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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山藏鬼,人心最深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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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霜雾初散。
临江镇全员随沈渡尘同往荒山乱葬岗。
往日无人敢踏足的后山,今日人声沉沉。全镇男女老少默然随行,无人喧哗,人人眼底压着三年不敢言说的愧疚与惊惧。
林砚背着铁锹绳索,走在最前,一路皱眉:“先生,昨夜我彻夜复盘案情,仍有一处极大矛盾。”
沈渡尘缓步踏过覆霜荒草,黑衣独行,背影清冷如霜:“说。”
“若三人事发于心愧自惩、冤尘索命,为何唯独这三年,镇上从无一人梦见流民亡魂?”林砚声音压低,“数百枉死之人,怨气滔天,不可能如此安静。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沈渡尘脚步微顿。
她抬眼望向荒山深处层层叠叠的沟壑,白雾迟迟不散。
“你说得对。”她淡淡开口,“真正的冤魂,从未作乱。”
林砚一怔:“那三年连环命案……是谁做的?”
“是人。”
短短二字,寒气彻骨。
一行人抵达乱葬岗山坳。
眼前一幕,让全镇人瞬间死寂。
此地根本不是寻常乱葬岗。
整片山土坚硬如板、寸草不生,泥土表层覆着一层极细极黑的粉末,和三名死者身上的“亡尘”一模一样。
老镇长脸色骤白,双腿瞬间僵住。
沈渡尘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土层,尘粉落在指尖,轻若无物,却带着一种压死人的沉重。
“这里的土,被人长年压尘封怨。”
林砚大惊:“压尘封怨?”
“民间禁术。”沈渡尘目光冷彻,“以特制沉尘封住亡魂气息,让冤魂不得鸣、不得诉、不得入梦、不得索扰活人。怨气压在土下,日积月累,只会越积越重,最后择人反噬。”
人群瞬间炸开细碎骚动。
一名老者颤声:“谁……谁会这种邪术?我们寻常村民根本不懂这些!”
沈渡尘缓缓起身,视线缓缓扫过全镇百姓,最后落在脸色最僵硬的老镇长身上。
“全镇唯独一人,懂阴阳、晓土方、擅压镇之法。”
她字字清晰:
“三年前,埋尸封山、压尘锁怨的主谋——不是教书先生、不是粮铺掌柜、不是医者。”
“是你,镇长。”
一句话落地,空山无声。
老镇长浑身剧烈一颤,猛地后退两步,厉声喝斥:“你胡说!我一生守镇安民,何来害人之心!沈先生无凭无据,岂可随意污蔑老夫!”
“无凭?”
沈渡尘抬手,从行囊中取出三册旧簿,风一吹,纸页哗哗翻动。
“三册卷宗,字字避开你的姓名。”她目光锐利如刀,“记账、验尸、封口,皆是三人出面,唯独真正下决策、压土封山、禁绝亡魂的人,全程隐身。”
林砚猛然惊醒:“难怪!难怪三人看似主事,却处处受制!他们只是替罪之人!”
老镇长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冷笑:“就算我当年主导封山,也是为保全镇平安!我何错之有?!若不压怨,流民恶鬼缠镇,全镇早已覆灭!”
“保镇?”沈渡尘声音骤然变冷,“你是保你自己。”
她向前一步,气场压得全场无人敢动。
“当年流民入城,饥荒濒死,只求暂居活命。镇民本已心软,是你当众扬言——流民带疫、流民抢粮、流民祸镇。是你逼三人出面埋尸封口。”
老镇长双目赤红:“乱世当头!我不狠,全镇死!”
“你狠的不是乱世。”沈渡尘目光洞穿人心,“你狠的是——你封了亡魂,还要锁死知情者。”
林砚瞳孔骤缩:“先生的意思是……三年霜降索命,不是冤尘反噬,是镇长暗中布局?!”
“是。”
沈渡尘声音落地,空山回响。
“压尘禁怨之术,有反噬规条。
每满一年霜降,必须献祭一名当年参与封山的主事之人,以命镇尘,否则全镇怨气崩毁。”
“三年,三人,刚刚好。”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色惨白,不敢置信看向朝夕相处数十年的老镇长。
老镇长喉间发抖,厉声嘶吼:“妖言惑众!你凭什么证明!”
沈渡尘抬手,指向山坳最深处一处平整异常的土台。
“那里,有你年年献祭的证据。”
林砚立刻提刀冲过去,铁锹破土而下。
不过三铲,土层松动,露出一块漆黑木牌。
木牌陈旧发黑,上面刻着镇魂祭文,落款处——
永安四年霜降、永安五年霜降、永安六年霜降。
三年祭期,一字不差。
木牌侧边,刻着极小的四个字:替镇承劫。
林砚双手发抖,猛地回头:“镇长!这是你的笔迹!”
所有村民瞬间哗然,人人后退,惊惧地望着老镇长。
老镇长浑身僵硬,再也装不住镇定,苍老的眼底翻涌疯狂与绝望。
“我没错!”他嘶哑嘶吼,“我守了临江镇一辈子!我保了全镇人平安三年!若不杀他们三人,怨气破山,你们所有人都要被冤魂啃噬殆尽!我是救你们!”
一名妇人颤抖哭道:“所以……三年来夜夜恐惧、年年死人……是你逼出来的?”
“是他们命该如此!”老镇长目露凶光,“当年埋尸,是他们亲手挖土、亲手覆棺、亲手封尘!罪孽是他们造的,献祭是该他们还的!我只是顺天而行!”
沈渡尘静静看着他,眼神无悲无喜。
“你所谓的顺天,是欺天。”
“你锁住数百亡魂的冤,掩盖自己的罪,将罪孽分摊给三人,再以镇民安危为借口,年年杀人灭口。”
她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你不是护镇。”
“你是以全镇人命为盾,以三人性命为祭,保你一己安稳。”
老镇长身形一晃,猛地仰头大笑,笑声悲凉又癫狂:“哈哈哈!可笑!世间为官为长,谁不是如此?牺牲少数,保全多数!我何错之有?!”
“错在。”沈渡尘声线骤然凛冽,“活人不可审判冤魂,凡人不可私设天道。”
话音落下,荒山无风自动。
整片黑色土层,簌簌落尘。
三年被死死压住的怨气,骤然松动。
漫天细黑尘土从地底翻涌升起,浮空盘旋,不散不坠。
村民吓得连连后退,尖叫躲闪。
“尘……尘起来了!”
“亡魂要出来了!”
“镇长害我们!是他害我们!”
混乱之中,老镇长脸色彻底绝望。
他最害怕的一幕,终究来了。
他压了三年的尘,锁了三年的怨,被沈渡尘一语破局。
沈渡尘抬眼,望着漫天浮沉,轻声道:
“你以为压住尘埃,就能盖住罪孽。”
“可世间所有被掩埋的冤屈,终有一日,会乘风而起,落回真凶身上。”
漫天黑尘,骤然调转方向。
尽数涌向老镇长。
老镇长惊恐捂面,踉跄后退,凄厉惨叫:“不要!不要来找我!我是为了全镇!我没有罪——!”
黑尘覆面,顷刻之间,他满头白发尽数蒙灰,衣袍、眉眼、口鼻、指缝,瞬间铺满和三名死者一模一样的沉黑细尘。
他双腿一软,跪倒荒土之上。
气息迅速微弱,眼神急速涣散。
最后一刻,他望着立在风中、一身清冷的沈渡尘,喃喃吐出一句悔恨至极的话:
“原来……渡尘渡尘……
渡的从来不是鬼……
是活人藏在心底的恶……”
话音落尽。
人绝。
荒山恢复死寂。
漫天浮尘缓缓落回土层,归于平静。
三年连环诡案,今日,终破。
林砚握刀的手久久颤抖,望着地上无声死去的镇长,心中五味翻涌:“原来……从头到尾,没有鬼。”
“从来没有。”
沈渡尘收回目光,望向空旷荒山。
“最沉的尘,从不在山,不在魂。”
“在人心。”
风过空山,霜华尽散。
临江镇三年蒙尘的旧案,终于昭雪。
可沈渡尘眼底,依旧清冷无波。
她低头看向手中无字墨玉牌。
天下之大。
临江镇的尘清了。
可世间,还有千千万万座荒山、千千万万桩沉案、千千万万被掩埋的冤屈。
她的路,远未结束。
她收妥卷宗,转身下山,孤身背影踏向远方苍茫尘世。
渡尘者。
渡尽天下蒙尘冤。
不负人间,不负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