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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90年代:食堂暖雾,败给现实无奈|BE 80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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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白雾,雨彤端着一盘素菜,站在打饭窗口前,犹豫了一下。
红烧肉今天特价,一块五一份。她的饭卡里还剩十七块三,要撑到下周三——距离家里寄生活费还有九天。她端着素菜转身,在一张靠暖气片的空桌前坐下来,用筷子把青菜和米饭拌匀。白菜炒得有点咸,她多喝了两口免费的蛋花汤。
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餐盘边沿。
她回头。一个穿深蓝色工科实验服的男生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满满一餐盘的菜——红烧肉、番茄炒蛋、青椒肉丝。他把筷子倒过来,用筷尾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往她盘边拨了两块。
“同学,”他说,声音低低的,“我们实验室今天聚餐,打多了吃不完。天冷,光吃素顶不住”。
她还没来得及推辞,他已经绕过她,坐到隔了一个位置的座位上去了。实验服的胸口印着三个手写的字——“机电系子健”。字迹工工整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九三年的深冬,食堂的暖气烧得不太热,玻璃窗上的雾结了又散,散了又结。她的那盘素菜,多了两块红烧肉。
后来他们经常在食堂碰到,说是碰到,其实是他在等她。
他每天晚自习结束都会去食堂加一顿夜宵——不是真饿,是可支配的生活费宽裕一些,食堂又是学校里唯一暖和的地方。她每天都去得很晚,因为晚去了菜会便宜,剩菜半价。他总能“恰好”碰上她,也总能从自己盘子里找出吃不完的理由分她一点。
有一回她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故意等我?”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是。”然后继续夹菜,节奏都没变。
她低着头,把饭扒进嘴里,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的蛋花汤她喝得格外慢——不是舍不得喝完,是舍不得喝完就得走了。
她后来知道,子健是机电系的大三学长,院里最拔尖的苗子。导师已经替他定好了毕业去向——去北京一家军工配套国企,岗位、户口、宿舍一条龙。他跟她说过这件事,说得很淡,像在交代一件早已写完答案的填空题。
她也说了自己的事。家在省内一个小县城,爸在粮站上班,妈在街道办打杂。她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毕业以后要回县城考一个编制,离家近,能帮着照顾爸妈。她说得也很淡,也像一道填空题。
他们都不擅长谈论这些,不是不想谈,是谈不出结果——两个答案已经写好了,只是没到交卷的时候。
冬天的食堂,暖气片附近的位置永远最抢手。他们每次都能占到一个靠窗的角落——不是运气好,是他下午最后一节课会提前五分钟溜出来,用她的旧围巾占座。那条围巾灰蓝色的,边角上磨出了毛球,她大一那年自己织的,织得不好,有一端有点歪。他说“歪得好,这样别人不会拿错”。
大三的冬天过去了,大四的冬天也过去了。食堂的菜单换了一轮,红烧肉涨到了两块。她的饭卡终于不用省着用了——大三下学期她拿了奖学金,八百块,请他在食堂吃了一顿有荤有素有汤的晚饭。他把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剩了两粒玉米,他用筷子一粒一粒夹起来吃了。她看着他的筷子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了。
最后一个冬天,食堂的暖气烧得特别足。玻璃窗上的雾厚得能写字。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着她的方向。
“毕业以后——”他说了三个字,停下来。
她等他继续说,筷子在碗里搅着,汤已经不烫了。
他没继续说。那天食堂的关门铃响了,阿姨开始收盘子。他把那个箭头擦了,玻璃上的雾化成一串水珠往下淌。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餐盘一起收了,摞好放在回收台。
后来她一直后悔没有替他说完那句话。不是不知道后面是什么——是知道了,就没办法继续假装不知道。
毕业离校的前一天,他们又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食堂没什么人——毕业生走了一批又一批,中间这几天空荡荡的。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碗馄饨,汤面上漂着虾皮和紫菜,热气模糊了眼镜,谁都没先摘。
“北京那边——下周一报到。”他说。
“嗯”她说,“我周五的火车回家”。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子健,我们不合适。不是因为人不好——是因为我们的人生,走不到一起去”。
他盯着碗里的馄饨,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良久,他说:“我知道。”
她端起碗把汤喝了,馄饨还剩三个。她把碗放到回收台上,走到食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个位置上,背对着她。窗外的雪开始下了,落在那扇蒙了雾的玻璃上,把那个被擦掉的箭头的位置,又覆上了一层新的白。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身后的食堂门缓缓弹回去,暖雾被关在门里,连同那个冬天所有的红烧肉和蛋花汤。
大三那年冬天她高烧了两天,室友都回家了,宿舍只剩她一个人。第三天的傍晚她勉强爬起来去食堂打粥,端着碗手抖,粥洒了半碗在托盘上。子健从实验楼跑过来,额头上还贴着防静电的腕带,二话不说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去窗口重新打了粥,又单独打了一份红烧肉,放在她面前。“吃完。”他说。她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他把剩下的吃了——就着她的筷子,没有犹豫。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宿舍,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他忽然说:“雨彤,如果——”她停下来看他。他低着头,用脚尖碾路灯底座上的裂缝。“如果毕业以后,你去不了北京,我也回不来,我们现在——”他说到这里停了。她等了一会儿,从他手里把那副防静电腕带拿过来,戴在自己腕子上。腕带很宽,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松垮垮地挂着。她说:“那就不问了。”不是不想知道答案,是答案不需要问。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就是答案本身——两段注定分叉的轨道,交汇了一小段,然后各自延伸。不是谁的错,是地图这样画的。
毕业后的第三年冬天,她出差路过母校。食堂还在老位置,玻璃窗换成了铝合金的,蒙不上以前那么厚的雾了。她站在打饭窗口前,点了一份红烧肉,也有蛋花汤——免费的,还是咸。她端着餐盘坐在了那个靠窗的角落。暖气片换成了空调,但窗外的雪和那年一模一样。她把红烧肉吃了两块,剩下的一块放在餐盘边上,好像留一个位置给谁似的。然后她把汤也喝完了,端着空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上面没有雾,没有人画箭头,只是干干净净的——映着一个穿羽绒服的女人,独自站在食堂门口。她把围巾紧了紧——那条灰蓝色、有一端织得有点歪的旧围巾。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身后的食堂门缓缓弹回去。
子健走的那天,雨彤去火车站了。不是去送他——她在另一边的站台上,隔着两道铁轨和一辆停靠的货车,远远看着他。他提着两个蛇皮袋,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科实验服——她后来才知道他那件实验服用胶带补过袖口,补的地方被她偷偷缝了两针,他没有发现。他站在月台上往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也许是在等她,也许只是习惯性地张望。然后转身登上了开往北京的车。火车拉了一声汽笛,白烟喷出来,那扇蒙了雾的食堂玻璃窗在白烟里碎成了记忆。她站在对面站台,攥着手里的旧围巾,一直看着那趟车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她在小县城的编制岗位上干了五年。办公室在二楼,窗口正对着政府大院的两棵梧桐,秋天的时候叶子落得凶,扫地的老张每天推着小车来扫两趟。她习惯了在写完一份公文之后往后靠,看窗外梧桐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有一天午休,同事从外面带回来一盒饭,揭开盖子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特价”。她说不用了,她带了自己的。她打开保温饭盒——是自己做的白菜炒肉,肉丝切得很细。吃了一口,发现还是有点咸。她的厨艺还是不太好。但她把饭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和九三年冬天的那些傍晚一样。只是旁边没有那个会把自己的红烧肉拨到她盘子里的男生了。
第六年冬天单位团拜会,在一个老旧的饭店包间。包厢的玻璃窗也蒙着一层白雾——暖气太足,窗外的雪太大了,把整个城市都吞成了模糊的轮廓。她的手放在桌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起了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箭头已经画完了。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旁边同事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这个饭店的暖气真好。她把手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窗外雪还在下,包间里觥筹交错,热气腾腾。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那个慢慢消失的箭头,忽然想,人这一生,总要画一个不会有人看见的箭头,指着一个不会再有人来的方向。然后继续吃饭,继续生活,继续在天冷的时候去食堂打一碗免费的蛋花汤。
后来她把那条灰蓝色围巾洗了,叠好,收进了衣柜最深处。不是不再需要它了——只是她学会了在天冷的时候,自己给自己系一条新围巾。新围巾是枣红色的,两端对齐,没有歪,织得很密。她花了一整个冬天,对着网上的教程一针一针织完的。第一针很笨,最后一针很稳。
又过了一年她结了婚。对象是局里的同事,人老实,话不多,会烧一手好菜——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她第一次吃他做的红烧肉的时候,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吃,把肉吃了,把饭吃完,把汤喝了。她说很好吃,他说那就以后常做,她说好。窗外的梧桐刚发了新芽,春天要来了。食堂的雾散了,但她学会了给自己盛一碗热汤。汤有点咸的时候,就多喝一口水。饭不够热的时候,就把碗端近一点,靠自己的手暖着。冬天还是会来,但她已经不需要靠暖气片和别人的红烧肉过冬了。她自己会做了,虽然还是有点咸。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九十年代有微信,如果当时她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如果他在北京的某个深夜里给她发一条“吃了没”——他会回什么?大概什么都不会回。因为她知道答案,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不是不够爱,是不够对。时机不对,地点不对,人生轨迹不对。但食堂的暖雾是真的,红烧肉是真的,那条围巾的歪角也是真的。那些真实的东西,比“如果”更值得被她记住。
岁岁青衿相逢,终究——岁岁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