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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90年代:老台风扇,败给自认平凡|BE 少年情怀总 ...

  •   头顶的吊扇咯吱一声,又咯吱一声,把九八年的夏天搅得又稠又慢。
      悦欣趴在课桌上,额头抵着习题册的边角。一道立体几何她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橡皮屑落了半桌。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没有风,连窗帘都懒得动。风扇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缓缓移过来,又缓缓移走,像一只怎么也走不出这个下午的老钟,一下一下,把闷热搅成了实心的。
      教室里很静。暑假补课的最后一周,前排几个女生凑头小声对答案,钢笔帽在齿间轻轻磕着;后排几个男生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洇湿了半页讲义。悦欣坐倒数第二排靠窗,阳光从窗缝挤进来,在她校服袖口上烫出一小片明晃晃的白。老式课桌的桌面坑坑洼洼,上届考生刻的公式还隐约可辨——她总在写到手酸时,用手指去摸那些刻痕,像在摸一条早已走远的路。
      风扇忽然慢了一拍。她抬起头,看见阳晨站在她桌边。
      重点班那个年级第一。全校没人不知道他——走廊光荣榜上他的照片换过三回,每次都排在第一个。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本翻了边的习题集,刚从隔壁班答疑回来。额角的细汗还没擦,呼吸不太匀。风扇的影子从他肩头滑过,他微微眯了下眼。
      "你卡在这道题上了。"他说。语气平平的,不像问句,倒像一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整理过一遍,现在只是把它摆出来。
      悦欣愣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把习题册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像藏什么说不得的秘密。
      他不急。从邻桌拉过一把凳子,坐下。凳脚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那是他头一回坐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尺。
      他拿起她的铅笔。她本能地想拦——那是她的笔,笔杆上还贴着她自己剪的一小段透明胶,旧旧的,不好看。但他已经握住了,手指瘦长,指节分明,食指微微弓起,往她那些歪歪扭扭的辅助线旁边,贴着画了一条新的。那条线干净利落,像一把轻巧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方才困了她二十分钟的题目忽然就通了。
      "看懂了吗?"他侧头看她。
      风扇的咯吱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她盯着他刚才画的那条线,不敢抬头,也不敢摇头。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嗯",轻得猫踩了一下桌面。
      他没再问,把铅笔轻轻搁回她手边。铅笔上留了一道极淡的指痕。他起身走了——阳光追着他的背影,在教室后门隐去的一瞬,她低头盯着笔杆上那道指痕,看了很久。
      那个下午她什么也没再做。她攥着那支铅笔,把那条辅助线的弧度看了一遍又一遍。天黑下来,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风扇还在转,咯吱咯吱,像在替她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留意他的。
      也许是开学那回落雨。校门口的屋檐下挤满了等伞的人,吵吵嚷嚷。她抱着书包缩在最边上,雨丝斜进来,打湿了半边裤脚。他从人群里穿过,撑着一把藏青色的伞,替两个没带伞的男生挡了一段路,自己的左肩淋了个透湿,却跟没事人一样。她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得不太真实。
      也许是某次课间操。全校都在操场上懒洋洋地抬手抬脚,她蹲下去系散开的鞋带,起身时发现他站在队伍里,隔着好几十个人,侧头看了她一眼——只是极短的一瞬,目光淡得几乎没有分量。可他确实看了。她握着刚系好的鞋带,站了好一会儿,才跟着口令继续动。
      后来她常笑话自己:被人看了一眼,就记了那么久。可她心里清楚,那一眼之所以念念不忘,不是因为他看了她,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不带任何理由,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在人群里,恰好看了她一眼。
      但她不知道的是,阳晨留意她,比这一次更早。
      那是午休。他路过普通班教室去办公室送作业,大半人都趴在桌上午睡了,灯也没开全。她没睡,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擦完,她把粉笔头一颗颗从槽里捡出来,按颜色码进盒子——白的归白的,黄的归黄的,短的放一边,长的放一边。做完这些,她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从讲台上下来,回到自己角落的位置,翻开一本地理图册。
      全程没有声音。
      他当时站在后门口,手里还攥着要送的那摞作业本,忘了走。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但他记住了她的侧脸——梧桐的影子落在她低着的面庞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暗影。她浑然不觉。
      那天之后,他有意无意绕道普通班。一开始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去还参考书",后来连理由也懒得编了。
      她桌肚里开始多出东西。
      头一回伸手去取课本,指尖触到一团还温着的东西。她低头看——是一颗茶叶蛋,用保鲜袋裹着,旁边压着半块米糕。她愣了好一会儿,下意识转头四下扫了一圈。同学们各忙各的,没人看她。她把手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可那颗蛋的温热,透过保鲜袋,一直暖到了指尖上。
      后来隔三差五地多。有时是一颗蛋,有时是半块米糕,有时仅仅是两块饼干。东西不一样,但都裹得齐齐整整,不留一个字。她从来不敢当面问谁放的,只趁四下没人的时候,小口小口吃干净,把蛋壳包进纸里,攥在手心,走很远才丢进垃圾桶。
      有一回同桌闻到了气味,凑过来问:"好香。你吃什么呢?——咦,我早上怎么没见过你带东西?"她慌慌张张把嘴里那口米糕咽下去,差点噎着。同桌帮她拍了两下背,笑话她:"偷偷吃独食?"她捂着嘴,耳根烧得滚烫,憋出一句:"我自己买的。"那天物理课上她什么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一定是他。可万一不是呢?如果不是,她自作多情,往后还怎么抬头看他。
      但她第二天还是起了个早,把桌肚整理得干干净净,好让那团温热的东西有地方放。
      课间答疑渐渐成了两人之间不必说破的习惯。他从隔壁班过来,借着课间十分钟,在她桌边一坐就是七八分钟。他讲题不疾不徐,一个步骤换一个句子,从不跳——她反应慢,他便多停几秒。她听懂时,眼睛会忽然亮一下,睫毛一抬,随即又压下去,装作平淡。他看见那个光亮,不着痕迹地弯一弯嘴角——那弧度极浅,若不仔细看,只会当成风扇搅动的光影。
      她仔细看,每次都在看。
      她留意他右手中指上那块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她留意他讲题时左手会无意识地转笔,一转就是三圈,从来不会掉。她甚至留意他喝水的习惯——拧开杯盖,喝两口,拧紧,放回桌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不多一秒也不少一秒。这些细碎的观察,她攒在心里,像攒一叠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有一个午后,热得犯浑。风扇开到最大档,风声轰轰的,却只搅起一股又一股温吞的热浪。她做题做得心浮,偷偷用铅笔在草稿纸的边角上描了一朵云——歪歪扭扭的,底下还画了一条小小的尾巴。她画完自己都觉得丑,正要揉掉,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画得不错。"
      她整个人几乎弹起来。回头看,阳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正探过头来看她的草稿纸,神情认真,不像开玩笑。她慌忙用手把整张纸捂住,脸烧得不能看:"没、没画什么。就随手——"他已经走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分明听见他走出教室前门时,极轻极短地笑了一声。那一声混在风扇的噪音里,换作旁人肯定听不见。可她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
      她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压进习题册最底下。后来卸书时不慎揉皱过一回,又展开,到底没舍得丢。
      暑假补课的日子一天天少下去。梧桐的叶子开始卷边,黑板上倒数的数字越写越细。悦欣偷偷算过——往后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排课桌,是两座谁也不觉得会再相见的城市。
      转折来得很轻,轻得像风扇转慢了半圈。
      那是考前最后一次晚自习。同学们三三两两散了,教室只剩几盏灯软软地亮着,吊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悦欣在收书包,把参考书一本本码进桌肚,动作极慢——她今晚也不知为什么,不太想走。
      他从隔壁班走过来,倚在她前排的椅背上。没有带习题,手里空空的。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卷了一点洗过的皂角味,淡淡的,混在夏夜的闷热里,像极了他校服上那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风扇的影子从他肩头移过她的手臂,又移回来。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
      悦欣恰好站起来。她把凳子推进桌底,书包拎上肩,声音很轻,也很平:"不早了,走了。"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校服袖口擦过他的手臂——只一下,轻得像风吹过书页。她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感觉到。
      她没有回头。走到门口时,风扇又咯吱了一声——很响,像憋了许久终于发出的叹息。
      她没有停。
      那一晚她走回宿舍时,月亮刚从梧桐叶子后面浮出来,细细一弯。她把书包放在床脚,没有开灯,和衣躺了很久。头顶的吊扇还在转——宿舍里也有一台老吊扇,和教室那台一样,咯吱咯吱,像在反复问同一句她不敢听的问题。风扇的影子在漆黑的天花板上慢慢爬,她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
      毕业考试结束那天下午,蝉声灌满了整座校园。她把所有课本收进纸箱,桌肚清得干干净净。抽屉最里面,那张起了毛边的草稿纸还在——纸上那朵歪歪扭扭的云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对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外面有人在喊她一起走。她把那朵云从草稿纸上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放进校服口袋里。
      她走出教室时,夕阳刚好斜过走廊。阳晨站在楼梯口,倚着扶手,像在等什么人。他们的目光对上——只是一瞬。
      她低下头,抱着纸箱拐进了楼梯。
      纸箱很沉。楼梯里的回声一声一声往下坠。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节,两节,三节。
      在楼梯拐角,她停下来。她把纸箱放在台阶上,从兜里掏出那朵折了又折的云。展开——折痕很深,墨迹淡成了浅灰,底下那条小尾巴快要看不见了。
      她把它压在楼梯扶手的缝隙里,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纸片被铁锈蹭了蹭,在风里抖了两下,停住了。
      她抱起纸箱,拐过下一段楼梯。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外面是六月最盛的日头,白晃晃的,热浪扑面。她眯了眯眼,继续往下走。身后那朵纸做的云还卡在扶手缝里,纸角被热风吹得微微翘起,像一只想飞又不敢飞的蝶。
      那年她才十七岁。有些念头像隔着一道门,轻轻一推就能推开——可她没推。不是门太重,是她以为那门是实心的,以为自己推不开。
      那个暑假她没再见过他。听同学说,他去了北京,通知书贴在光荣榜最顶上,照片还是从前那张,笑得干干净净。她在光荣榜前站了一阵,把那照片看了又看,到底没有抄下他学校的地址。九月的风开始转凉时,她也收拾行李去了邻省的师范学院。新教室的窗户朝南,没有吊扇,只有空调嗡嗡的低鸣。老教室在暑假里翻了新——吊扇拆了,桌椅换了,连墙上的粉笔字都刮得干干净净。那朵卡在楼梯扶手里的纸云,大约也在哪个清晨被人扫掉了。
      他们就这么断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谁也不曾拿起电话,谁也不曾在同学录上多写一行地址。他在北方的秋天里继续当第一名,她在南方的教室里学会了把作业批得整整齐齐——像从前擦黑板那样,做完就放下,不声不响。偶尔熄了灯的宿舍床上,她会想起有那样一个夏天:有个少年在她桌上放了一颗还温着的茶叶蛋,有个少年说过一句"画得不错",有个少年在最后一晚站到她桌边,张了张嘴——那半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在风扇的咯吱声里,落了灰。
      许多年后一个寻常的夏日傍晚,她路过一座旧居民楼。二楼窗子里,传来老风扇特有的咯吱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截忘了关的旧录音。
      她在楼下站了片刻。就片刻。
      晚风吹过,梧桐还是那样绿着。她拢了拢肩上的包带,继续往她该走的方向走。楼梯扶手上那朵纸做的云,也许被风刮走了,也许被扫地的阿姨扫进了簸箕,也许至今还塞在原处,替她守着十七岁最后那一点不为人知的勇气。她不知道,也再没有回去看过。
      岁岁青衿相逢,终究——岁岁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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