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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落户青山镇的第一顿:葱油拌面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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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二天天刚亮苏静就醒了。她从柴房的地上坐起来的时候腰背发酸——昨晚靠着墙睡了一夜,虽然垫了两件外衫,但土墙的硬度和夜风的凉意还是让她睡得断断续续。旁边的林悦还蜷着,脑袋靠在阿景的胳膊上,阿景保持着坐姿靠着墙角,一只手虚虚地护在林悦外侧,像怕她半夜歪倒。
苏静轻手轻脚站起来,推开院门往外走。青山镇的清晨雾气很重,田野上罩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远处的山影在雾里浮着,像旧世界影像里看过的水墨画。她蹲在院外的土沟边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困意退了大半,抬头看了看自家那座破败的院子,心里默默盘算今天要从哪里开始下手。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林悦也醒了,正蹲在灶台前用枯草生火。阿景在柴房里清点昨天李老伯说的那些能用的木料和碎瓦,他低着头一块一块地翻,把完好的堆在一边,碎了的放在另一边,动作不快但极认真。
"等会儿去找李老伯办地契。"林悦把火生起来,架上小陶锅烧水,"趁早把名分定了,免得夜长梦多。"
吃了简单的早饭后三人去了镇东头。李老伯正坐在大槐树下编竹筐,看见她们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进屋翻了一沓盖了红印的纸出来,在矮桌上摊开。他指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挨个念了一遍——荒地多少亩、院落边界在哪里、头年按收成租用、以后攒够钱可以买地契——然后抬眼看了看三人:"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林悦说。
李老伯把笔递过来,蘸了墨:"谁按手印?"
林悦回头看了苏静一眼。苏静接过笔,在纸尾的落款处写下了"苏静"两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苏景、林悦同户"。她的字不算漂亮但笔划清晰,李老伯凑近了看一眼,点了点头:"识字就好。往后镇上有什么事要签字画押的,不用再找人了。"
他拿过另一张纸,在上面勾了几笔,盖上自己的私章和镇上的公印,然后吹了吹墨迹,递给苏静:"你收着。往后这就是你们家底了。"
苏静接过那两张纸,薄薄的、粗糙的麻纸,墨迹还没彻底干透,凑近了能闻到砚台和红印混合的淡淡气味。她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拍了拍,觉得胸口那处微微沉了一点,像一块石头的重量被稳稳地放了下来。
三个人出了李老伯家沿着主街往东走,去找老王买修补材料。老王的铺子不大,门口堆着成摞的土坯和捆好的干茅草,旁边歪歪扭扭挂着块木牌——"王记泥瓦料"。老王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正蹲在门口用泥刀削土坯边角,李老伯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抬头看了看三人说:"李叔让来的?行,土坯五文一摞,茅草两文一捆,按半价给你们算。要多少自己挑。"
林悦蹲在土坯堆前数了数,又仰头看了看主屋屋顶的漏洞,心里大概估了个数:"土坯两摞,茅草四捆。"
她数了十八文钱出来。老王接过去掂了掂,转身从屋里拖出一辆两轮板车,把手里的泥刀往腰后一别:"板车借你们用,用完了推回来就行。"
阿景把两摞土坯和四捆茅草挨个搬上板车。他搬第一摞土坯的时候蹲下去双手一托,整摞土坯离地的时候轻轻松松,老王在旁边看着,眼睛瞪了一下:"你哥力气够大的啊。那摞土坯少说六十斤。"
苏静笑了一下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六十斤算什么,他之前在谷地里搬的那堆野菜比这个重多了。
板车推回荒院的路上,阿景在前面拉,苏静和林悦在后面推。石板路不算太平,车轮碾过坑洼处的时候车身一颠,捆茅草的绳子松了一下,几根干茅草滑落在路上。阿景立刻停下车,走回去把那几根茅草一一捡起来,用草茎重新捆好,塞回车上的缝隙里。
林悦看着他做这件事,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表示对他不浪费的赞许,阿景收到赞许之后,高兴的昂首挺胸继续拉车了。
回到院子已经快午时了。苏静把板车卸了让林悦休息一会儿,带着阿景给老王送了回去,回来后三人站在主屋前面仰头看屋顶。主屋三间,中间那间的屋顶漏得最厉害,檩条露在外面被风蚀得发白,茅草几乎秃了大半。东西两侧稍好一些,但也需要重新铺一层。
"先修中间的,屋顶不漏了我们晚上能睡踏实。"苏静说。
阿景已经踩着墙边的矮梯爬到屋顶边缘了。他的动作比预想中利落,虽然上梯子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一旦踩上屋顶的檩条,身体的平衡感就好得出奇——他蹲在房脊上,双脚稳稳地踩在两根檩条之间的横木上,低头朝下面看了看。
苏静在下面仰头喊:"阿景站得住吗?"
阿景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弓着腰开始清理屋顶上残余的碎瓦片和烂茅草。他一片一片地把破损的瓦片揭开递给下面,苏静在下面接,林悦在旁边把还能用的瓦片挑出来堆成一堆,不能用的归另一堆。三个人配合默契,一个在上面拆,一个在下面接,一个在旁边分类。
拆到中间那间屋顶的后半段时,阿景脚边的一块旧瓦片松了。他正要弯腰去捡,脚下踩着的横木忽然"嘎"地响了一声,他一晃,右脚落偏了一寸,踩在了旁边一片看起来平整但实际已经酥化了的瓦片上。
"咔嚓。"
那片瓦应声而碎,阿景的右脚踩空,整个人往下一坠。苏静在下面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阿景的反应极快——他左手一把抓住了旁边的房梁,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双臂一收,把自己重新拉回了屋顶上。他蹲在房梁上,两只手抱着那根木头,低头往下看。
"静静……碎了。"
苏静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心跳还没完全落回去。阿景蹲在梁上,脚下的碎瓦片从屋顶边缘"哗啦"掉下来摔在地上,变成更小的碎片。他没有受伤,但那个姿势看起来确实有点狼狈——一个快七尺的大个子,抱着房梁蹲着,表情里全是"我干了坏事怎么办"的忐忑。
苏静深吸了一口气,把心跳压下来,把梯子挪到他正下方:"没事,你先下来。"
阿景犹豫了一下,沿着梯子一级一级地下来了。落地之后他站在苏静面前,低着头,脚尖不自觉地碾着地上的土,不敢看她。苏静绕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脚踝和膝盖,确认没伤着,才松了口气。
"碎了几片?"她问。
林悦已经蹲在碎瓦片旁边数了:"三片。"
苏静看了看阿景。阿景还低着头,脚还在碾地上的土,像个闯了祸等着挨训的小孩。苏静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上的灰,语气尽量放平:"没事,三片瓦而已,还能再买。你脚没崴到吧?"
阿景摇了摇头,但他还是没抬头。他绕着苏静走了一小步,换了个方向站着,又走了半步,最后站到了林悦身后。林悦头也不回地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修房损耗:瓦片三枚——阿景踩碎。附注:人没伤,屋顶没塌,无后续损失。"
苏静看着阿景绕着自己走了半圈最后躲到林悦背后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走过去从他背后把他拽出来:"我没骂你。你上屋顶的时候小心点,踩实了再动脚,那种松了的旧瓦片就别踩了。"
转过头对着林悦说:“这个损失就别记在阿景头上了,你来换也有损耗的。”林悦歪头想了想,觉得也对,就把这条记录划掉了。
阿景这才抬起头来看她,眼神里那种"我做错事"的紧张稍微退了一点。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我下次,看好了再踩。"
"行。"苏静拍了拍他的肩,"继续干活。你在上面拆,我在下面看着,哪块瓦松了我告诉你。"
后半程屋顶的活顺利多了。阿景每踩一脚之前都先试探一下,确认实了再落重心,苏静在下面隔一会儿就喊一句"左边第三块松了""房脊那边有个洞你先绕着走",阿景都一一照做。两个人一个喊一个应,林悦在旁边把瓦片和茅草分类堆放,偶尔抬头看一眼上面的配合,在账本上记了条"当日进展:屋顶清理完成,等待铺设新茅草"。
太阳偏西的时候主屋中间的屋顶终于清理干净了。苏静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光从被清空的房脊处漏下来,比之前敞亮了不少。剩下的就是铺新茅草和重新固定檩条,明天一天的活。
她收回目光,看见了院墙角长着的那几丛野葱和野蒜。葱叶细长深绿,蒜苗矮壮肥厚,挤在墙角的风化石缝里,长得比她在路上见过的那些都要精神。风一吹,葱叶摇晃着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辛香。
苏静蹲下来拔了一把野葱。葱白短而粗,葱叶肥厚,掐断的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液,凑近了闻有一股被露水浸润过的、干净而鲜嫩的辣味。她又拔了几株野蒜,蒜叶扁平宽厚,根部有小小的蒜头,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今天晚饭我们正经做一顿。"苏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在院子角落里翻出昨天李老伯送的那半瓦罐粗面,又用小陶锅烧了一锅热水。野葱洗净切段,葱白和葱叶分开;野蒜切碎。锅烧热——没有油,她用野葱白的部分在锅底擦了一圈,又加了一些清水,葱汁受热后渗出微薄的汁液,勉强算是一层底油——然后把葱花和蒜碎下锅爆香。
葱蒜在热锅里"滋"地一响,那股被热力逼出来的香气猛地炸开来,比生的味道浓了十倍不止。辛、鲜、带着一点点焦边的甜,混着锅壁上的热气和蒸汽一起往上冲,钻出门窗,越过了那半截塌了的院墙,往镇尾的方向飘过去。
苏静把粗面加水倒在锅里搅动,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面在热力下涨发,变成了一锅稠而不黏的拌面。她把炒过的葱蒜连汁一起淋在面上,最后撒了一小撮粗盐——粗盐粒在热面条上慢慢化开,被葱油的温度和面条的余热裹在一起,渗透进每一根面里。
阿景正蹲在院子里修梯子——刚才上屋顶那趟把梯子中间一根横撑踩松了,他用绳子重新绑紧。闻见香味之后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鼻翼动了动,抬头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绑绳子,但绑绳子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
苏静盛了三碗面。葱油是经过煸炒之后本身释放的汁液和香气,拌在粗面里呈现出一种油润的质感,每一根面条都裹着一层淡淡的葱香,表面泛着细碎的光。
她把碗端到院子里的石磨盘上放着,三个人围上来。阿景端起碗先没急着吃,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苏静,嘴唇动了动说:"香的。"这才低下头,用筷子挑了一大口往嘴里送。
苏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粗面本身的麦香被葱蒜的热香托着,盐味不重但恰到好处,入口先是葱的辛,然后是蒜的回甘,面身软韧有嚼劲。她嚼着嚼着,觉得这大概是她穿到这个世界之后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不是因为材料多好,是因为这口面是她用自己的地、自己的灶、自己墙角的葱和蒜做出来的。
阿景那碗面已经见底了。他吃得很快但很干净,碗底连汁水都没有剩下,用最后半截葱段把碗沿蹭了一遍。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苏静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塌了半边的院墙豁口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是空的。老妇人个头不高,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布衫,腰上系着碎花围裙,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哟,吃饭呢。"
苏静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碗站起来:"大娘,您是——"
"我姓赵,住你们西边隔两家的那院。今儿下午闻着你家这边一股香,翻来覆去坐不住。做饭的功夫我往灶台上看了三回,实在不行了,端着碗就过来了。"赵大娘举了举手里的空碗,笑得坦坦荡荡,"你们家这面香得我坐不住了,真是坐不住了。"
苏静看着她手里那只干干净净的空碗,又看了看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我就是来蹭一口"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转身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拌面——大约还有半碗的量——全部盛进赵大娘的碗里,又用锅铲把锅底的葱碎和蒜末刮干净盖在上面。
"大娘,这是用院子墙角的野葱和野蒜做的,粗面,没啥好料,您别嫌弃。"
赵大娘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半碗拌面,葱蒜的碎末均匀地裹在面上,热气袅袅地冒出来,带着那股让她坐了一整个下午的香气。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
一碗面吃完,赵大娘把碗底亮了亮,抹了把嘴:"明天我还来。你们还做这面不?"
苏静看了一眼林悦。林悦正蹲在石磨盘旁边端着碗喝最后一口面汤,闻言头也没抬,但苏静余光看见她腾出一只手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那行字太远了看不清,苏静猜大概写的是"邻里关系维护成本:野葱一把、面粉半碗"之类的。
"赵大娘,明天不一定做面,做别的。"苏静笑着说,"但您在饭点儿端着碗来,肯定不让您空着。"
赵大娘把碗在围裙上蹭了蹭,满意地走了,走几步还回头说了一句"你们家这墙得赶紧补,不然香味全跑光了"。
天黑下来之后三人在柴房里安顿下来。柴房比主屋小一些但顶上的瓦片基本齐全,墙角的干草堆得厚实,铺上外衫和包袱之后勉强能躺平。苏静把灶火移到了柴房门口,火光照进来把小小的空间烘得暖融融的。
阿景照例在柴房门口铺了草席。这次他的位置比在驿站时讲究了些——他在门槛内侧铺了一层干草,又把自己那件厚外衫叠起来垫着,靠着门框侧卧,面朝屋里的方向,刚好挡住门缝漏进来的夜风。
苏静和林悦并排躺在柴房深处的干草堆上,头顶是柴房的木梁和瓦片。瓦片虽然旧但密实,挡住了夜里的寒气,比昨晚坐在主屋门槛上吹风舒服多了。
苏静闭上眼睛,听着柴房外的风声和火堆偶尔的噼啪声,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草席和干草的窸窣:
"静静,冷。"
她睁开眼。火光映在阿景的侧脸上,他侧卧着,背对着夜风的方向,眼睛睁开一条缝,朝她这边看着,嘴唇微微抿着。柴房门口的夜风确实大,虽然大部分被他的身体挡住了,但门缝和草席间隙里还是钻进来一丝丝凉意,他的手背搭在外衫外面,指尖微微泛着凉白色。
苏静坐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床薄被——是之前青娘送的,虽然旧但干净——她犹豫了两秒,把薄被从自己身上揭下来,走过去蹲在阿景旁边,把被子叠成两层盖在他身上,被角掖进他肩膀下面。
"盖好,别半夜冻着。"
阿景低头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又抬头看了看苏静。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低:"静静,你不冷?"
苏静拍了拍他的被子边说:"我穿得多,没事。睡吧。"
她走回干草堆上躺下。林悦翻了个身面朝墙,苏静觉得她像是醒着,就对着她轻声说道:“趁着天还没冷,我们得准备些被褥枕头,衣服也得添置些。”林悦半睡半醒的回答道:“嗯嗯,确实是,还有家具,还得想办法打口水井,水源很重要。”声音越说越轻,柴房里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悠长起来,火堆的火苗矮了一些,从柴房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细而薄,像一层淡蓝的纱覆在三个人的身上。
苏静平躺着,看着头顶的横梁,想着明天的屋顶、后天的墙、那片还没开垦的沙地,水井,家具,想着赵大娘说明天还要来,想着青山镇那些错落的屋顶和远处黑沉沉的山影,觉得胸口那个"终于落地了"的重量又沉了一分。
她把外衫的领口拢了拢,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