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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陌路 灭韩的那年 ...

  •   灭韩的那年,我二十七岁。

      韩是六国里最弱的。弱到嬴政只派了十万兵,打了几个月,就结束了。韩王安举城而降,新郑城门打开的那天,秦军列队入城——我在后勤的车队里,裹在一身粗布衣裳里,低着头。

      我不是非去不可。嬴政不让我去——他说前线危险。但我说我要去。

      "去做什么?"他问。

      "韩有医官,叫季安。我父亲在赵国做史官的时候,跟他通过信。他懂草药,也懂疫病。韩地降军如果闹疫病,用得上。"

      这话半真半假。季安是真的——我父亲确实跟他通过信。但"用得上"是借口。我去新郑,是因为灭国之后会乱。乱的时候人会死——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秩序崩塌之后的踩踏里。我见过邯郸的乱。我不想那种事在韩地发生。

      嬴政看了我三秒。

      "带两个护卫。"

      "不用。"

      "带两个护卫。"

      两遍。

      "好。"

      ---

      新郑比我想象的破。

      战火没烧到城内——韩王降得早,城墙完好。但城里的气氛是碎的。街上没什么人,铺子关了大半,偶尔有几个百姓低着头快步走过,不看秦军,不说话。

      秦军在城外扎营。降军被集中看管在城南的旧军营里。我跟着后勤队去了军营——果然,疫病已经开始冒头了。

      不是大疫,是痢疾。降军挤在一起,吃喝不干净,水源被尸体污染了。我到的时候已经有几十个人拉肚子拉到站不起来。

      季安——那个韩医官——被秦军从药铺里找来了。六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把干柴,但手很稳。他看到秦军来找他的时候没有害怕,只是问:"要看多少人?"

      我帮季安熬药。不是我会熬——是他在一边指挥,我在一边动手。洗药、切药、煎药、滤渣。在邯郸长大的人,手粗,不怕烫。季安看我干活利索,问我:"你是秦军的人?"

      "不是。"

      "那你——"

      "帮工的。"

      他没再问。熬了三个时辰的药,送进降军营。一个碗一个碗地发下去。降军里有人看到秦军的药不肯喝——怕是毒药。我不说话,端着碗蹲在他面前,等。等了一会儿他自己接了。

      季安看着我发药的样子,忽然说:"你像一个人。"

      "什么人?"

      "赵国有个史官,叫苏寻。他当年在邯郸赈灾的时候,发粥也是这样——蹲在每个人面前等,不催。"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你认识他?"

      "通过信。他问我韩地的草药方子,我给了他。后来听赵国的人说,他死了。"

      "嗯。"

      "你是他什么人?"

      我把碗递给下一个降兵。

      "远亲。"我说。

      ---

      在新郑待了半个月。疫病压下去了。季安被编进了秦军医署——不是强征,是他自己愿意。他说:"人都病了,不分韩人秦人。"

      我敬重他。

      走的那天,他送我到军营门口。

      "姑娘。"他叫住我。

      我回头。

      "苏寻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史官记天下事,但天下事不是史官能左右的。能左右的是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伸出的手。'"

      他顿了一下。

      "你伸的手,他看见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季安有一个孙女,叫阿虞。那年她十五岁。

      ---

      灭韩之后是灭赵。

      灭赵的消息传到咸阳的时候,我正在偏殿里缝一件冬衣。赵政——嬴政——他现在叫嬴政了,只有我偶尔在心里还叫他赵政——他让人传话:赵国已灭,邯郸克复。

      我放下针。

      灭了。赵国灭了。那个我蹲在墙根底下讨饭的城市,那个有质子府和柴棚的城市,灭了。

      他之前跟我说过质子府拆了。现在整个赵国都没了。

      我没有感觉。

      我以为我会高兴——我父亲被赵王杀了,赵国是杀父之地。我以为我会难过——邯郸有柴棚,有豁口,有白石,有半个饼。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针,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咸阳的天总是很蓝。

      过了一会儿,我继续缝衣裳。

      ---

      灭赵之后,嬴政去了邯郸。

      他巡城的时候带着大军,我不在队伍里。我在咸阳。但后来他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韩岩还活着。"

      韩岩。邯郸的贵族小孩里唯一不打他的那个。偶尔给他塞半个饼、帮他挡过一次石头的那个韩岩。

      "他在邯郸做了个小官,降了。我让人安顿了他。"

      "他好吗?"

      "瘦了。"

      我点点头。

      "阿绾。"

      "嗯?"

      "邯郸有人议论——说秦王巡城的时候,一个女人跟着车队。"

      我没动。缝衣裳的针穿过布。

      "你去了新郑。"他说。

      "嗯。"

      "你没告诉我你去了新郑。"

      "我告诉过你。我说我去帮工。"

      "帮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平得不正常。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门边,手背在身后。他的脸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背在身后的手指——在衣袍的褶皱里攥着。

      "以后——"

      他停了。

      我等着。

      "以后去哪里,跟我说。"

      不是"不许去"。是"跟我说"。

      他学聪明了。他发现"不许"不管用——我十九岁那年在偏殿里用缝衣针扎了一个人的手背,他抱着我说"以后不许了",但如果有下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所以他不禁了。他只要求知道。

      "好。"我说。

      他的手指松了。

      ---

      灭赵之后,有一件事嬴政没告诉我。

      是我自己打听到的。

      他巡城的时候,有人给他献了几个赵国女子。不是正式的进献——是底下人讨好。邯郸的官员从赵国旧贵族家里选了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送到他住的地方。

      他没见。让护卫把人退回去了。

      但这件事传到了咸阳。传的人加了料——说秦王在邯郸宠幸了赵国女子。

      我不知道"加了料"是谁加的。也许是宫里的人。也许是某个想给嬴政泼脏水的人。也许是有人想试探——试探他身边有没有人在乎。

      我听到的时候正在喝汤。汤是厨房做的,我端到偏殿来喝。听到这话,我继续喝。一碗喝完了,放下碗。

      碗底有一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汤从裂纹里渗出来,在桌上洇了一小片。

      我擦了桌子。把碗收了。

      然后我坐在矮凳上,发了很久的呆。

      不是生气。不是吃醋。如果他在邯郸真的——我也没有立场生气。我是什么?赵姬的远亲侄女?偏殿里缝衣裳的人?一个没有名分、没有身份、不能让人知道跟他有关的人?

      我什么都不是。

      但我心里有一个东西在拧。像拧毛巾——拧得很紧,水从布里挤出来,滴在地上。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酸的。

      那天晚上他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干净的,没有脂粉痕。他的领口——整齐的,没有女人的手指碰过的褶皱。他的表情——冷的,和平常一样。

      干净。

      但我不问。不问不是因为信——是问了就是承认"我有资格问"。我没有。

      他坐下来。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邯郸的事——"他开口。

      "不想知道。"我说。

      他看着我。

      "不想知道。"我重复了一遍。

      两遍。和当年"我跟你走"一样。一遍他当随便说的,两遍他才当真。

      他没再说。

      喝了水。坐了一会儿。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把那碗有裂纹的汤碗摔了。

      碎成了三片。三片整整齐齐的。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被瓷片割了一个口子。血冒出来。铁锈味。

      和十九岁那年缝衣针扎指腹的时候一样的味道。

      我包了手。第二天照常端茶、缝衣裳、在偏殿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手腕上缠着一条布条。白色的。他没看见——我卷在袖子里面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邯郸送来的女子,我没见。"

      "嗯。"

      "护卫退回去了。"

      "嗯。"

      "以后不会有。"

      "你不用跟我说。"

      "我跟你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和在邯郸的柴棚里说"任何人"的时候一样轻。

      我缝衣裳的针停了一下。

      "好。"我说。

      然后继续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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