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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山藏册,人心覆尘 沈渡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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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尘无视老镇长的阻拦,径直踏入陈老医者的院落。林砚咬咬牙,握紧腰间铁刀紧随其后,老镇长不敢入内,只能守在院门口,望着敞开的房门不停捻着袖口祷告。
屋内寒气刺骨,白日里光线昏暗,满地药草的清苦气味,被一层死寂的枯灰气息死死压住。陈老者依旧端坐案前,满身细密黑灰在微光下泛着沉闷哑光,周遭桌椅干干净净,唯有他一人身上落满尘埃,诡异至极。
林砚压低声音:“先生,我昨夜仔细翻查过屋内所有柜匣,账册、药方、往来书信全部核对完毕,没有一字提及三年前流民之事,仿佛那桩惨事,被三人刻意从所有文字里抹除了。”
沈渡尘屈膝半蹲,视线落在死者摊开的掌心。老者五指微蜷,指腹沟壑里嵌着一点不同于周身黑灰的黄褐色泥土,土质粗糙,混杂细碎干枯草根,绝非荷塘边的淤泥。
“后山乱葬岗的土。”她淡淡开口,指尖悬在老者掌心上方,并未触碰尸体,“三位死者每年霜降前夕,都会独自进山,对吗?”
林砚一愣,随即摇头:“我问遍街坊,都说三人素来避着荒山,从无上山的记录,人人都说那里怨气深重,寻常百姓都绕路走。”
“刻意遮掩,便是心有愧疚。”沈渡尘起身,目光扫过靠墙立着的一排装药的木柜,柜门上铜锁完好,没有撬动痕迹,“打开最底层的柜子。”
林砚快步上前,掏出随身携带的铜钥匙,挨个试开柜锁。最底层木柜锁芯生锈,折腾许久才应声弹开,柜内没有药材,只静静躺着一捆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厚册,油布受潮发黏,外层沾满黄褐色山土。
“这是什么?”林砚伸手想要去拿,沈渡尘抬手拦住他。
“别碰,上面附着的尘土怨气极重,寻常人沾之伤身。”她解下腰间素银系带,小心翼翼挑开油布,厚厚一叠泛黄簿册平铺开来,册页边角腐烂,字迹被泥水浸得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密密麻麻的记录。
簿册分三册,分别对应私塾周先生、粮铺王掌柜、医者陈翁。周先生那本,记载着当年流民的人数、老弱妇孺的名册;王掌柜一册,记录着镇上搜刮而来、用来掩埋尸身的粮草与封土用量;陈老者的册子,写满数百流民尸身的查验记录,以及如何用药粉掩盖尸臭、瞒过上峰巡查的法子。
每一页末尾,都有三人共同签下的姓名,笔墨沉重,墨迹晕开大片,像是落笔时执笔人双手颤抖。
林砚翻看几页,脸色一点点发白,声音发颤:“原来……他们当年把所有细节都记了下来,却藏在这里,从不示人。”
“他们不是毫无愧疚。”沈渡尘指尖拂过册页上模糊的姓名,“日日被数百亡魂压心,每到霜降,便是当年埋尸之日,愧疚滋生执念,执念凝尘索命。世人以为是鬼神行凶,实则是他们心底无法释怀的罪孽,化作无形的枷锁,了结自身。”
院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手持扁担农具的村民围堵在门口,个个面色激愤,领头的屠夫高声怒吼:“那外来女子快出来!你留在此地,只会招来更多灾厄!今日必须烧了这屋子,烧掉那些不祥册子!”
老镇长连忙上前阻拦,急得满头大汗:“诸位稍安勿躁,渡尘先生是来查案昭雪的,切莫冲动!”
“昭雪?昭雪那些饿死的流民,就要连累我们全镇陪葬吗!”屠夫一把推开老镇长,抬脚就要冲进屋内,“当年若不是那三人拦着,流民入城抢夺粮食,死的就是我们!他们自己造的孽,凭什么要我们跟着担惊受怕!”
沈渡尘缓步走出房门,玄色衣摆在寒风里轻扬,她身姿挺拔,独自面对一众情绪失控的村民,没有半分退让。
“当年流民饥寒交迫,只求一口残粮活命,并未劫掠伤人。”她声音清冷,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镇上百姓惧怕麻烦,默许三位主事将数百流民活埋,在场不少人,当年都搬过泥土、守过山口,你们皆是同谋,如今反倒想一把火烧掉证据,抹去自身罪责?”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眼神躲闪,有人强装愤怒,屠夫梗着脖子争辩:“乱世自保,何错之有?官府都不曾追责,凭什么由一个外来女子来审判我们?”
“官府视而不见,律法置之不理,可亡魂不会遗忘。”沈渡尘抬眼望向白雾笼罩的荒山,“三年来只死三人,是因当年掩埋尸身、主导此事的仅有他们三人。可若是你们依旧掩盖真相,不肯为枉死之人立碑忏悔,下一个霜降,荒山浮尘,便会找上今日所有知情不报之人。”
一名年迈妇人腿一软,跌坐在地,失声痛哭:“那年冬天,我亲眼看见一个孩童扒着镇门乞讨,我明明家中存着米面,却狠心关上了门……这么多年,我夜夜都能听见孩童啼哭。”
妇人的哭声像一根引线,戳破所有人刻意伪装的麻木,人群里陆续有人低头落泪,愤怒化作沉重的愧疚。屠夫紧握扁担的手缓缓松开,扁担哐当落地,他垂着头,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林砚趁机上前一步,对众人高声道:“渡尘先生并非要追究所有人罪责,只求我们正视过往,去荒山为流民立无名碑,将这三本记录上交府衙,让世间知晓当年的惨剧,不再让同类悲剧重演。”
人群沉默许久,有人低声应下:“我们……听先生安排。”
风波暂时平息,村民陆续散去,院门口只剩老镇长、林砚与沈渡尘三人。老镇长长叹一声,满面愧色:“当年我们鼠目寸光,只想着保全小镇,却造下这般杀业,这么多年,日日活在心惊胆战之中。”
沈渡尘将三本簿册重新用油布裹好,收入自己随身的黑布行囊:“卷宗我暂存带走,明日我们一同前往荒山,清点乱葬岗尸骨,立碑祭奠。待此地尘埃平息,我会带着簿册前往府衙,向上层官吏据实呈报,定要让这桩被掩埋三年的惨案,公之于众。”
林砚心中尚有一处疑点,皱眉发问:“先生,我依旧想不通,三人皆是密室身亡,若是自身罪孽凝尘索命,为何门窗会从内部锁死?”
“是他们自己锁上的。”沈渡尘垂眸,眼底藏着看透人心的沉静,“霜降子夜,愧疚达到顶峰,他们自知罪孽难逃,不愿旁人看见自己满身浮尘的惨状,便亲手锁死门窗,静静坐在案前,等候萦绕三年的冤尘降临。这不是意外,是三人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暮色下沉,寒雾再次笼罩整座临江镇,荷风卷着山间尘土,飘进院落,落在那间死寂的药铺之中。
林砚望着沈渡尘利落收拾行囊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先生走遍大靖各地,只为探查一桩桩陈年旧案,既无高官厚禄,也无金银赏赐,这般奔波,究竟是为何?”
沈渡尘抬手,摩挲腰间无字墨玉牌,玉牌冰凉,映出她毫无波澜的眉眼。
“世间太多沉冤蒙尘,死者无言,生者回避,若无一人愿意驻足渡尘,那些枉死之人,便会永远困在尘土之中,永世不得安宁。”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山,“我名渡尘,渡的从来不是鬼神,是被世人抛弃的真相,是无处申冤的亡魂。”
夜色渐浓,沈渡尘辞别二人,独自牵着黑篷车,行至镇口渡口。黑马安静低头饮水,她立在渡口石阶上,望向荒山连绵白雾,行囊里的三本簿册,承载着数百条无名性命,沉甸甸压在肩头。
临江镇的尘埃,仅仅只是开端。天下间还有无数被掩埋、被抹杀、无人问津的旧案,正等待她踏破迷雾,一一渡清。
寒风吹起她束发的黑木簪,满地霜华,孤身一人,前路漫漫,唯有一身孤勇,与一腔不肯妥协的公道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