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初到青山镇 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
青山镇的南门比平阳镇还小,两扇木门半开着,门框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门口坐着一个守门的老头,怀里抱着一杆旱烟袋,正眯着眼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才掀开眼皮扫了一下。
"站住,登记。"
林悦走上去,微微弯了弯腰:"老伯,我们是逃荒过来的,打算在镇上落脚。路上在南山驿歇脚的时候,刘掌柜说让我们来了青山镇可以找镇东头的里正李老伯。"
守门老头听到"南山驿"三个字,眼皮又抬起来一些,看了看林悦,又看了看后面的苏静和远远站着的阿景,目光在阿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说:"老刘让你们来的?"
"是,刘掌柜说李老伯好说话,让我们来了直接找。"
老头点了点头,从门框旁边的木盒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截短炭笔,翻开册子舔了舔手指:"姓名,人数,从哪来,干什么来的。"
林悦早就在心里把话编好了。她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背熟了的文书:"苏景,二十,是我表哥,苏静,十五,我表姐,我表哥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爹娘都在今年那场饥荒里没了。我叫林悦,十四,和苏家是表亲,家里也没人了。我们三个一路从北边逃过来的,想在青山镇落户找个活路。"
老头一边听一边往册子上记:"苏景……二十……烧坏了脑子……"他写到一半抬起头来,看了看远处站着的阿景,又看了看林悦:"那大个子是你表哥?"
"是。"林悦面不改色,"他个子大但脑子不好使,不记事,也不会说太多话。"
老头又看了阿景一眼。阿景正低着头研究地上爬过的一只甲虫,又看了看安静的站在一旁的苏静,阿景抬头看了一眼老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虫子。
老头"嗯"了一声,把册子合上了:"行,镇东头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棵香樟树的就是李里正家。去吧。"
"谢老伯。"林悦微微欠身,三个人进了镇门。
青山镇的主街比平阳镇窄一些,但两边的铺面比想象中多,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修鞋的,隔着几步就有一家,门口有人在搬货、有小孩在追跑、有妇人在屋檐下择菜。午后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晒干草的甜味儿和隔壁院子里炖菜的香气。
阿景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一点,鼻翼动了动,目光往飘出香味的那家院子偏了一下。苏静看见了,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先找里正安顿下来,安顿好了我做给你吃。"
阿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步子又跟了上来。
镇东头第三家果然有棵香樟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矮桌和两把竹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竹椅上编竹筐,膝盖上搭着半成品的筐底,手指翻动竹篾的动作不急不缓。
林悦在院门口站定:"请问是李里正吗?"
老头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来:"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路上在南山驿歇脚,刘掌柜让我们来了青山镇找您。"
"老刘让你们来的?"李老伯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那老东西还记着我呢。进来说吧。"
三人在院子里坐下,李老伯给他们倒了一碗凉茶。阿景坐在苏静旁边,端着碗看了半天没喝,苏静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才凑到碗边喝了一小口。
苏静把编好的话说了一遍——和阿景是兄妹,林悦是表亲,家里人都不在了,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实,偶尔低下头拨一下衣角,把一个刚失去家人的孤女形象演得恰到好处。李老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今年的难处大家都看在眼里,北边逃过来的不只你们一家。你们运气好,走到青山镇还来得及。"
他站起来从屋里翻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摊在矮桌上:"镇尾有一处荒院,原来住着的老周家去年搬走了,院子空了快一年,屋顶漏了,院墙塌了一半,但房子建的很结实。屋后连着十亩沙地,种不了稻麦,种点杂粮和菜还是够用的。"
"多少钱?"林悦问。
"院子加地,一共十二两银子。"
苏静和林悦交换了一个眼神。十二两,她们身上一共一百五十三文,连零头都差得远。
李老伯像是看出了她们的窘迫,摆了摆手说:"不用一下子拿齐。荒院空着也是空着,沙地没人种也是荒着,你们先住着,头一年按收成给租,往后攒够了再买地契。这是镇上的规矩,逃荒来的都是这么办的。"
林悦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头一年按收成给租,意味着启动资金的压力几乎为零,只需要先糊口、种地、把日子撑起来。
"行。"林悦点头,"我们住下来。"
李老伯带着她们往镇尾走。穿过了大半个镇子之后,房屋渐渐稀少了,路也窄了,两旁的田地里长着收割后留下的短茬。再往前走了约一里地,路边出现了一座用土坯垒成的院落,院墙确实塌了半边,豁口里能看到里面的主屋——土墙的墙体还算完整,但屋顶的茅草已经稀稀落落了,有几根檩条露在外面,被晒得发白。
院门上挂着一把锈锁,李老伯用钥匙开了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干土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长了大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倒伏一片,露出一截半埋在土里的石磨盘和几块碎瓦片。
苏静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塌了半边的院墙扫到屋顶的漏洞,又从墙角的野草丛看到屋后那片展平展平的沙地。十亩沙地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米白色,像一小片被晒干的浅滩。虽然荒着,但平坦、整齐、没有任何石块和树根。
"地不错。"苏静低声说。
林悦已经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近闻了一下:"沙壤土,透气,种根茎类作物合适。杂粮也能长,就是需要多浇水。"
阿景站在她们身后,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向那片沙地。他不说话,但他目光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了看苏静,又看了看林悦,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李老伯在院里转了一圈,指了指主屋旁边的柴房:"柴房顶上瓦片还算齐全,你们可以先收拾那间住着。修补屋顶要用的土坯和茅草,镇上东头老王那儿有卖的,我跟他说一声,按半价给你们。墙要补的话,去河滩上捡石头和黏土混一混就行,不用花钱。"
苏静转头看了林悦一眼。林悦已经掏出账本在记了:修补材料——土坯、茅草、河石、黏土。来源——镇东头老王(半价)+河滩自取。人力——三人,预计工期七天。
"李老伯,这院子我们定下了。"苏静说。
李老伯点了点头,把院门的钥匙递给苏静:"先住着,不着急。有什么难处到镇东头找我。"
他说完背着手往回走了两步,脚下一绊,踩到了一截突出来的树根,身子晃了一下。阿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去,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李老伯的胳膊肘。
李老伯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的阿景。阿景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地上那截树根,又指了指李老伯的脚,意思是"绊到那个了"。
"哟。"李老伯看了看阿景,又看了看苏静,"你哥倒是眼尖手快。"
苏静笑了一下:"是,他不太会说话,但干活利索。"
李老伯走到院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你们要修院墙的话,河滩上的石头不够可以去西山脚下搬,那边的碎石多,就是远一些。我回头跟老王也说一声,你们要拉土坯的话让他给你们套个车,别自己扛,太远了。"
"好,谢谢李老伯。"林悦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李老伯走后,三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豁口的院墙穿进来,吹动地上的野草沙沙作响。苏静绕着主屋走了一圈,摸了摸土墙的墙体,又仰头看了看屋顶的漏洞。林悦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房屋平面图,在几处标了"待修补"的记号。阿景没有动,他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她们,面朝院后那片沙地,站了很久。
苏静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看什么呢?"
阿景侧过头,顺着自己的视线往前指了指:"……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种地,能吃。"
苏静看着他那张认真的侧脸,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又软又暖。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对,种地,吃了长力气。到时候你干活就有劲了。"
阿景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院门口走。苏静跟出去,看见他走到李老伯之前坐过的那把竹椅旁边,弯腰把那棵露出地面的树根用脚踩平了,又用旁边的碎土埋上,踩实。
苏静站在院门口看着,笑了一下。
林悦从院子里探出头来,也看见了。她和苏静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对这个“资产”的满意。
天渐渐往暮色里沉下去,三人在院子里草草清出了一小块空地,把包袱放在主屋门槛上。苏静从包袱里翻了翻,还剩两张半干粮饼和一小包野甘草粉。她把饼掰碎了放进小陶锅里,加上水、盐和甘草粉,煮了一锅稀稀的糊糊。
三个人蹲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吃糊糊。阿景捧着自己的碗喝了两口,抬头看苏静,说了一句:"好吃。"
苏静看着他认真喝糊糊的样子,觉得这碗没有一粒米的甘草糊糊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好吃的晚饭。
林悦蹲在另一边,喝完最后一口之后掏出账本,在烛火下写道:"青山镇第一天。资产:荒院一座(待修)、沙地十亩(待耕)、陶锅一口、铁板一块、竹杯若干、干粮饼两张半、甘草粉一小包、铜钱一百五十三文。目标:三天内修好屋顶。明日计划:找老王买土坯和茅草。"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账本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屋檐。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三人在主屋门槛上挤成一排坐着,阿景在中间,苏静和林悦分坐两侧。头顶的星子在漏了顶的屋顶上方亮晶晶地挂着,像一小片被打翻的碎银。
苏静靠了一下阿景的肩膀,很快又坐直了。阿景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的胳膊能靠得更稳当。
"明天修屋顶。"苏静闭着眼睛说。
"明天修屋顶。"林悦跟着说了一遍,声音带着困意。
阿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修。我会。"
苏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又闭上了。
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裹着远处田里的干草气息,凉丝丝地拂过三个人的脸。青山镇的第一夜就这样在破败却安稳的屋檐下安静地渡过了。