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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以后不许了 嫪毐之乱发 ...

  •   嫪毐之乱发生在赵政二十二岁那年的春天。

      我那年十九岁。

      在咸阳待了将近十年,我已经学会了秦话,学会了宫里的规矩,学会了在屏风后面安安静静地缝衣裳。十年间赵政从十三岁的少年秦王长成了二十二岁的青年——他的眉骨更高了,下颌更硬了,肩膀宽了,嗓音从少年的清亮变成了男人的低沉。

      但他的走路姿势没变。脚跟先落地,很轻。

      那十年里,我很少在白天见到他。他白天在朝堂上,在书房里,在军营里。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秦王——跟吕不韦斗了九年,终于在二十一岁那年亲政。吕不韦的势力被一点一点拔掉,像从土里拔草——不能用力过猛,否则根断了,土里还留着。

      赵政拔得很慢,很稳。

      亲政之后,他比以前更忙了。但晚上偶尔还会来偏殿。坐一会儿。喝一杯水。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那年春天,宫里传出了一件事——赵姬和嫪毐。

      细节我不想说。那些细节脏。脏的不是事情本身——是那些传话的人的嘴脸。他们眉飞色舞地讲着太后和假宦官的私情,像在说一个笑话。

      我那时候才知道,赵姬在邯郸的时候就认识嫪毐。吕不韦把嫪毐送进宫,假扮宦官,陪在赵姬身边。赵姬信了。或者她知道是假的,但她需要一个人陪——在咸阳的太后宫里,她一个人待了太久。

      我说过,赵姬不是坏人。她只是复杂。她被质子生涯碾过,被咸阳的权谋碾过,被一个女人在深宫里的孤独碾过。

      但嫪毐不止是男宠。他想要权力。

      他伪造了赵姬的印玺,私下养了门客,甚至跟赵姬生了两个孩子——他以为有了这两个孩子,就有了和赵政谈判的筹码。

      赵政没跟他谈。

      那天傍晚,赵政来了偏殿。

      他的脸色不对。不是生气——他生气的时候脸色反而很平。这种脸色是另一种东西。冷。冷到骨头里。

      "明天。"他说。

      我等着。

      "明天动手。嫪毐和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天气。

      "赵姬呢?"我问。

      他沉默了。

      "软禁。"

      "她会——"

      "她活着。"

      他说"活着"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不是狠——是疼。

      那是他的母亲。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是他的母亲。他在邯郸的时候,赵姬也省过粮食给他,也跟卫士吵过架,也抱着发霉的粟米哭过。

      但她是太后。太后和假宦官私通,伪造印玺,养私兵——这是谋反。

      他没有选择。

      "你要小心。"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你也是。"

      ---

      嫪毐的叛乱在一天之内就被镇压了。

      赵政准备了很多年。嫪毐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赵政什么都知道。他等的就是嫪毐先动手——只有嫪毐先反,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清剿,不落人口实。

      那天我没有出门。我坐在偏殿里,听着远处的喊杀声。声音很远,在咸阳宫的另一端。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地上拖铁链。

      我缝衣裳。针穿过布,线跟着针走。手在抖。

      不是怕。是担心。我知道赵政带了人去平叛。我知道他身边有最好的护卫。我知道他准备得很充分。

      但手在抖。

      我缝了一夜的衣裳。缝完了赵姬给我的一件旧衣,又找出了一块破布缝。缝到天亮的时候,手指上全是针眼。

      天亮了。喊杀声停了。

      我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日上三竿的时候,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赵政。

      是嫪毐的一个余党。一个我见过但不知道名字的侍卫。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冲进来的时候眼神是疯的——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的疯。

      他看到我了。

      我站在屏风旁边,手里攥着针。

      他朝我扑过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扑向我。也许是想抓一个人质。也许是想杀一个人泄愤。也许是单纯地——看到一个人,就杀了。

      我那时候十九岁。在咸阳待了十年。十年里我学的都是怎么端茶、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不说话。没有人教过我怎么杀人。

      但邯郸教过我。

      邯郸教会我的东西很少,但每一样都管用:怎么翻垃圾堆找吃的,怎么在雪地里缩成一团保暖,怎么分辨风声的等级——

      以及,怎么在别人打你的时候不倒下。

      他扑过来的时候,我侧了一下身。不是什么武功——是本能。邯郸的小孩都会。被贵族小孩追着打的时候,你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直愣愣地挨着,侧一下,让他扑空。

      他扑空了。撞在屏风上,屏风倒了。绢面裂开,木框歪了。

      他爬起来又扑。这次我没躲开。他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手很大,力气很大。我的气管被压住了,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我的手里还攥着针。

      缝衣裳的针。很细。很尖。

      我没有想。想了就来不及了。

      我把针扎进了他的手背。

      他惨叫了一声,手松了。我往后退了一步,摔倒了,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白光。

      他拔出手上的针,血飙出来。他没再扑——他踉跄着往后退,眼睛瞪得很大。也许他没想到一个缝衣裳的女孩会反抗。也许他只是失血太多,撑不住了。

      他撞在门框上,滑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赵政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甲胄。身上有血——不是他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见我坐在地上,看见我脖子上的手指印,看见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他的眼神变了。

      我只见过他那种眼神一次。在邯郸,一个贵族小孩拿石头砸我,被赵政看到了。那时候赵政九岁,他的眼神就是这样——

      不是怒。是杀意。

      他走过来。不是走——是跨。两步跨到我面前,蹲下来。

      他的手抬起来,碰到我的脖子。指尖很轻。碰到指纹印的一瞬间,他的手在抖。

      "他——"

      "没事。"我说。声音哑了——气管被掐过,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赵政站起来,转身走向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站不起来了。他靠着门框,腿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

      赵政拔出了腰间的剑。

      我从没见他杀过人。在邯郸没有,在咸阳也没有。他让别人动手。不是他不能——是他不需要。

      但这一次他自己动了。

      剑落下的时候很快。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血溅在地砖上。溅在他的甲胄上。溅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擦。

      他把剑插回去,走到我面前。

      然后他从背后抱住了我。

      他从来不抱我。在邯郸没有。在咸阳没有。十年了,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是马车上的半寸。

      现在他从背后抱住了我。手臂箍着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他的甲胄很硬,硌得我后背疼。他身上有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腥味。

      他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累。是那种杀了人之后的、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后怕。

      "以后不许了。"

      他说。

      声音闷在我的头发里,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以后不许你——"

      他没说完。

      不许我什么?不许我受伤?不许我反抗?不许我一个人待在偏殿里?不许我在危险的时候不跑?

      我不知道他想说的是哪一句。也许他都想说。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把手抬起来,覆在他箍着我肩膀的手臂上。甲胄冰凉。但甲胄底下的手臂是滚烫的。

      "好。"我说。

      一个字。和他在邯郸说"好"的时候一样轻。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他的护卫到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护卫看到了地上的尸体,看到了赵政从背后抱着我,什么都没说。

      他们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偏殿里只剩了我们两个。

      他从背后抱着我。甲胄硌着我的后背。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我不知道抱了多久。很久。久到我的腿麻了。久到窗外的光从东边挪到了头顶。

      最后他松开了。

      退后一步。

      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刀尖一样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着我脖子上的手指印。

      "让太医来看。"

      "不用。"

      "让太医来看。"

      他重复了一遍。两遍。

      "好。"

      他走了。

      我站在偏殿中间,脚下是碎裂的屏风和血迹。屏风上的山水画裂成了两半——山在左边,水在右边。

      我弯腰捡起那根缝衣针。针上有血。他的血——那个人的血。

      我把针在水里洗了洗,擦干,插回针线盒里。

      然后我坐下来。

      后背很疼。嗓子很疼。手在抖。

      但心里不抖。

      他说"以后不许了"。他的手臂箍着我的肩膀。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他的甲胄底下的身体在发抖。

      十年了。

      从邯郸到咸阳,从柴棚到偏殿,从半寸到拥抱。

      他终于碰了我。

      虽然是因为血,虽然是因为杀意,虽然是因为后怕。

      但他碰了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以后不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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