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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灰覆骨,旧案归人 临江镇连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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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永安七年,秋。
霜降刚过,北地朔风便卷着碎雪,压垮了临江镇最后一点秋意。
镇子临水而建,背靠乱葬荒山,常年雾重风寒,是方圆百里最阴冷荒僻的地界。此地怪事极多,官府素来不愿插手,百姓遇诡只敢自求多福,久而久之,临江镇成了远近闻名的“弃案之地”。
镇上人都认得一辆旧黑篷车。
车无徽、马无铃、行无迹。
赶车的人,是个极冷、极静、极年轻的女子。
她名沈渡尘。
世人皆知江湖有渡尘客,不问人情,不问善恶,只渡世间所有被尘封的冤屈、被掩埋的旧案、被湮灭的真相。
无人知晓她师从何人,来历何方,年岁几许。只知道她孤身一人,行走大靖山河三年,凡官府断不了、鬼神说不清、世人不敢查的悬案、诡案、沉案,只要她路过,便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她不收金银,不纳人情,不求名声。
只收一桩桩被世人丢弃的真相。
今日暮色沉沉,寒雾锁江,黑篷车缓缓停在临江镇街口。
沈渡尘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束素色银带,腰间悬一枚无字墨玉牌,无钗无佩,长发简单束于脑后,眉眼清冽,冷得像常年不化的山雪。她抬手掀开厚重车帘,缓步落地,鞋底踏过薄霜,无声无息。
她刚站稳,镇口破败的茶摊前,立刻有两道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
一个是面如枯皮、双手发抖的老镇长,一个是面色惨白、浑身是伤的年轻捕快。
老镇长快步上前,弯腰拱手,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绝望:“敢问……可是渡尘先生?”
沈渡尘淡淡颔首,声线清冷平稳,无半分波澜:“是我。镇上出了案子?”
老镇长闻言,老泪瞬间砸在冰冷地面,颤声道:“出了大事!是诡案!是三年来第三桩一模一样的命案!官府来人查了三回,次次无果,查不出死因、查不出凶手、查不出痕迹!再这样下去,全镇人……都要没命了!”
一旁年轻捕快攥紧腰间锈刀,咬牙补话,声音沙哑:“先生,在下是临江镇唯一留守捕快,林砚。此案诡异至极,完全悖逆常理,官府已经彻底弃案,没人敢再查。”
沈渡尘目光扫过整条冷清街巷。
霜降时节,本该秋收归乡、市井喧闹,可此刻整座镇子死寂一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里透出惊恐的微光,整条街道空无一人,只剩寒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
“说案情。”她简短开口。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寒意,缓缓道来:
“三年前第一桩命案,死者是镇上私塾先生。
一夜之间死在书房,全身无伤,无中毒、无击打、无勒痕。
唯独满身浮灰,从头到脚,连眼缝、口鼻、指骨缝隙,全是细密黑灰,如同被尘封数十年。
死状安详,却像活生生被埋在尘埃里窒息而亡。”
他顿了顿,想起死者可怖模样,喉间发紧:
“一年前第二桩命案,死者是粮铺掌柜。
死法、死状、身上痕迹,与前者分毫不差。
现场干净得诡异,无脚印、无指纹、无外人出入痕迹,门窗全部从内部锁死,是绝对密室。”
老镇长颤抖着接上:“就在昨夜三更,第三个人死了。是镇上开药铺的老医者。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全身覆灰,密室而亡,查不出半点缘由!”
沈渡尘眸光微沉:“死者身份,毫无关联?”
林砚立刻应答:“完全无关。一文儒、一商贾、一医者,年岁不同,家世不同,品行不同,从未结怨,无财仇、无私怨、无纷争。谁也想不通,为何偏偏是他们三人接连惨死。”
“死亡时辰?”沈渡尘再问。
“全部是霜降前夜,三更子时。”林砚沉声作答。
一句落下,寒意瞬间浸透空气。
三年,霜降子夜,三桩密室尘亡案。
无凶、无伤、无毒、无迹。
世人皆传,是临江镇荒山冤魂索命,是鬼魅作乱。官府无从下手,只能草草定论为诡案,弃之不理。
沈渡尘抬眼望向镇后方的荒山迷雾,淡淡开口:“带我去最新案发现场。”
老镇长慌忙摇头,满脸惊惧:“先生不可!那屋子邪得很!昨夜查案的差役,但凡靠近屋内,都头晕心悸、浑身发冷,屋内尘埃怪异,沾之不散,万万去不得!我们怕……怕再添死人!”
林砚也急忙劝阻:“先生,真的凶险。前三桩案子,所有查案之人,事后皆大病一场,昏睡数日,无人能勘破其中玄机,您不必以身涉险。”
沈渡尘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无字墨玉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世间从无诡案,只存冤案。
世人畏尘畏鬼,我偏渡尘渡冤。
所谓鬼神作祟,不过活人藏奸。”
短短两句话,落地铿锵。
二人一时失语,再不敢劝阻,只得在前引路。
药铺位于镇子最深处,独门独院,青砖黑瓦,院门紧闭。
一夜风雪,整座院落干净得过分,无半分杂乱,无声无息,死寂如坟。
林砚推开木门,一股阴冷枯寂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空气干燥沉闷,像是封存了数十年。
“门窗昨夜我亲自查验,皆是内锁,绝无外人进出可能。”林砚低声道,“死者死于书桌前,端坐而亡。”
沈渡尘缓步走入屋内。
房内陈设整齐,笔墨、药书、药秤、药匣井然有序,无打斗、无挣扎、无异动。
桌前,老者端正端坐,双目轻闭,神色平和,宛如熟睡。
唯一骇人之处——他的发丝、眉眼、衣襟、手背、指缝,覆满一层均匀细腻的黑灰色浮尘。
灰尘极轻、极细,不似市井尘土,不似山间泥沙,干净、死寂,带着岁月腐朽之气。
最诡异的是,屋内桌椅地面干净无尘,唯独死者一身覆灰。
老镇长站在门口,不敢踏入半步,喃喃道:“妖术……定是妖术……”
沈渡尘蹲身,目光一寸寸扫过死者周身,指尖悬在尘埃上方,并未触碰。
她行走江湖数年,勘破无数奇案,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死状。
无尘之地,生人覆尘。
活人端坐,无声寂灭。
密室无凶,三年连环。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三位死者,是否在三年前同一秋日,共同处理过一桩旧事?”
林砚一怔:“旧事?我查遍三人过往,毫无交集……”
“无交集,是你们查得太浅。”沈渡尘抬眼,“无关身份,无关恩怨,未必是私仇,或许是同一桩藏起来的罪孽。”
老镇长猛地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
沈渡尘捕捉到他一瞬的慌乱,直视他双眼:“镇长知道?”
老镇长嘴唇哆嗦,浑身发抖,半晌才挤出破碎字句:
“三……三年前霜降……荒山乱葬岗,曾埋过一批无名流民。
那年北地饥荒,数百流民逃难至此,被拦在镇外。
当夜风雪大作,尽数冻死在山下。
镇上怕流民尸身引发瘟疫、怕上头追责、怕拖累镇上赋税……
于是私塾先生记账、粮铺掌柜出粮封口、老医者验尸掩罪……
三人连夜动手,将数百具流民尸身,草草埋入荒山深沟,覆土封尘,隐匿不报。”
一语落地,屋内寒风骤起。
林砚浑身巨震,目瞪口呆。
他查遍恩怨钱财,从未想过,三人唯一的交集,是一桩全镇人共同掩盖的旧罪。
沈渡尘眼底无波澜,淡淡道:
“他们埋的不是流民,是数百人命。
他们封的不是黄土,是漫天冤尘。”
“世人以为尘是鬼气,实则尘是人命怨气所凝。
霜降子夜,风雪封山,是他们当年埋尸之时。
三年轮回,岁岁霜降,覆尘封骨,还本归债。”
林砚声音发颤:“可……可这依旧解释不了密室无凶!是谁杀人?!”
沈渡尘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沉沉荒山寒雾,一字一句:
“无人亲手杀人。
他们当年以尘埋命,今日便以尘收命。
不是鬼索命,是他们亲手埋下的罪孽,三年沉淀,终来讨债。”
老镇长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面如死灰:“那……那接下来……是不是还会死人?我们全镇……都有罪……”
沈渡尘回眸,目光清冷,看透人心:
“有罪之人不止三位。
当年默许、旁观、隐瞒、封口的每一个人,皆是同谋。
尘未散尽,债未还清,案子,远未结束。”
风穿门窗,簌簌作响。
满屋寂静,唯有那层覆在死者身上的薄尘,在微光里轻轻浮动,像无数沉默了三年的亡魂,终于缓缓睁眼。
沈渡尘抬手,轻轻拂过桌沿,轻声道:
“我名渡尘。
今日至此,不为驱鬼,不为祈福。
只为——渡尽世间蒙尘冤骨,昭雪天下尘封旧案。”
临江镇的霜风更冷了。
三年连环诡案的真相初露冰山,可更大的阴霾,正缓缓笼罩整座镇子。
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