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邯郸 灭赵的第二 ...

  •   灭赵的第二年,嬴政又去了邯郸。

      这次他带了我。

      不是我想去——是他让我去的。他说:"你去看看。"我说:"看什么?柴棚拆了。"他说:"不是看柴棚。是看人。"

      韩岩病了。

      消息是军中的人传回来的——韩岩在邯郸做个小官,降秦之后安分守己,但入冬后染了风寒,一直不好。邯郸的医官看了,说不要紧。但消息传到嬴政耳朵里,他让人传了太医去。

      太医回来之后禀报:韩岩的病不是风寒,是肺里有旧疾。年轻时被打过——胸口挨过石头——伤了肺根。拖了二十年,现在扛不住了。

      嬴政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来偏殿,说:"跟我去邯郸。"

      "为什么?"

      "韩岩快死了。"

      ---

      从咸阳到邯郸,快马七天。

      我坐在马车里。嬴政骑马——他现在喜欢骑马,不喜欢坐车。他说坐车"不自在"。其实是因为在车上颠簸的时候,他会想起那次——我歪过去,他伸手挡车壁的那次。

      他不想想起。所以骑马。

      马车里只有我一个人。软垫旁边放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包药。季安配的药,治肺疾的。我带了。

      邯郸到了。

      我掀开车帘的时候,愣了一下。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城门洞很长,石壁上长着青苔。跟九岁那年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城里变了。秦旗挂在各处——黑色的旗,咸阳的纹样。街上的行人穿着秦式的衣服,说着秦话。赵地的口音还有,但被压下去了,像水底的石头。

      嬴政在城门口等着。他换了便服——深色长袍,没戴冠。站在城墙的阴影里,看起来不像秦王,像一个回来的游子。

      也许他确实是。

      ---

      韩岩的家在城南的一条窄巷子里。

      不是大宅——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墙上爬着枯藤。门是木门,漆掉了大半。

      嬴政没进去。他站在巷子口,让护卫在外面等着,只让我一个人进去。

      "你去。"他说,"我在外面等。"

      "你不进去?"

      "不进。"

      他的意思是——他不能进去。秦王去看一个赵国降官,太扎眼了。会有人嚼舌头。会给韩岩惹麻烦。

      "跟他说什么?"我问。

      "什么都不用说。把药给他。告诉他——"他停了一下。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邯郸的冬天冷,注意身体。"

      就这一句。

      我推门进去了。

      ---

      韩岩躺在床上。

      他比我想象的瘦。脸上没有肉,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但看到我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你是——"他的声音很哑,"苏寻的女儿?"

      我愣了。

      "季安跟我说过你。说你在新郑帮工发药。"

      季安。原来季安已经告诉他了。

      "是。"我说。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说,"当年在邯郸赈灾——我记得。我那时候还小,跟着家里的大人去领过粥。"

      我把药放在他的床头。打开布包,把药包一个一个摆好。

      "这是季安配的。一天三次,饭后服。水煎。"

      他看着那些药包,眼睛湿了。

      "是谁——"

      "一个朋友。"

      他没再问。

      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他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手背上全是青筋,骨节突出。像赵政当年在邯郸的手。冻疮的痕迹还有——已经变成疤了。

      "韩岩。"我说。

      "嗯?"

      "有个人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他看着我。

      "邯郸的冬天冷,注意身体。"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就是掉了。从眼角滑到鬓角,洇进枕头里。他没擦。

      "他还好吗?"他问。

      "好。"

      "他——还那样吗?走路脚跟先落地?"

      我笑了一下。

      "嗯。"

      "九岁那年他递给我半个饼。我其实不饿——我们家比他家好一点。但他看我没吃,就掰了一半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不是病的——是情绪的。

      "那个饼不好吃。粗粮的,硌牙。但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饼。"

      我攥紧了手。

      "他记得你。"我说。

      韩岩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等你好了——"

      "好不了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

      我想说"别说这种话"。但没说。他二十年的肺疾,他自己最清楚。

      "那就替我说。"他说,"就说——那年邯郸的雪很大。那半个饼,我记了一辈子。"

      ---

      我从韩岩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巷子口。嬴政靠在墙上等着。便服。没戴冠。黄昏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他看到我出来,站直了。

      "怎么样?"

      "药给了。话带到了。"

      "他说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他说那年邯郸的雪很大。那半个饼,他记了一辈子。"

      嬴政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不是哭。是忍。

      他忍住了。

      "走吧。"他说。

      我们往巷子外面走。并肩。他的步子大,但走得慢——在配合我的速度。

      走出巷子,上了马车。他这次没骑马——上了车,坐在我对面。

      车厢里很暗。他没让人点灯。

      马车驶过邯郸的街道。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街灯昏黄。行人稀少。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我认得那棵树。以前质子府后院墙外就有这么一棵。秋天的时候会结小小的果子,酸得倒牙。赵政以前爬上去摘过,摘了给我吃。

      "那棵树还在。"我说。

      他没掀帘子。

      "嗯。"

      "你还爬过。"

      "嗯。"

      "果子很酸。"

      "嗯。"

      他不说别的。只说"嗯"。

      我放下帘子。

      马车继续走。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我没歪——脚抵着车板。

      但他的手动了一下。

      抬起来。顿了一下。放下了。

      没有挡在车壁和我的头之间。

      但那一顿——我看见了。

      十一年了。从邯郸到咸阳,从马车到马车。他还是会伸手。还是会顿。还是会放下。

      只是现在,他连挡都不挡了。只是顿一下。

      因为不需要了——我学会了用脚抵着车板。不需要他挡。

      但他还是会顿。

      那是一种本能。比诺言更早。比深情更底层。比"以后不许了"更安静。

      马车出了邯郸城门。城门洞很长。石壁上长着青苔。

      我放下帘子。

      不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邯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