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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10年代:辩场相逢,败给年少胆怯|BE 有些遇见或 ...

  •   念安站上辩手席的时候,手是抖的。
      阶梯教室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得讲台上的辩手席像一块手术台。她是中文系替补上来的——原定的三辩昨晚急性肠胃炎,辅导员一个电话,把她从宿舍床上薅了起来。她甚至没来得及吃早饭,胃里空空的,倒也没东西可吐。
      自由辩论环节,反方二辩抛来一个问题。很常规,论据她昨晚背过。可她张开嘴,声音像被什么卡住了——不是忘了词,是底下的人都在看她。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的,像一排亮着的镜头。她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出来。
      沉默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被,压下来。
      “我方观点不变——”对面忽然有人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像刻意给谁留了一道缝,"但或许这位同学有不同的角度。不着急,慢慢说。"
      她抬起头。对面四辩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腕。他没看她——正低头翻手里的资料,指尖按在某一页上,像在找什么。可他翻页的速度比她心跳还慢,慢到明显不是真的在找。
      念安吸了一口气,那个缝够她钻进去了。
      她说出了第一句话,然后是第二句,第三句甚至带了一点她平时写散文时才会有的节奏。底下有人开始记笔记,旁边队友递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大拇指。
      散场的时候她坐在空了的辩手席上,把那沓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不敢走出去。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一双黑色的皮鞋在她桌边停住。她抬头,白衬衫的四辩低头看她,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热气的水。
      “说得不错。”他说,把杯子放在她桌上,走了。
      她后来才知道他叫星河,法学院,大四,校队王牌。拿过两次全国辩论赛最佳辩手,光荣榜上的照片排在最前面。她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人眉眼清冷,和今天那个给她留缝、给她端水的,像两个不同的人。
      辩赛结束后他主动来找她。
      不是搭讪——是真的来找。他说她立论的角度很特别,文字的节奏感是法学院辩手身上没有的东西,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准备院际联赛。她说好。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在他说"角度很特别"的时候,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裤子,指甲掐进掌心。
      从那以后,每周二四的晚上,阶梯教室最后两排的灯为他们留着。
      他在台上讲逻辑链的拆法、攻防转换、临场应变。她用他教的框架重新梳理自己的论点,把一沓稿纸从第一页改到最后一页。改完了,他拿过去看,用铅笔在边上批注,字迹瘦瘦的,和她中学语文老师的一模一样。她有一次偷偷把他写过的批注都剪下来,贴在一本新的笔记本上——不是为了复习,是为了在不想复习的时候,翻开看一眼。
      十一月的晚上,阶梯教室的暖气不太好,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把她冻得缩成一团。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条薄毯子,淡蓝色的,上面还带着樟脑球的味道,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她座位旁边。
      “家里寄的。”他说,翻着资料,没看她,"我用不上。"
      她把毯子披上,指尖触到毯子边缘的针脚——手工缝的,不算齐整,但很密。她想象了一下他母亲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毯子的样子。这个想象让她忽然有点想哭。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可能是觉得,一个有人替他缝毯子的男孩,不该在一个冻得要死的晚上,把毯子给一个连辩论都不敢开口的女生。
      他也想过很多。
      他在那年的辩手笔记里写过她——"中三替补,叫念安,开口慢,但句子好"。那本笔记他一直留着。毕业前的某个晚上他翻到那一页,在"句子好"三个字下面又画了一道横线,像在强调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院际联赛那天她发挥得很好,开篇立论一气呵成,自由辩论三度反击,赛后对手队的三辩专门走过来跟她握手,说“你进步好大”。她和那人握了手,说了谢谢,转身在人群里找星河。
      他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什么。她走过去,看见他在记分表背面画了一个小人——火柴棍的身体,头上画了一朵小花。
      “这是什么?”
      “你。”他把笔帽盖上,"第一次上场的时候,你看起来就是这样——火柴人,风一吹就要散。今天不是了。"
      她把那张记分表要了过来。晚上回宿舍夹在笔记本里,压在枕头底下。
      联赛结束就是期末,期末结束就是寒假,寒假结束新学期,课表上又排满了课。阶梯教室的灯还有人开,暖气还是不太行,只是再也没有人在周二四的晚上,坐在最后两排,等她推门进来。
      她还是去,每次去都带着那本贴着批注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几页,又合上。不是来学习。是来看看——那扇他总帮她关上的窗户是不是还漏风,那张他总坐的椅子是不是还留着一点樟脑球的味道。
      有一天她鼓起勇气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学长,院际联赛的奖状下来了,我替你领了。"
      他回了:"你留着吧。你打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她把奖状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张记分表放在一起。毕业的时候收拾行李,翻出来,纸已经皱了,火柴人的墨迹洇开了一点,小花只剩下半个轮廓。她对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把奖状和记分表一起折好,放进毕业证的信封里。信封鼓鼓的,像一封写了四年、终于贴好邮票的信。只是信上没有收件人。
      其实不止那一次。每次她站在辩手席上,开口之前都会先往四辩的位置看一眼。星河每次都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也能说,但说出来的句子硬邦邦的,像照本宣科——队友说"你今天辩论像在背课文"。星河在的时候不一样。他听她说话时会微微颔首,那个颔首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幻觉。但在颔首之后,她的句子就有了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不是新路,是熟悉的,闭着眼睛都走不歪。
      有一天晚上阶梯教室的暖气坏了。三九天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冻得直搓手,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说"我火气旺"。围巾上有一点他的洗衣粉味——皂角的,很淡。她裹着那条围巾看了一整晚的辩论文本,回去之后没有洗,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室友说你的围巾挺好看,哪买的。她说借的。室友问谁借的,她说"辩论队友"。她把"辩论"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这样就可以说服自己,一切都和辩论有关。
      联赛决赛那天她站在台上说完最后一句话,底下掌声响了很久。她鞠了一躬,抬起头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四辩的位置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着。星河那天有考试,之前跟她说过,她点了头说"没事"。但真的看见那个空位的时候,她手指在话筒上攥了又攥。散场后她一个人把辩手席上散落的草稿纸收起来,捡到一张背面画了火柴人的——不是他画的。画得很丑,火柴人头上有一朵小花。她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笔记本里。
      大三下学期有院际交流赛,她代表中文系做开篇立论。做完之后有个法学院的学弟跑过来跟她说"学姐你太厉害了",她笑着说了谢谢。对方又问"你认识星河学长吗",她说认识。"他跟我说过的,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立论辩手。"她顿了一下,说"是吗"。学弟又说"他毕业以后去了北京,在律所,可忙了"。她说"嗯"。然后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处,靠着墙,把围巾从衣领里拽出来看了看。围巾的毛边已经很旧了,皂角的味道早就散干净了,但她还是每年冬天都围。
      星河走的那天,她没去送。她去了阶梯教室——空无一人,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嗡嗡响。她坐在他以前坐的四辩席上,把那本贴着批注的笔记本从头翻到尾。每一段批注她都背得出来。"此处论据可加强","收尾太急","语气可以更笃定"。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她没印象的字——"今年春天有个小姑娘开口说了一次话,把整个辩场都说安静了。"是星河的笔迹,铅笔写的,很淡。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也许是她某次下台以后,也许是她不在的时候。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坐了很久。阶梯教室外,梧桐叶落了一地。
      大四上学期她作为校队主力去打全国赛。打到半决赛,对手是北京一所高校,四辩是个眼神很冷的女生,气场强到整个赛场都往那边偏。她开场前习惯性地往台下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当然没有星河。但她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她想,那个当初在辩手席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女生,如今也是别人眼里"气场很强"的辩手了。可她在意的人,已经不坐在台下看了。赛后她收到一条短信,北京号,不用看署名她就知道是谁。只有两个字:"很好。"她把这条短信截了屏,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叫"辩词素材"的文件夹——和那些批注、记分表、火柴人草稿放在一起。文件夹的名字是骗人的。
      毕业后她留校读研,偶尔被邀请回去做辩论赛的评委。坐在台下看那些年轻的辩手们紧张地握着话筒,声音发抖,眼神躲闪,她总是会想起自己大二那年第一次走上辩手席的样子。有一次一个女生卡了壳,站在台上手足无措,台下渐渐起了私语声。她拿过话筒,在评委席上说了一句:"不着急,慢慢来,我们有时间。"那个女生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说完之后全场鼓掌。赛后女生跑过来道谢,问她叫什么名字。她顿了一下,说:"我叫念安。"她没有说,那句话是很久以前一个白衬衫的少年教她的。不是用教的——是用做的。但那个少年已经不在这里了,她把那句话传下去,就够了。
      又一年秋天,她路过那间阶梯教室。门锁着,灯关着,玻璃窗上倒映着梧桐落叶。她把手贴在门上,透过玻璃望了一眼——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还是空的。她笑了,收回了手。那件淡蓝色的薄毯,她毕业以后捐给了学校的爱心物资站。捐之前她对着那条毯子看了很久——针脚还是密的,樟脑球的味道早散干净了。她把毯子叠好,放进了捐物箱。然后转身,走进了秋天很亮的阳光里。
      她还留着那张画着火柴人的记分表。毕业到现在,搬了三次家,丢过很多东西——丢过水杯、丢过伞、丢过一整个装论文资料的纸箱——但那张记分表永远压在毕业证的信封里。有时候她加班到深夜,从电脑前抬起头,会忽然想起一个人说的"不着急,慢慢说"。然后她会把那张记分表从信封里抽出来,对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看一会儿。火柴人的墨迹已经很淡了,小花的轮廓几乎看不见。但那个画它的人的眼睛,她还记得——很深,很亮,很干净。就像辩论赛那天的白炽灯。灯管坏了一根又怎样,剩下的那根,一样能把整个阶梯教室照得白晃晃的。
      岁岁青衿相逢,终究——岁岁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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