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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无字 嫪毐之乱平 ...

  •   嫪毐之乱平定后的第三个月,赵政开始亲政。

      嫪毐被车裂了。他的两个儿子——赵姬生的那两个——被装进麻袋里摔死了。赵姬被迁到了雍城软禁。

      赵政没有去看行刑。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堆竹简,一卷一卷地批。那天我去了书房——他让人叫我去的。

      我进去的时候,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案上堆着半人高的简牍。他的右手握着笔,左手搁在膝盖上。

      "坐。"

      我坐了。书房里有椅子——不是偏殿的矮凳,是正经的漆木椅。我坐在他对面,隔着案。

      "叫你来——"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笔架上。

      "叫你来跟你说一声。雍城那边,我安排了人照看。吃的用的不会缺。"

      他说的是赵姬。

      "好。"我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留她命?"

      "不用问。"

      他看着我。

      "她是你母亲。"我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忍住了什么。

      "群臣上书,让我废太后尊号。"

      "嗯。"

      "我没准。"

      "嗯。"

      "也没驳。"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

      "你不能废。废了等于承认太后有罪,有罪等于你也有污——你是她生的。你也不能不驳。不驳等于软弱,群臣会认为你受制于母族。所以你拖着。"

      他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在咸阳十年,学会了看政事。"

      "我在咸阳十年,学会了看屏风。"

      他愣了一下。

      "屏风?"然后他反应过来了。嘴角动了一下——比上次多动了一点。

      "屏风上的山水画裂了。"我说。

      "我知道。让人换一幅。"

      "不用换。"

      "为什么?"

      "裂了挺好的。山在左边,水在右边。看得更清楚了。"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他低头继续批简牍。

      但他的肩膀松了。

      ---

      亲政后的赵政,忙得我没怎么见到他。

      灭韩、灭赵、灭魏、灭楚、灭燕、灭齐——六国花了十年。那十年里他从一个青年变成了中年。脸上的线条更硬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偶尔冒出白发。

      他三十岁的时候就有了白发。

      那年灭赵之后,他回咸阳休整。我给他送了一碗汤——不是我自己做的,是厨房做的。我只是端过去。

      他喝了一口。

      "赵国灭了。"他说。

      "嗯。"

      "邯郸。"

      "嗯。"

      "我让人去看过。质子府拆了。柴棚也没了。"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拆了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想回去看看?"

      "不想。"

      "为什么?"

      "柴棚不在了,看什么。"

      他没说话。喝了汤。

      但我回到偏殿之后,关上门,哭了。

      不是因为赵国灭了——赵国跟我没有关系。我父亲是史官,被赵王杀了,赵国对我来说是杀父之地。

      我哭是因为——质子府拆了。柴棚没了。

      那个柴棚是"我们"开始的地方。豁口、干草堆、两条毯子、三块白石。诺言诞生的地方。

      没了。

      擦掉了一样。像从没存在过。

      他让人去看过——他知道柴棚没了才告诉我。他不是随口说的。他专门派人去看的。

      他知道那个柴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做。不能保留,不能重建,不能让人知道一个拆了的柴棚对秦王有什么意义。

      他只是告诉我。

      告诉我,然后让这件事过去。

      ---

      嬴政三十三岁那年,天下一统。

      六国灭,四海归一。咸阳宫大宴三天。百官朝贺,群臣上奏尊号——"皇帝"。

      他成了始皇帝。

      庆典那天,我站在偏殿的廊柱后面。和十年前他继位那天一样。

      他穿着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通天冠。他走上大殿台阶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下去了。

      所有人的头都贴在地上。

      只有我站着。

      站在廊柱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他走上台阶,一步一步。脚步稳。脊背直。

      脚跟先落地。很轻。

      三十三岁的始皇帝。

      从邯郸的质子,到天下的共主。

      中间隔了二十四年。

      ---

      称帝后的第一个冬天,他来偏殿。

      那是深夜。雪不大,但风硬。他进来的时候袍角带着雪粒。

      他坐下来。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握着杯子,不喝。

      "阿绾。"

      "嗯。"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

      不大,巴掌大小。色质温润,白中透青,像初冬河面上薄冰的颜色。

      玉是素面。没有刻字,没有纹饰。打磨得极光滑,边缘圆润。

      我看着那块玉。

      "这是什么?"

      "昆仑玉。"他说,"灭楚的时候,攻下了楚王的宝库。库里有三块昆仑籽料。我留了一块。"

      "留了做什么?"

      他没回答。他把玉放在我面前。灯下,玉的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你看看。"

      我拿起来。玉很凉,很沉。翻过来——背面也是素面。

      "没字。"我说。

      "嗯。"

      "为什么不刻?"

      他沉默了很久。

      "刻什么?"

      我把玉放下。

      "不知道。"

      他伸手拿起玉。在灯下转了转。玉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光影,晃来晃去的。

      "我想过刻很多字。"他说,"刻你的名字。刻'天下万民皆不如你'。刻——"

      他停了。

      "刻什么?"

      "刻太多东西了。刻不下。"

      他把玉放回案上。

      "所以不刻。"

      "不刻是什么意思?"

      "不刻就是——所有话都在里面。"

      他看着我。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知道。

      灯下那块无字玄玉静静地躺在案上。白中透青。像初冬河面上的薄冰。像邯郸落在他肩上的雪。

      我伸手碰了一下玉面。凉的。但放久了会暖。

      "帮收着。"他说。

      "好。"

      他走了。

      我把玉收进枕头底下。那夜我侧身躺着,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玉面。光滑。凉。

      过了一会儿,玉暖了。

      贴近心口的那一面,暖了。

      ---

      第二年春天,我发现他开始自己刻玉。

      不是那块昆仑籽料——那块在我枕头底下。他自己找了另一块玉,普通的青玉,用刻刀一点一点地刻。

      他来偏殿的时候偶尔会带着那块青玉,坐下来刻。不说话。刻刀在玉面上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缝衣裳。他刻玉。

      像回到了屏风两侧的日子。只是屏风碎了,我们之间没有了隔挡。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在刻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

      "没刻好。"

      "能看看吗?"

      他把玉递过来。

      玉面上有几个浅浅的痕迹。不是字——是纹。像水波,又像云。很浅,像试刀的痕迹。

      "这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刻着看。"

      他把玉拿回去,继续刻。

      刻了很久。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很清晰。灯花偶尔爆一下。

      "阿绾。"

      "嗯。"

      "你说,一块玉要刻多久?"

      "看刻什么。"

      "如果刻不完呢?"

      "那就一直刻。"

      他停了刀。

      "一直刻。"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嗯。"我说。

      他继续刻。

      沙沙。沙沙。沙沙。

      灯花爆了一下。

      窗外的风不大。三月了,春天了。廊下的冰凌在化水,滴答滴答。

      他刻到天亮。把玉收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三十四岁的始皇帝。袖口沾着玉屑。

      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也有玉屑。刚才接玉的时候沾的。

      青色的。细的。像粉。

      我搓了搓手指。玉屑落下来,落在案上,落在地上,落在碎屏风残留的木框缝里。

      后来很多年,他一直刻那块玉。偶尔来偏殿,坐下来刻。有时候隔很久不来——灭国、打仗、巡游——回来之后继续刻。

      玉面上的纹路越来越多。水波、云纹、还有一只像鸟又像凤的轮廓。

      但始终没有字。

      我问过他一次:"为什么不刻字?"

      他说:"字是给别人看的。"

      那块玉不是给别人看的。

      那块无字玄玉,是我枕头底下那一块。

      他刻的是另一块。他自己的那一块。

      两块玉。一块无字,在我枕下。一块有纹,在他手中。

      像两千年后俑馆走廊上——他脖子上挂着无字玄玉的碎片,她灵体感知到暗记里刻着"阿绾勿忧"。

      一块在他身上。一块在俑坑里。

      中间隔了两千年和一座骊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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