,自己还饿着,却把大的一半递给别人。
我没接。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举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在我六岁的记忆里,那段漫长到像过了一整年——我伸出手,把饼接了过来。
饼是凉的。硬的。硌牙。
但我咬下去的时候,嘴里有一种温热的东西漫开。不是饼的温度。是别的什么。
他在我旁边蹲下了。
不是面对面,是并排。他的肩膀离我的肩膀大约两寸,中间隔着一团冷气。他没看我,看着前方的雪地。
我们就这样蹲着,一人啃半块饼。
雪又开始下了。很密,落在饼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我露出来的脚趾上。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声音很小,哑哑的。像是不习惯跟人说话。
"阿绾。"我说。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全名叫苏绾。父亲死后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但"阿绾"这个小名刻在骨头里——父亲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喊"阿绾,该睡了"。
"阿绾。"他重复了一遍。念得不太准,"绾"字的音咬得有点重。
然后他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我们继续啃饼。饼太硬了,啃起来嘎吱嘎吱响,在雪地里显得特别清楚。
饼吃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你的脚。"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紫红色的,肿的,大脚趾的指甲盖已经翻起来一半了。
他把目光从我脚上移开。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
"跟我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跟上去了。也许是因为那半块饼,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是一种很硬的、不容置疑的确定。像一个已经决定了某件事的人。
他带我绕过质子府的后墙,走到一个排水沟旁边的豁口。豁口很小,被枯草挡着,不弯下腰根本看不见。他钻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
豁口通向质子府后院的一个角落。堆柴火的地方。柴堆后面有一间小棚子,漏风,但比外面暖和——至少没有雪。
他钻进棚子,从柴堆后面拖出来一条毯子。毯子很旧,打了好几个补丁,但干爽。他把毯子扔给我。
"裹上。"
我裹上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棚子里很暗,只有豁口透进来的一点雪光。我看着他的脸——在暗处,他的五官比刚才更凌厉了,眉骨高高的,下巴尖削,眼窝很深。但他的嘴唇是干裂的,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在渗血。
他舔了一下嘴唇。舔到了血,皱了一下眉。
"你住在这里?"我问。
"不算住。"他说,"白天得出去。晚上趁他们不注意再钻进来。"
"他们是谁?"
他没回答。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质子府看管赵政的赵国卫士。赵政——那时候我叫他赵政,他也没告诉我他叫什么,是后来我在质子府待久了,听卫士们叫他的。
赵政是秦国的质子。秦国把赵国打败了,要赵国割地赔款,还要秦国的一个公子留在赵国当人质。赵政的父亲嬴异人就是那个质子。但嬴异人跑了——丢下老婆孩子自己跑回秦国去了。
赵政和他母亲赵姬被丢在邯郸,一丢就是好几年。
质子府不缺粮食——赵国虽然恨秦国,但表面功夫要做,不能让质子饿死。但粮食归卫士管,赵政母子分到的最少。卫士们故意克扣,把馊的、霉的给他们。赵姬有时候会去跟卫士吵,吵完被推回来,怀里抱着半袋发霉的粟米。
赵政不吵。他从来不吵。
他白天在质子府的院子里待着,不出门——出去会被邯郸的贵族小孩打。那些小孩知道他是秦国质子,拿石头砸他,拿棍子追他。有一次他被追到巷子尽头,无路可退,蜷在墙角抱着头挨了一顿打。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衣服撕破了。
赵姬哭着给他擦血。他不动,也不哭,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眼睛盯着地面。
赵姬擦完了,问他疼不疼。
他说:"不疼。"
那天晚上他钻进柴棚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黑暗中吸了好久的冷气。
我那时候六岁。我不懂什么叫隐忍,不懂什么叫屈辱。我只知道他白天说"不疼",晚上在黑暗里偷偷吸冷气。
我把毯子分了一半给他。
他不要。我硬塞过去的——把毯子甩到他腿上,然后缩到棚子的角落里,把自己蜷成一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毯子盖在了两个人身上。
那是我到邯郸之后睡的第一个暖觉。
---
后来的日子就是那样了。
白天我在质子府外面转悠,翻垃圾堆,捡菜叶,偶尔碰到心善的小贩会给我半个馒头。傍晚我钻进豁口,回柴棚。赵政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是被人叫去训话了,或者在院子里罚跪。
他罚跪的频率很高。质子府的卫士看他不顺眼就让他跪,跪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有时候跪一两个时辰。冬天也跪。
有一天他跪完了回来,膝盖上全是石板的灰。我帮他拍的时候,摸到他的膝盖——冰的,肿的,按下去有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
"你的膝盖——"
"没事。"他把裤腿放下来。
从那以后,每到阴天或者下雪,他的膝盖就会疼。他不说,但他走路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很轻的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
我在邯郸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认字,不是讨饭,不是钻狗洞——是看他。看他走路的步幅,看他抿嘴的角度,看他眼睛里那种冷冰冰的亮有时候会暗下去。他饿的时候眼皮会跳。他冷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攥拳。他听到外面小孩喊"秦国野种"的时候,后背会僵一瞬,然后松开。
所有的人都看到赵政的冷、赵政的硬、赵政的"不疼"。
只有我看到他晚上在柴棚里吸冷气。
---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的时候,邯郸的雪化成了泥。
有一天傍晚,赵政从外面回来。他白天有时候能溜出质子府——翻墙出去,在邯郸城里乱转。他不说是去干什么,我也没问。
那天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走进柴棚,在我面前蹲下来,摊开手。
手心里是三块白色的石头。
不是什么值钱的石头。就是邯郸城外河滩上的鹅卵石,白色的,圆圆的,磨得很光滑。但他在一堆灰突突的碎石里翻了半天,专门挑了三块白色的。
"给你的。"他说。
语气跟递饼那天一样——硬邦邦的,不容置疑。
我拿起一块。石头是温的——他在手心里攥了一路,攥热了。
"好看。"我说。
他没再说话。把另外两块也放在我手里,然后转身去柴堆后面拿毯子。
我把三块白石攥在手心里。很光滑,很温热。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不是雪,是雨。邯郸的春天来得迟,但来了就是来了。雨打在柴棚的顶上,啪嗒啪嗒地响。
赵政坐在棚子门口,看着雨。
我蹲在他旁边。
雨从棚檐滴下来,落在地上的小水坑里,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水皇冠。我盯着看——每一个水皇冠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溅得开,有的溅得紧。
他也在看。
我们蹲在棚子门口,肩并肩,看雨。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蹲着。
我那时候六岁。我不懂什么叫"喜欢",不懂什么叫"依靠",不懂一个九岁的男孩和一个六岁的女孩蹲在漏风的柴棚门口看雨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邯郸的冬天很冷。雪很大。风很硬。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没有人会停下来看一个叫花子小女孩。
但有一个人停下来了。
他停下来了。他把半个饼给了我,把毯子分了我一半,把三块白色的石头放在我手心里。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停下来了。
在邯郸的雪地里,在我蹲了三天的墙根下面,他停下来了。
两千年后,我站在兵马俑博物馆的修复区外面,看着玻璃幕墙上的雨水。左脚踝又开始疼了——那个伤是后来在邯郸的另一场雨里留下的,十一岁那年的事,还没有发生。
我想起了那三块白色的石头。
它们还在。
不在俑馆,不在博物馆,不在任何考古发掘报告里。在骊山地脉深处,在我灵体化时随身衣物化入地脉的那个位置。和族徽玉饰在一起。和父亲教我写的那个"史"字在一起。
有些东西是不会被时间冲走的。
就像邯郸那场雪,下了三天,整个城都被埋了。但雪化之后,墙根还在,柴棚还在,那半个饼的温热——
还在。
写到赵政掰饼的时候,我停了很久。半个饼,大的那半递给一个陌生女孩。他自己也饿着,手指全是冻疮。很多人问我,嬴政为什么是嬴政。不是因为他后来统一了六国,不是因为兵马俑和万里长城。是因为在邯郸的雪地里,他自己什么都没有,还是把大的那半递了出去。
千古一帝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挥剑,是掰饼。
这章我没写他爱她。九岁的男孩不懂爱。但九岁的男孩知道——另一个人在挨饿。那就够了。两千年后所有深情,都是从这半个饼开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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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邯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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